作者：拉赫爱好者
“刨掉远洋，剩的是真不多。”周承一唉声叹气，“白日做梦都做不了。”
“周承一。”李圳郁目视前方，右手朝副驾驶探，“他们倒霉不是因为你，你今天不做这些，以后有的是人做，到时候他们也未必能好过。你只是把这一天提前了而已。”
“我知道。”周承一牵住他的手，放在扶手箱上，“我还是跟我那帮朋友们商量商量吧，总部有不少人能力都不错，他们公司要是还有缺口，能收留多少就收留多少。”
李圳郁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们要是真有本事，你那些朋友应该也乐意要。”
周承一笑了笑。
“不说他们了。”李圳郁捏了一下他的指节，“咱们怎么办？医院现在不会已经被记者围堵了吧？”
“很有可能。”周承一表示认可。
他在哪住院，为什么住院，就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可是在上周刚德不配位地上过一次财经版头条的。这要是现在回医院，免不了一场跟记者面对面的腥风血雨。
“不回医院了，”周承一说，“我们回家吧。”
李圳郁给了他一个“胡闹”的眼神。
“阿郁，哥哥可是为了你好。”周承一冲他挑了挑眉，“怎么能让你暴露在闪光灯下呢？”
“经典话术，”李圳郁“呵”一声，“不想做什么就说是为了对方好。”
“那你宠宠我嘛，”周承一晃着李圳郁的手，一脸心安理得，“你都听懂我言外之意了，怎么不趁我一个不注意替我实现一下？”
李圳郁简直没话说：“好吧，回家。”
不知道是因为他之前说心情不好，还是因为他现在仍然属于半个病秧子，李圳郁今天竟然格外得好说话，也不跟他扯什么爱护身体的话术了。周承一一阵得意，高兴得不行，抓着李圳郁的手放到嘴边就是一顿乱亲，亲得人手痒心更痒。
回到家，周承一把手机和外套往餐桌边一扔便直奔卧室。李圳郁见此情形，也就不劝人先睡一觉了，侧头瞥了一眼周承一的手机屏幕。
锁屏界面已经堆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大概是因为周承一把手机放下之前看了一眼导致面容解锁，那些未读消息旁还显示着发送者的姓名备注，有集团高管和董事会成员，也有一些不知情的朋友。
集团被公安调查，这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不可能不被传出去。这才不到两个小时，消息已经不胫而走，用不了多久，估计都能在微博热搜上看到了。
李圳郁一直对周承一的决定有些理想化和美化的想象，但直到看到这些消息，他才终于有了一种直钻心的实感。
从这一刻起，周承一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会有人理解、感激他，但多的是只会记住他亲手把自家公司送上风口浪尖的人。资本擅长教人衡量利益，而周承一的举措会破坏的利益数不胜数，那些被波及或直接蒙受损失的人不可能会感谢他揭开了真相。比起藏身幕后的罪魁祸首，他们或许会对报复眼前这个名字总有一天会被写进新闻的“吹哨人”更感兴趣。
李圳郁轻轻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但他们谁都不是圣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或许从一开始，从成长在那个家里起，他们都注定不可避免地会失去一些东西。其中有人选择闭上眼睛，把代价烂在肚子里，也有人选择睁着眼睛，自己付出那个代价。
卧室里传来衣柜门开合的声音，没过多久，又响起一阵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最后卧室门被推开，露出周承一不满的脸：“我躺床上凹造型半天了，你咋还不进来？”
“凹造型做什么。”李圳郁收拾好心情，笑着朝他走过去。
“你说呢，”周承一瞪大了眼睛，“我出院了。”
出院了，就意味着能干那档子事了。李圳郁没想到这人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跟他玩这种文字游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李圳郁说，“你还没有正式出院吧。”
“废什么话。”周承一直接把他拉进卧室，推倒在床上，笑得一脸灿烂，“医生，我申请庆祝一下。”
“驳回。”李圳郁被人压着自身难保，依旧好整以暇，“你可以尝试一下，但我保证你做不到。”
“不是，”周承一不服，“你什么意思？”
他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分钟后彻底傻眼，有种后半辈子的幸福正在离自己远去的恐慌感弥漫上心头。
“我、我不会，”周承一惊恐地抬起头，“病一场就、就不行了吧？”
李圳郁原本还靠在床头看他折腾，闻言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周承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阿郁，你别笑，这事很严重。我俩去医院，现在就去。”
“不用。”李圳郁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你住院期间用了美托洛尔，一种阻滞剂，有这方面的副作用。”
“所以，”周承一白着张脸说，“能恢复吗？”
李圳郁看着他那副快要世界末日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能。”
“靠。”周承一猛地松了口气，“吓得我都软了。”
“本来的事。”李圳郁撑着脑袋说完，突然凑上前，在周承一耳边轻声说，“但你在我面前做那种事，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我了？我各方面功能都还挺健康的。”
“我那个，”周承一被他说得脸上由白转红又转青，“我是病人。”
开玩笑，他还盼着他俩的第一次他在上面呢。周承一这名字起得多好，天生就是当1的料。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李圳郁露出个失望的神情。
