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周承一说完，双手插回到兜里，微笑闭嘴不说话了。
忘了以前是哪个狐朋狗友说过他，外形身份都挺符合霸总，就是这张嘴，太欠儿了，接地气得可怕。一开口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城乡结合部里出来的，一点没有上流社会那种死装死装的文雅。
周承一当时就给了他一脚，说你还给人分出三六九等了。真要按这标准，那他宁愿当城乡结合部出来的，也不要当周远洋那种满嘴文雅，背地里净干缺德事的上流社会。
但虽说如此，装霸总这招其实还是挺有用的。显得很有气势。
氛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不存在的硝烟。这一层楼里不止有董事会秘书处，还有好几个部门。那些员工们本来就因为警察突然的到来而不知所措，现在一看两个领导话里话外都快打起来了，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顿觉公司怕是真的要完蛋。
都要玩儿完了，那什么上司领导还算个什么屁。于是还当着老板的面，旁边围观的人群就已经小声议论了起来。
最后还是林文靳率先打破了沉默：“周总把事情闹成这样，我个人当然没什么意见。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今天因为这一闹，人心惶惶。公司停摆一天，所有项目都要跟着停一天。客户信心受影响，这后果你要谁来承担？难道让这些无辜的员工？”
“奇怪，您究竟为什么觉得警察来搜查是我干的？”听完这段长篇大论的说教，周承一丝毫不受影响，只是佯装疑惑地歪了外脑袋，信口开河道，“我向来敢做就敢当，上任之后做的所有事，虽然你们想尽办法阻挠，但我的初衷没有一件不是为了公司好。这公司迟早是我的，研究所负责人突然辞职，我当然得搞清楚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业务。不然我在大费周章干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话音落下，林文靳也愣住了，脸上一闪而过错愕的神色。
“诶，警察同志，”周承一见这招有用，立刻加大力度，朝屋里喊了一声，“您帮我澄清下呗，你们到底为啥会来啊？我可从头到尾没联系过你们吧。”
屋里的侦查人员正在给电脑贴封条，压根不理会他。
“您看，不是我不想自证清白。”周承一无辜地摊开手，在他跟那群警察之间划拉了一下，“咱们根本不认识。”
林文靳抿紧了嘴，没回话，心中确实产生了动摇。
周承一被周远洋打压了那么久，他当然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次事件是年轻人意气用事，借着研究所报复整个远洋。但其实这中间的逻辑只要仔细一想就漏洞百出。周承一说得对，公司迟早是他的，即使他们父子再怎么貌合神离，法定继承权就在那。更不要提现在周远洋活不活死不死的，周承一如今的地位跟董事长基本没有区别，已经掌握了公司的经营大权。
那到底是谁干的？他们明明掩盖得很好，该封口的也早就封了。唯一的变数就是前段时间那个闹到家属实名举报的受试者。可那个临床项目挂的是合作医院的名义，研究经费又经过层层拆分，表面上和远洋集团几乎没有直接联系。按理说就算真有人追查，也不该这么快查到他们头上。
难道是跟研究所相关的人告的密？
身后响起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林文靳回过头，看到是蒋绍明和沈知霖在向他靠近，最后面还跟着他们前几天趁周承一病倒“解救”出来的杨正华，还有几个研究所里的高管。
他面色难以捉摸，视线从几人的脸上巡过，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久留。周承一也跟着多看了两眼，没看到孙德海的影子。
果然一看风向不对，这人就光速切割了。简直比墙头草还能随风倒。
不等到来的几人有空跟周承一再来一段掰扯，屋里的侦查人员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出来。领头的那个停在周承一身边，公事公办道：“听刚刚的对话，你应该是公司目前的总负责人吧。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公司的基本情况，麻烦你配合一下。”
“不麻烦。”周承一点点头，“怎么好劳动警察同志亲自请我，我肯定主动配合。”
“谢谢，请移步。”警察抬了下手，又看向林文靳一行人，“稍后会有我的同事来找你们，也请麻烦你们暂时不要走远。”
周承一便跟着警察们往电梯的方向走去。路过林文靳的时候，他脚下一顿，凑到对方耳边说：“远洋集团是我最大的资产之一。如果它因为你们之中的谁没了，你猜猜我会不会跟他玩命。”
林文靳脸色倏地一变，刚要开口，周承一已经挺直了背从他身边掠过。
电梯门在背后合上，周承一那张讨人厌的脸彻底消失。林文靳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到满脸惊魂未定的董事会秘书们终于从另一个部门的门后走了出来。他上前几步，问那几个人：“陶秘书呢？”
陶秘书，就是董事会的总秘书。
“他也被警察带走了。”其中一个秘书战战兢兢道，“林董，这到底是怎么了？公司出事了吗？”
研究所的相关事宜从来没被摆到明面上说过，除了陶秘书稍微了解一些内幕，其他秘书们不知道也很正常。林文靳头痛地抹了把眼睛，在蒋绍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他现在该怎么办的时候，不耐烦地反问道：“该处理的不都处理了吗？你怕什么。”
早在知道周承一把公司的工程师叫去研究所之后，他就已经开始未雨绸缪，把所有可能留下研究所跟自己相关的痕迹都重新梳理清理了一遍，理论上不会留下任何能够直接指向董事层的证据。这也是为什么警察都来了，他还能勉强维持临危不乱。
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把责任都推到周远洋身上。反正这些年真正拍板的人一直都是他，人都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是生是死尚未可知。真到了必须有人负责的时候，董事会自然有董事会的活法。
