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其实他早就知道,也早就说过了,周承一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颁奖典礼”进行到第三分钟,终于进入了尾声。倒不是有谁良心发现,实在是再好的隔音效果也经不住他们这么造。护士推门而入,一进来就把所有人训了个狗血淋头惨绝人寰。从头到尾没参与的林家齐在训话途中试图表达自己的无辜,也不可幸免地被人骂了回去。
“没参与?你既然都没参与了不知道让他们别闹吗!”护士小姐双手叉腰,“病人需要静养,静养懂不懂?再吵吵你这个病房以后不允许探视了!”
说完便“砰”地一声摔上房门,事了拂衣去,留下病房里五个成年男人悲伤地自省。
“所以,”片刻寂静,林家齐率先打破了沉默,“有没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噢对,还没跟你说过呢。”周承一伸出一只手,握成拳,“你想象一下,这是我爸。”
“啊?”林家齐莫名其妙。
下一秒那握成拳的手就在空中五指张开,变成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周承一笑着说:“Boom。”
“你要把你爸炸上天?”林家齐没懂。
周承一拍掌:“上道。”
“能不能别搞这么抽象的东西,”林家齐木然,“说人话。”
“人话就是我把我爸给举报了。”周承一笑眯眯地说,“远洋集团下面有一家研究所,涉嫌利用科研做了很多违法的事。我也是最近才查出来,现在公安已经正式立案调查了。”
闻言林家齐半天都没把嘴合拢。先不说他从来没在他们圈子里见过把自己的亲爹送上法院这种事,就说周承一以前那我爱公司公司爱我的样子,他实在想不到原来还能有这种爱法。
他们这个圈子里等着继承公司啃老本的大有人在,没想到周承一早已超凡脱俗,达到了大义灭亲的至高境界。
“等等。”林家齐忽然反应过来,“你当初找我给你介绍律师,不会就是为了这事吧?”
“是啊。”周承一点点头,“你别说,你介绍的这位别提有多靠谱了。白天刚去检察院晚上就立案,还得是人脉。”
“那你呢,”林家齐转头看向杨伍桐,“你也早就知道了?”
“一部分吧。我只知道他要弄他爹,谁知道他会搞出这么大动静。”杨伍桐说,“当初是他找我帮他查他们公司几个董事的背景和投资关系。我爸公司你知道的,只做尽职调查和商业咨询,我当然得问一句他查这些干什么,不然哪天真闹出事,我爸第一个打断我的腿。”
“行啊你俩,”林家齐挑了挑眉,“闷声干大事。”
“诶,还有我呢,”钱可以冲他招了招手,“我,公司最大商业间谍,指向研究所的第一个证据就是我找到的。”
“别说了,你们都是大功臣。”周承一说,“这餐你俩谁买的?我报销了。”
“就几个钱的事儿,算了算了。”杨伍桐摆摆手,“对了,办公室我给你找好了,你什么时候要用?按你要求,设备都用的最顶级的,随时来。”
“行,我一会儿通知下去,明天就去。”周承一也不跟人客气,反正欠的人情也不止一个两个了,回头直接打包一起还,“别愣着了,开吃吧。”
有好消息加持,还被投喂了两杯热饮,周承一这顿清汤寡水吃得格外有滋有味。最后他瘫倒在床上,餍足地捂着肚子,回头看去,那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居然正跟在李圳郁身后一起帮忙收拾垃圾。要不是他生病,他何德何能享受这种待遇。
“诶,”周承一喊住二人,突然有些感慨万千,“之后如果庭审顺利,公司估计就没了。要是我没钱了,你俩会借我钱吗?”
“大晚上的瞎感什么性。”杨伍桐翻了个白眼,“就一个公司没了而已,你能没钱?你那种情况都能算没钱的话,那钱老弟都能去睡大街了。”
“喂,”钱可以傻眼了,“你啥意思?我好歹技术岗的,我靠自己的双手生钱不行吗?”
“那你可不能再找周总私下给你发工资了啊,”杨伍桐故作正色,“你得自己赚钱。”
“啊啊啊啊,”钱可以崩溃地挠了挠头,转过头对周承一严肃说,“不行噢,真的不行噢,我会给你打工一辈子的,绝对不能给我停工资。”
这莫名其妙的对话把周承一逗得腰都直不起来。
时间接近九点,到了医生查房熄灯的时间。杨伍桐和林家齐自觉地拎上垃圾准备走人,钱可以还赖在沙发上不走,打算学习李医生陪床,向周承一展示自己为老板奉献的决心。最后还是杨伍桐过去拐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嘴里还不忘教育:“你看人家乐意让你陪床吗?人情侣之间搞情趣,你还掺和上了。”
钱可以只能一边跟着人往出走一边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周老板,你能不能跟我上司说一声,就说你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需要我照看,让我明天也请个假?”