周承一垂头看了一眼，平心而论，是有点太不尊重人了。最后他心一横，说：“用手行不行？”
“行。”李圳郁爽快地答应。
“你不会本来就这想法吧。”周承一被这人同意的速度震惊到了。
“是啊。”李圳郁无辜道，“你一病弱美人，我哪好意思多要求你。”
回应他的是被恶狠狠咬上肩头的钝痛，李圳郁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听到周承一夸张地干呕一声，说：“卧槽，这辈子没听人说过我美，好恐怖……”
感觉是真被恶心到了。李圳郁骂声到嘴边，又变成了揶揄的笑意。
卧室里的拌嘴声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午后的阳光穿过半掩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刚刚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一天终于有了一点寻常日子的模样。
无人在意的角落，餐桌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通电话压过了所有未读消息。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字：爸。
第96章
自从把周远洋送进医院之后，周承一就把照顾老板的烂摊子还给了周远洋的特助。ICU每天流水一样往外烧钱，但反正烧的是远洋集团的账户，周承一对此毫无心理负担。
他在病房里躺了快两个月，每隔几天就有公司的高管去跟他隔着ICU的玻璃门遥当望夫石。对于那些人来说，周远洋是公司的支柱，没了周远洋，公司不是不能转，只是能在周承一手里稳稳当当的转多久，所有人都保持怀疑。
而对于公司突然遭受公安上门，这虽然是桩当头的噩耗，但不得不说，也确实没有出乎他们大多数人的意料。也就是周远洋还在的时候，他们尚且还愿意给周承一几分面子而已。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怎么管理一家市值不可估量的龙头集团。
周远洋住院期间，特助和秘书处的电话就没安静过。董事会、银行、合作方、各地子公司，还有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探口风的媒体和同行，每个人问的都是同一句话����周远洋什么时候能回来？
医生给出保守的回答，委婉地说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更多的答案也给不出来。就算是每天陪床的护工，也只能无事可做地盯着病床发呆。
直到前几天夜里，特助终于觉得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既然医生判断周远洋短时间内苏醒的可能性极低，他便联系了医院的长期护理病房，谈妥了VIP待遇，在昨天把人送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远洋血脉里流淌的DNA对“VIP待遇”几个大字格外敏感，总之刚住进去不到二十四小时，护工照例准备给他翻身时，突然发现病床上的人正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卧槽！”此时正是凌晨四点，这一下把护工吓得不轻，连往后退了三步。又过两秒他才重新鼓起勇气睁开眼，看到诈尸的周远洋活动了下眼皮，瞳孔直直落在了他身上。
十分钟后，值班、重症和心内医生们接连赶到，一连串检查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这可把目前心脏能负担重量几乎为零的周远洋给累坏了，无异于酷刑，检查一结束便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便是此时此刻。周远洋已经从那张快被他躺出凹陷的床上转移到了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握着手机，慢条斯理地翻阅堆积的未读消息和邮件。
林文靳匆忙地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场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肩背却一如既往挺拔，衬得旁边正在用湿毛巾给它擦手臂的护工活像个伺候皇帝起居的奴才。
“来了？”周远洋抬眸看对方一眼，挥挥手打发掉护工，“我也就一个多月不在，你们就把公司管成了这样？”
“周总！”林文靳那张万年死人脸上终于产生了点活气，“你总算醒了！”
“文靳，你是打算昭告全世界吗。”周远洋也难得扬了下嘴角，“小点声。”
“放心，我自己一个人来的。”林文靳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照你指示，沈知霖他们我都没通知。”
虽然他们这一群人已经做好了随时随地甩锅到周远洋身上的准备，但真等到人醒了，林文靳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周远洋这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天大的麻烦落在他身上都能轻描淡写地解决。外头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但周远洋醒了，这事就迟早会被他摆平。到时候谁都不用背锅，可不是皆大欢喜。
“你现在状态如何？”林文靳笑着问。
“还不赖。”周远洋说，“睡了这么久，怎么着都该睡够了。”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你这心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撑过这段时间的力气还是有的。”周远洋摆摆手，将手里的手机调转方向，“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屏幕上的新闻，林文靳收了几分脸上的笑意，说：“如你所见，他们突然就带着搜查令来了，现在在调查总部和研究所。咱们的人还算沉得住气，但刚刚��董和赵董都来了电话，还有银行那边，都有点压不住。最麻烦的就是……研究所的几个客户。你知道的，他们最怕受牵连。”
