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如今想来，还觉得有些丢人。那不过是周远洋仗着自己成年人的高位压迫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如果是现在的李圳郁去面对那样的场合，他绝对不可能会被吓成那样。
只可惜说再多都是马后炮。他确实被吓到了，还被吓了很多年。
“哎。”周承一叹了口气，“要是我那个时候能带着你逃跑就好了。”
“说什么呢，”李圳郁笑了起来，“那时候你才几岁。”
周承一摇了摇头，没有回话。手里的冰棒已经开始融化，水珠滴落，一点点融进砖头地里。他看着那些滑进砖头缝里的液体，有些出神。
杨正华告诉他的那些事，大概都真假掺半。周承郁是被“用来”继承实验室的人大概不假，但说是为了周承一，估计也不尽然。周远洋没有那么爱他的儿子，更没有家庭为整体的概念。他只是想摆脱手里有黑产的罪名，又不想彻底把成熟的产业链让出去，所以需要一个“听话的儿子”，一个跟他和他的血脉毫无关系的儿子。
作为“周承郁”的那几年，他总是在被反复利用。但会不会有那么些时刻，他也找回过自己的主体性，感到过幸福？
在廊城的那几年，他应该是快乐的吧。
“还有什么问题，”李圳郁说，“一起问了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回答。”
“不问了。”周承一将剩下的半截冰棒扔回塑料袋里，用下巴指了一下李圳郁手里的冰棒，问，“好吃吗？”
“不好吃，”李圳郁皱起眉，“太甜了。”
“那你还吃。”周承一笑着说。
“嗯？”李圳郁装出一副疑惑的模样，“这不是为了弥补你当年给我做的那个咸冰棒吗？”
巧思被人识破，周承一欲盖弥彰地望天望地，就是不看李圳郁。
“那个时候你跟我说送我个礼物，我可高兴了。”李圳郁笑了起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看你那邀功的样子，你就是送我个辣的冰棒我也吃。”
“真的？”周承一双眼亮了亮，“等我出院了我就给你做，家里有模具。”
“啊，”李圳郁保持微笑，“还是不用了吧。”
“大骗子，还说你喜欢我。”周承一恶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的脸颊，末了又凑上前，在李圳郁嘴唇上亲了一口，“真可爱，可爱死了。”
李圳郁有些无言以对，至今无法理解周承一嘴里的乖、漂亮和可爱等等，深觉周承一大概是从小到大没见过几个真正可爱的东西，只能拿他当模板。
“好了，该回去了。”李圳郁站起身，“医生只给了你半个小时。”
“噢。”周承一点点头，捡起身边的塑料袋和遥测心电监护就跟着站了起来。如此听话，反倒是把李圳郁吓了一跳，他还以为周承一至少得跟他耍赖个几回合才肯回去。
“你怎么突然这么听话了？”李圳郁惶恐道。
“啊？”周承一一脸莫名其妙，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朝李圳郁凑近一步，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狡黠道，“跟你学的嘛，乖乖。”
第93章
公安的效率高得惊人，立案当晚，专案组便悄无声息地调取了远洋集团的工商信息和公开财务资料，以及一切可以依法获取的外围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隋星收到了公安里一个熟人的消息：“听说你又接到大委托了？这回远洋的事儿是你去举报的吧。给你透个小道消息，这案子上面很重视，已经要开始走之后的程序了。”
对方看似什么都没说，但隋星已经心领神会。他把跟这位熟人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周承一，留言道：“看这个意思，大概率是在走搜查令的申请程序了。短则半天，长也长不到哪里去，做好准备。”
彼时的周承一正整个人呈大字形瘫在床上睡大觉，一只手臂在李圳郁脖子下面，一条腿大大咧咧地压在李圳郁的腿上。听到床头柜上手机发出的提示音，李圳郁委委屈屈地缩了下腿，用上十足的核心力量安静地转过身，这才没把枕边人吵醒。
拿到手才发现响的不是自己的手机，李圳郁跟周承一手机锁屏上的几个消息提醒大眼瞪小眼了几秒，还是没喊周承一起来，自己先下床洗漱了一番。
等他洗漱完毕时，周承一已经醒了，正半倚在床头看手机。
“洗完了？”听到声响，周承一抬起头，朝李圳郁招招手，“快来看，有好消息。”
“怎么又有。”李圳郁笑了一下，状似埋怨地说，“你这里是一点坏消息都不能有吗。”
“那当然了。我是好消息贩子，兜售的，不好不要钱。”周承一冲他眨了眨眼，笑着把手机屏幕调转到李圳郁面前。
看完最后一个字，李圳郁坐直身子，一时有些无言，心脏在胸腔里奋力鼓动。
其实这才哪到哪啊，搜查令都还没批下来，一切都只是未知数而已。他清楚明白这点，所以也不知道此刻的心悸是出于激动还是出于一丝不自觉的恐惧。