可就一件事，他始终想不明白。研究所到底是怎么被人盯上的。
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周承一究竟是什么态度。他不可能为这毛头小子三言两语就自乱阵脚，周承一那些话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意有所指，他得仔细审视验证一番才行。
“走吧。”林文靳回过头，“找个会议室，我有事要问你们。”
“可是刚刚警察不是说����”杨正华小心翼翼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文靳瞪了回去。
“你少说两句。”沈知霖拍了拍杨正华的肩，“你突然辞职的事，林董还在气头上呢。”
杨正华只好抿紧嘴，不吭声了。
“你最好没事瞒着我，杨所长。”林文靳凉凉地说完，偏了下脑袋，“走。”
虽然周承一嘴上说着配合，但等人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会议室里警察们才发现，这位远洋集团现任的总执行董事别说配合了，简直就是个大写的一问三不知。
倒不是周承一故意的，实在是他接手公司才一个多月，大体上的组织架构和公开业务还能勉强答得上来，一涉及到研究所，他比在场不少警察还陌生。
“研究所现在的负责人是谁？”民警问。
“杨正华，你们的同事刚见过。前段时间才辞职的，我没放人走。”
“他平时向谁汇报？”
周承一沉默了两秒：“理论上应该向董事会，具体是哪个董事，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猜测是林文靳、蒋绍明和沈知霖。我接手公司的时候研究所一直是独立管理，董事会开会我连相关议题都没资格听。”
几名侦查人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倒和他们搜查时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
“警察同志，我就直说了。”周承一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研究所的材料是我委托律师整理后提交给检察院的，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所以我能做的，也就是给你们一些侦查思路，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希望你们能够按照那个方向继续查。”
在此之前，民警压根没想过举报人就是公司内部人员的可能性。此时一听周承一的话，几个人立刻打起了精神：“你说。”
“第一，”周承一竖起手指，“研究所这些年一直相对独立运作，董事会其他人知道的未必比我多。真正了解情况的人，应该集中在研究所管理层和少数几个长期负责对接研究所的董事身上。
“第二，数据库里的病人信息都是用编码代替的，这是远洋惯用的老手段，为的就是不让人看出那些病人是谁。你们得去查合作医院，医院一定留有真实身份信息。只要能把数据库里的编号和医院里的真实病人对应上，就能知道到底有哪些人参加过试验，也能知道数据库里的记录有没有被改过。至于研究所具体有哪些项目，得靠你们查了，那些项目挂靠的大概率都不是远洋集团的名字。
“第三，”他想了想，“别太相信现在服务器里的东西。如果我是他们，知道审计已经开始了，我一定会先把东西删干净了再跑。审计期间我们按照流程留存了服务器的镜像，应该能反映服务器当时的状态。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让律师转交给专案组。”
闻言民警重重扬了下眉，做记录的手快得能出残影。
其实这个案件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研究所过于独立，他们谁都清楚一个小小的所长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权限长期调动如此庞大的科研经费，更不可能独自决定多个临床项目的推进，合作医院的选择以及资金流向。
如果今天他们搜查到的服务器内容，真的跟当时形成的镜像有区别，那么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修改服务器的人，或许就是突破口。
民警忍不住追问：“镜像现在在哪？”
“博思信息咨询公司，我的工程师们现在在那里尝试恢复。”周承一说，“全程有第三方监督，不存在被修改的可能，就算有人动心思修改也会留下记录。你们可以对这份证据的效力放一百个心。”
“明白了。”民警点点头，转身跟同事耳语几句，才回头跟他说，“我们会去联系，感谢你提供的思路，这些对我们很有帮助。还有别的什么需要我们知道的吗？”
“其实到这儿，就应该没有了，”周承一笑了一下，“但就当是我这个举报人的一点私心。我知道这件事跟现在的研究所没有关系，不是你们案件的重点。但能不能麻烦你们，去查一下远洋集团十三年前关停的曙光生命研究中心？”
第95章
民警笔下一顿，有些为难地抬起头，说：“这个……”
就像周承一自己说的，不是办案重心，自然不符合程序。
正在他犹豫不决该怎么委婉拒绝的时候， 他身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穿着打扮也不像公安的人突然打断，伸手拍了拍那位民警的肩：“当然可以。举报人提供的思路，我们是肯定要着重考虑的。反正要查的东西不止一星半点，你们顺手查了吧。”
“哎，”民警叹了口气，“也行吧，我会跟上头打报告。”
周承一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对了，你的律师呢？”那人有些疑惑，“怎么公安都上门了他还没来？”
“我没喊他。”周承一耸了耸肩，“反正我也还没被拘留，他来不来都一样。”
“话倒不是这么说。”那人摇了摇头，“有律师在场，总归能帮你盯一下程序。但你说得也有道理，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没有限制你人身自由的打算。”