周承一笑着朝他身上扔枕头,说:“滚蛋,给我好好工作。”
“可恶的资本家。”钱可以愤愤道。
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平静,刚刚的喧闹仿佛只是一段短暂的幻觉。周承一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愣,才回头看向还坐在沙发上喝水的李圳郁。
感知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李圳郁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身,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周承一的手。
“你今晚好像都没怎么说话啊,阿郁。”周承一将脑袋抵上李圳郁的手腕,“是觉得他们太吵了吗?”
“没有。”李圳郁笑了一下,“难得看到你这么高兴,就想让你跟你的朋友们多聊聊天。”
“什么叫难得,”周承一不满地皱起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很高兴啊。”
“那不一样。”李圳郁摇摇头。
周承一的开朗外放是天生的,从小到大就这个性格。有的时候他不一定是真的在开心,只是养成了这样以笑容示人的习惯,即使身后有头老虎在追估计也能面不改色地大笑。
李圳郁毫不怀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周承一是真心的感到幸福,但今晚不太一样。身上的重担掉了,笑容自然变得不够用,呼吸间都是轻松自在。
李圳郁最喜欢这样的周承一,灿烂又明快。
“阿郁,”周承一喊了他一声,又自己顿住,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笑了一下,“你说,要是我以后真的没钱了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圳郁觉得周承一这种反应,估计也是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蠢,“你跟着我就好了。虽然我工资不高,但养你绰绰有余。”
“哇,那公安得动作快一点才行,我都要等不及了。”周承一皱起鼻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半晌他终于止住笑,牵着李圳郁的手在空中晃了晃。晃着晃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坐起身,双眼亮晶晶地说:“阿郁,我们逃跑吧。”
第92章
廊城的夏天昼夜温差很大,夜晚凉爽,白天热得对着风扇吹都能冒汗。
十几年前的自建房里没有空调这种高端玩意儿,热得发昏了也只能自己忍着。周承郁的体温偏低,周承一就喜欢贴着他吹风扇,但时时刻刻贴着也不像回事,周承郁也有他自己的事要做。于是周承一在某个大汗淋漓的下午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个好法子����他决定自制冰棒。
说干就干。家里没有冰棒模具,他就用面条的包装袋代替。把剩下的面条用纸巾包住,放回储物柜里,再烧一锅开水,往里面加入致死量的砂糖。等糖都化开后就关火,待开水变凉。最后把糖水倒进包装袋里,在中间插上一根筷子。
看着眼前两袋像模像样的冰棒,周承一满意地抹了把一脑门的汗,小心翼翼地将包装袋放进冰箱的冷冻层里。
睡觉前,他凑到睡在自己旁边的周承郁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明天送你个礼物。”
其实周承郁已经大概猜到了那是一个怎样的礼物,毕竟他长了眼睛,看得到周承一在厨房里忙活什么。但他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说:“好,我很期待。”
带着周承郁的期待,周承一一夜好眠。第二天他难得起了个大早,眼睛一睁开就蹦下了床。他冲进厨房里,拉开冷冻层定睛一看,两袋糖水已经被冻得梆梆硬,有点冰棒的样子了。
“怎么起这么早?”周承郁突然从厨房外探出头来,无声无息的,吓得周承一一巴掌就把那冷冻层拍了回去。他欲盖弥彰地“哈哈”一笑,说:“没、没什么。要吃早餐了吗?”
“嗯,我煎了两个鸡蛋。”周承郁干脆装眼瞎,扶着周承一站起来一起离开厨房,又状似无意地问,“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晚点再告诉你,”周承一心情很好地晃了晃脑袋,“还没到时候呢。”
冰棒,就是要在最热的时候吃才对味。
于是他等啊等,趴在沙发上等,躺在冰凉的地上等,终于等到日上三竿,烈阳正旺。周承郁在院子里浇花,周承一就回到厨房把东西拿出来,用剪刀沿着包装袋的边缘线剪开,就得到两根包装袋形状的、歪歪扭扭的冰棒。
他把冰棒藏在身后,一步一踱地走到周承郁身边,等蹲在地上的人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他把身后的手往旁边一伸,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很热吧?给你吃。”
“哇。”周承郁难得发出声感叹,难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这是哪来的?”
“什么哪来的,当然是我做的。”周承一得意地扬起下巴,“快尝尝,好不好吃?”