万一闹到最后，又让周远洋像当年一样全身而退了怎么办？
“你别担心，”周承一收回手机，垂眸边回复消息边说，“隋律跟我说了，负责这个案件的检察官事业心很重。天意集团你应该知道吧？就两年前的案子，也是他办的。那么大个集团说没就没，老恐怖了。”
“事业心很重”，这还是周承一美化简化后的说法。隋星的原话是，这位检察官“把升官发财看得比天大，哪有大案子他往哪儿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上辈子卷宗成精，这辈子渡劫来的”。
这一招读心术正正好好读中了李圳郁的想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说：“我没担心。”
“我还不知道你啊，”周承一揶揄地瞥他一眼，用食指关节蹭了蹭李圳郁的脸颊，“成天瞎操心。我爹是国家总统怎么的？药监那边我信他可能有点门路，但这年头不兴搞黑警那一套了，他手伸不了那么长。”
当初重组人药剂出问题，周远洋大费周章地把业务收回总部，又迅速摆平了风波，周承一大概能猜到背后的原因。无论是药监局也好还是其他监管机构也罢，它们和药企本来就多有打交道的时候，也有各种利益往来。来来往往几十年，周远洋积攒下的人脉和利益关系绝对不会少。
当年实验室的事最后能那么快平息下来，究竟是有人刻意包庇，还是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或者只是钻了多制度漏洞，他不得而知。但那终究只是行政监管，跟刑事程序可是两码事。
“行吧。”李圳郁回过头，伸出小拇指，“你保证。”
“嗯？”周承一没懂，但还是乖乖跟他拉了勾。
“保证周远洋没机会报复我们。”李圳郁说，“我现在也想活得久一点了。”
闻言周承一良久都没回话，眉眼间有些讶异。这句话乍一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他们的过去联系起来，也只能算是一种有理有据的请求。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李圳郁嘴里听到这句话，周承一就是感觉那里面好像夹杂着点从未有过的、任性的期待。
大概是因为李圳郁从小到大都比他更成熟，从来没跟他提过什么要求。他觉得这应该就是李圳郁式的撒娇。
“你放心。我明天就扛着大喇叭去检察院楼下喊，不给周远洋判死刑我就赖那儿不走了。”周承一调笑道。
李圳郁一个眼刀攻击了过去，周承一立刻收了赖皮劲，笑着勾了勾李圳郁的手指，说：“阿郁，我不会让周远洋有机会找到我们的。相信我，咱俩还得白头偕老呢。”
“我什么时候不相信你过……”李圳郁被他说得心里一阵暖洋，勾着手指好半天都没说话，直到他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搜查令都要下来了，你公司那个姓褚的董事，还有另一个来看你的那位，他俩知道吗？”
毕竟是在审计期间对周承一有恩的人，于情于理，李圳郁觉得周承一都应该至少会提前告知他们一声。
结果周承一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啊。”
“那，”李圳郁顿了顿，“公司出问题了，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吧。”
“可能会吧，哈哈。”周承一心大如牛地笑了起来，两手一摊，“没办法，上岸第一剑先斩合伙人，事后我会跟他们����”
他说到这，停顿半晌，在脑海中权衡利弊，最终权衡出了个自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案：“����会跟他们道歉的。”
李圳郁：……
道歉要是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算了，”李圳郁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还是带你逃跑吧。他俩看起来都挺有权有势的，万一到时候联手把你套麻袋就不好了。”
闻言周承一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脑袋抵着李圳郁的肩，带动他整个肩膀都在抖。
“我就说你喜欢瞎操心吧。”周承一牵起李圳郁的手，笑着说，“冤有头债有主，他俩就算找麻烦也找不到我头上。”
李圳郁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
“打赌吗？”周承一冲他挑了下眉，“我赌他俩不仅不会找我麻烦，事后还会来感谢我。赌不赌？”
“行。”李圳郁爽快地点点头，“赌什么？”
“就赌咱俩的第一次，”周承一老神在在地扬了下手指，指着自己说，“我在上面。怎么样？”
两天后，三辆印着国徽的黑色公务车穿过并不繁忙的车流，一前一后驶入了远洋公益医学中心所在的园区。