周承一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新闻标题直白又残忍，什么远洋集团涉嫌重大违规，多名高管接受问询，或者股票持续下跌等等。没有一则好消息。
“在我这从来都没有突如其来的事。”周远洋抬起头，“集团一向按规章制度经营，研究所的最终流程只有几个高管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环节出了差错，我相信你心里也有数。”
一种无端的压力扑面而来，林文靳不自觉地收紧握在沙发把手上的手，最终说：“我给你讲讲你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吧。”
林文靳花了十几分钟，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周承一任职总代执行开始，到公安上门结束。听到最后，周远洋紧皱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说完了？”
“……说完了。”林文靳点头。
“你觉得公安突然立案，”周远洋将手机放到一边，“是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公安是直奔着研究所的服务器去的，总部也是，目前在重点查了技术部门和董事会秘书处。”林文靳说，“他们是带着目的来的，应该是有人给他们提前铺路。”
“何止铺路。”周远洋笑了起来，“这人不仅知道研究所有问题，还知道问题出在哪。你觉得有几个人能做到？”
林文靳显然也知道答案。除了杨正华和他基本同级的几个研究所负责人，就只剩下他们这几个董事，以及周承一和他带去审计的那批人。
范围已经缩得不能再小，还有那么几个人，嫌疑明显比其他人高了一大截。
“来的路上，我其实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杨正华或者沈知霖。”林文靳说，“杨正华就不用说了，突然无端辞职，作风根本不像他，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一天。至于沈知霖，我早就觉得他手脚不干净。他十年前才开始跟着我们干事，海外业务他中饱私囊了不少，跟我们未必是一条心����”
“我们的海外业务拓展很大一部分靠的就是沈董，他拿就拿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远洋打断他，“但既然他有利可图，就不可能闹这出自断财路。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怎么一点不怀疑承一？”
林文靳沉默了下去。他心中对周承一的怀疑当然最多，但当着人亲爹的面，他怎么着不得顾及一下？
见对方不回话，周远洋也没打算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说：“一点医疗数据造假而已，真是难为公安整出这么大阵仗。”
在他看来，这件事虽然闹得大，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研究所的数据出了问题。只要不是故意杀人放火，企业哪家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些年各地查出来的数据造假案例不少，最后无非是罚款、整改，再抓几个负责人顶罪。
真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远洋集团树大招风，动静闹得比别人更大一些。
“周总，”林文靳没忍住提醒他，“我咨询了律师，就医疗数据造假这事儿吧……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我知道。”周远洋拿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口，“所以呢，你害怕了？”
林文靳没点头也没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文靳。”周远洋笑着说，“医疗数据造假而已，到时候就算查出来了，就让公关部先发份声明，再配合调查，该停职的停职，该撤职的撤职。一个研究所有问题不代表整个研究所都有问题，外界要的是一个交代，我们给他们一个交代就是了。”
“可是我们毕竟是研究所的直接领导人，”林文靳皱起眉，“不少项目文件还有预算审批，我们都亲自签过，包括研究所的系统里����”
“关于那些，我相信你已经处理好了。”周远洋打断他，“但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如果董事长签了字，就意味着要对下面每一个人造假的行为负责，那全国有几个企业还能正常运转？”
他身体微微后靠，神色依旧从容不迫：“放心，公安知道该查谁，也知道法律该追究谁。你只管配合调查，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知道的，不用替别人回答。”
林文靳看着眼前淡定自若的人，心中火烧一样的焦虑逐渐冷却了下去。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突然想通了一件事：“看来你是早就留了后手啊。”
“你知道我的，我最讨厌打没有准备的仗，同一个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周远洋笑了起来，“好了，帮我去把我的手机拿过来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