虽说周承一是举报人没错，可举报人这类群体，你永远说不清他们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目的，到底是正义的还是在为自己脱罪。所以他说话留一线，不为难你，不代表永远不会为难你。
“举报材料我们会查，和举报人相关的我们也一样会查。”那人冲周承一露出个歉意的笑，“希望你理解，到时候还得请你配合。”
“应该的。”周承一也笑了一下。
十分钟后，周承一已经离开，会议室里重归安静。民警将电脑上刚刚做好的记录重新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大问题才把电脑转交给其他侦查人员，抬手掰了一下落地窗上的百叶窗。和他们相连的另一间会议室里，此时问询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对面的民警跟他对上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副“今晚估计又要加班”的苦样。
“李检，”民警松开百叶窗，“你真的认为这个什么曙光研究中心有必要查吗？”
“查了才知道嘛。”李逸行耸耸肩，“刑事案件里总不能先入为主，不能因为它已经关停十三年就觉得没价值。举报人都提供线索了，不查不符合逻辑。”
“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民警挠了挠头发，“就这人吧，看起来也太淡定了。就算他是一个月前刚接手的公司，但照我们查到的信息，他早三年前就已经在总部入职了，只是一年前去了深圳而已。他在首都和深圳的职位都很高，又是法定继承人，我怎么想都觉得他不可能跟那些内幕一点关联都没有。”
“他的委托律师是隋星呢，能不淡定吗。”李逸行阴阳怪气地酸完，正色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也不可能对他毫无怀疑。你们先专注在搜查上，我去市局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的任职经历和相关材料调出来。”
穿过会议室组成的走廊，就到了常规的办公区。窗外阳光正好，以倾斜的角度打进来，每个办公桌的挡板上都被渡着一层浅金色。只是这难得的好天气，并没能驱散空气里的紧绷。员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手头的工作被搁置在一边，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上面闪了好半天也没人在上面敲上一个字。
周承一站在角落里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有些复杂。
要说他最感到对不起的，大概就是这些无辜的员工。他知道从今天之后，很多人的生活都会被改变，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公司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光鲜。
但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毫无准备地迎来这不一样的一天。
手机震了几下，周承一从神游中脱身，看到是李圳郁发来的消息：“停车场被封锁了，我在大楼外面，好了就下来吧。”
读完最后一个字，周承一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他最后看了一眼也许是整个总部里最有人烟气的地方，转头朝着电梯间走去。
总部大楼外其实不让停车，但李圳郁开的是周承一的车，拉风的车身加上早就录入系统的车牌号，保安远远认出，挥挥手就放了行。
此时门口停了能有五六辆公务车，堵塞着每个刚来上班就准备下班的打工人。李圳郁只能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但还是没能躲过警察的例行询问。
“我不是公司的，”李圳郁礼貌说，“我就来接个人。”
“还是得麻烦你出示下证件。”民警低头扫了一眼挡风玻璃上的通行证，又看了眼车牌，有些警觉地说，“这是远洋集团高管的车吧。”
看来办案组的办事态度比他想象得还要端正，居然连总部车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都已经摸清了。李圳郁笑了一下，正要点头，身后就响起了周承一的声音：“是我的车，我给他开的。”
民警循声回头，见周承一已经走到了车旁。
“周先生？”民警问道。
“对，”周承一指了一下自己，“我。”
民警已经收到了关于周承一的问话结束的消息，便也不多询问，只是简单问了一句：“这位是？”
“我的主治医生。”周承一眨了眨眼。
李圳郁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明白了，我稍微记录一下。”民警说着，拿起执法记录仪扫了一下车牌，对两人挥手，“谢谢配合。”
“辛苦啦。”周承一笑着说完，迅速钻进了车里。
车窗缓缓升起，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将外面的嘈杂隔绝了大半。直到后视镜里那栋熟悉的大楼越来越远，进进出出的民警和员工都渐渐缩成模糊的蚂蚁大小，周承一才终于出声，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圳郁立刻回过头，“身体不舒服吗？让你住院期间还出来乱跑，都没完全恢复，真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这话说的，这玩意儿这辈子都没法完全恢复啊。”周承一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就有点心情不好。”
李圳郁探究地盯着他半秒，重新将视线放回到马路上，“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你说，我要是把我手上的资产全部整合起来开个公司，够不够养活总部里这几百号人啊。”周承一惆怅地说。
李圳郁沉默两秒：“你有多少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