早晨九点半，研究所门口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早在昨天下午周承一就放出通知，让研究员们明早回到研究所复职。此时他们手里端着咖啡或者保温杯陆续刷卡进楼，门禁发出一声声清脆的提示音，大厅里沉寂了有段时间的电子屏也重新滚动播放起最新一期的科研成果，等播放完毕后，就自动跳转到远洋集团名为“科技向善，生命至上”的宣传片。
一切都显得那么稀松平常，直到刹车声在大楼门外响起，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数名身着制服的公安民警和侦查人员率先下了车，为首那人环顾一周，向门口的保安点头打招呼，随后展开手里的搜查令文书，说：“公安机关依法执行公务，请通知你们的负责人。”
与此同时，远洋的总部也有幸获得了同等待遇。警察们乌泱泱地闯入总部大楼，气势如破晓攻城，引得一众正在排队过闸门的员工们驻足回头，把前台看得目瞪口呆，当场呆滞在原地。
最后还是领队上前一步提醒他回神：“别愣着了，快往上通知吧。”
“噢，噢。”前台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手悬在拨号键上顿了几秒，又尴尬地抬起头看向对方，“那个，我应该通知谁呢？”
领队沉默了一秒，一脸莫名其妙：“你们公司现在谁说了算？”
前台更尴尬了：“……这也是我们内部最近一直在讨论的问题。”
“嘿，你还挺幽默啊。”领队笑了一下，话锋一转，“那就把你们公司能负责的全都叫来。”
总部顶层，秘书匆匆推开会议室的大门，神色紧张地走到林文靳身边，压低声音说：“林董，有公安的人来了。”
林文靳放下手里的文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公安？”
“是，”秘书顿了顿，艰难地说完后半句，“还带着搜查令。”
空气寂静了几秒，坐在林文靳身边的蒋绍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说话。
秘书纵使心中有一万个疑问，也到底是没敢问发生了什么，只能垂下头公事公办道：“需要我叫人把他们赶走吗？”
“不用。”林文靳摇了摇头，蓦然笑了一下。
从周承一突然开始对研究所审计他就觉得这其中有鬼，只是他低估了周承一，没想到这人的野心不仅跟他们从来不在一路，竟然还能把这事直接闹到公安那里。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公安依法办事，我们当然要配合了。”林文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外套，“他们现在在哪？”
“他们来了很多人，已经分散开了。其中有一批，”秘书抹了把脑门的虚汗，“跟着周总代执行去了董事会秘书处的办公室。”
闻言林文靳终于变了脸色：“周承一来了？什么时候？”
“就刚刚。”秘书说，“林董，您要����”
话音未落，林文靳已经迅速从他身边掠过，几个大跨步就消失在了会议室门后。很快剩下的几个董事也纷纷起身离开，秘书别无他法，只能赶忙跟了上去。
周承一斜倚在秘书处办公室的门框上，远远就看到林文靳一路走路带风地向他走过来。难为他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老当益壮，周承一吹了声口哨，说：“林董，慢些走呗，我又跑不到哪里去。”
他笑着侧身，让出办公室门口的位置：“公安同志正在办案呢，别影响他们工作。”
身后的房间里，几名侦查人员已经将董事会秘书处的电脑逐一编号拍好了照，技术人员将主机断电封存，另一名民警则在一旁核对文件柜里的纸质档案。
林文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他踱步到周承一身边，脸上扬起疏离的笑容：“周总来了也不说一声，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托林董的福，死不了。”周承一懒散地耸耸肩。
林文靳笑容未变，只是眼底的温度淡了几分：“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医院休养，我还想着抽空去看看你。”
“那多不好意思。”周承一眨了眨眼，“您今天不就来看我了吗？”
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林文靳讥讽地抬了下嘴角：“这么一看，是瘦了不少。”
“可不是嘛，瘦太多了。特别是心胸这一块，”周承一说着，一脸痛心疾首地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变得特别狭隘。”
第9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