周承郁将浇水壶放下,伸手接过那根冰棒。他吃东西的动静一向很文明,就是炎炎夏日有冰棒放在眼前,也只是伸出一截舌头慢吞吞地舔。舔了几口,他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笑着说:“好吃。”
“真的?”周承一的双眼也亮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拿起自己的那根,张嘴就啃下来一大口。
然后就悲催了,咸得他差点吐出来。
“我去!”周承一登时苦了脸,融化的咸水不受控地顺着合不拢的嘴往下淌,“怎么会这样!”
反观周承郁,他已经重新拿起了浇水壶,嘴里叼着那根冰棒,正在淡定地浇花。
“你也别吃了!”周承一直接上手把那冰棒从他嘴里拔了出来。这么难吃的东西,得亏周承郁还吃得下去。
结果就周承郁这个对吃从来没执念的家伙,今天居然一反常态地护起了食。他皱了皱眉,露出一个些微不爽的神情,抬手将冰棒又抢了回来。
“为什么不吃?”他问。
“你味觉有问题啊?我把盐当成糖了。”周承一气急败坏,“我明明尝过左边那瓶的,怎么可能放错?”
厨房里一共只有两罐白色的调料,昨天周承一特地尝了左边那罐,一尝是咸的,他就理所应当地用了另一罐。
“你是放了右边那瓶调料吗?”周承郁抬头看他。
“是啊。”周承一气得跺了跺脚,“我不可能放错的。”
“没放错。”周承郁笑了一下,“周承一,我们家里只有盐,没有糖。”
这就是关于那个夏天和冰棒的、一个悲伤的小故事。后来他没再做过冰棒,一个是因为家里已经没有能用来做冰棒的包装袋了,另一个原因是后来他们很快就分开了,没机会做。
这事算不上执念,顶多是个小插曲,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有些遗憾。现在他们的钱多到可以买数不清的冰棒,但那个时候那种一定要吃上的想法,又已经找不回来了。唾手可得,就变得没那么珍贵。
此时深春的风和那时的夜晚很像,凉爽又带着丝丝凉意。周承一坐在花坛边上,双手撑在身后,享受着晚风拂面。等李圳郁提着塑料袋靠近了,他才慢悠悠地坐直身子,伸手接过塑料袋。
“你说要逃跑,我当是逃去哪呢。”李圳郁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吐槽,“直接说你想来花园散步不就好了。”
“没,我其实是想去看海的,但医生不让出医院,我有什么办法。”周承一打开塑料袋,里面果不其然躺着两根冰棒。
“首都哪来的海。”李圳郁笑了一下。
“不知道。”周承一边拆包装边仰着脑袋思考,“什刹海?”
“那也不是����”话还没说完,嘴被突然堵住。李圳郁眨了眨眼,抬手握住冰棒上的木棍,指尖跟周承一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开个玩笑而已,你好没有幽默细胞。”周承一收回手,笑着说,“病房里闷得慌,我就想出来透透气。”
李圳郁沉吟片刻,从周承一的话里咂摸出了些许意味,于是说:“你要是想逃跑,我可以带你跑的。但现在不行,得等出院之后。”
“真不跑,你怎么这么轴吧。”周承一屈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那好吧。”李圳郁点点头,也不说话了,跟周承一肩并着肩默默吃冰棍。
医院的花园绿植遍布,风一吹,树叶就被带得沙沙响。如果闭上眼睛听,某个瞬间会有一种回到那栋自建房的感觉,再啃完这根冰棒,简直就像了却一桩心愿。
但是过于感性就有点不像周承一了。他叼着半截冰棒晃了晃腿,突然转身拍了拍李圳郁的肩,在对方疑惑的注视下伸出舌头,以一种过分狡黠的神态在冰棒上卷了一圈。
李圳郁木然:“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
“哈哈,”周承一大笑了起来,“干嘛啊,我就想勾引你一下嘛,你配合配合。”
“配合不了,”李圳郁红着耳朵别过脸,“你也不看看场合。”
“诶,”周承一用肩膀顶了顶李圳郁的肩,“我们小的时候吧,你总是半夜三更的才回家,是因为在实验室吗?”
“……是啊。”李圳郁皱了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你之前,”周承一顿了顿,“就你刚来我们家那阵,有一天晚上哭了,是为什么?”
事情隔得太久远,李圳郁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周承一说的是哪一天。他垂下脑袋,慢吞吞地说:“那天我去问周远洋以后可不可以不去实验室了,他说不行,还把我训了一顿,我就哭了。”
他刻意隐去了那天就是他无意撞破地下室的事实,这件事没必要让周承一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