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67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啊。”李圳郁回过神,困惑地点点头,“我当然理解。”

“也希望你能理解周总的用意。”隋星笑了一下,“看得出他很珍惜你,如果你受伤了,我觉得他会自责到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他想到可能性的比你想象得还要多,从找到我开始他就一直在跟我讨论远洋的旧实验室,这些事比他发现第九研究所的存在还要早。你可以试着相信周总,他有解决这件事的能力和野心。”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管得有点太宽了,于是略显歉意地说:“冒犯了。”

李圳郁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又过了好半晌才扬起笑容说:“没有冒犯,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客气。”隋星说。

保护欲大概是每一对恋人都要渡过的难题,最让人伤心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恋人在自以为完美无缺的保护伞下受到伤害。其实越是想要彼此守护,越是谁也保护不了,要是等真相摊开了才知道悔恨,还不如从现在就开始慢慢学会依赖对方。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某个眼睛比嘴巴更会说实话的人,隋星的眉眼有一瞬变得柔软。他在电梯抵达前迅速收拾好情绪,朝李圳郁礼貌地颔首说:“送到这就好,请回吧。”

“好。”李圳郁点点头,“辛苦你了。”

隋星随意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在意,抬腿踏进了电梯间。

周承一在病房里等了又等,期间给程磊和钱可以发了消息,让他们在公司和周宅里里试着找一下能证明周远洋一派控制研究所的证据,又跟来检察设备的护士聊了两句,还爬起来上了个厕所,总觉得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结果抬眼一看墙上的挂钟,才刚过五分钟。

怎么不算一种度日如年呢,只不过是换算成了度秒如分。周承一陷在并不怎么柔软的床铺里,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耳朵听着心监仪倒数。终于在数满第七次十个数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终于舍得回来啦。”周承一侧头看向正在脱外套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离家出走呢。”

闻言李圳郁垂眸看了眼腕表。这不才过去五六分钟吗,有没有这么夸张。

见李圳郁不回话,周承一干脆认定了他这是自知理亏,越发肆无忌惮地演了起来:“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狗了?德牧还是萨摩耶?它们有我好看吗?有我通人性吗……”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没声了。原因是李圳郁脱完外套就一言不发地朝他走了过来,步伐稳健,居高临下,没有表情的面庞还略微带着点压迫感。

“怎么这副表情?”周承一扬了扬嘴角,“我做错啥事了吗?你要惩罚我啊。”

“没有,我就是突然领悟了一个道理。”李圳郁在床沿上坐下,“你说,受害者也不是非要逼着自己强大对不对?我有自主解决问题的能力,不代表我不能依赖你,让你照顾我。我也可以向你提出幼稚的要求对吗,反正你都会替我实现。”

“对啊。”听到最后,周承一脸上揶揄的笑意已经彻底变得柔软,“你怎么现在才意识到。”

李圳郁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可是我转念一想,又不止我一个受害者,明明你也是。你是很会撒娇不错,这点我很喜欢,但你好像也从来没向我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还处处让着我。你不觉得这样有点不公平吗?”

“有什么不公平的。”沉默片刻,周承一垂下眼睫,皱着眉嘟囔道,“我算什么受害者,加害者还差不多。”

幸存者、旁观者、既得利益者,周承一认为这里面不论哪个都比受害者这个名号更适合他。

这个回答出口的瞬间,李圳郁心中那个始终蒙着层雾的地方终于豁然开朗,仿佛在这一刻听到了某知名音乐剧里的一句经典台词:There, right there!

原来如此,原来这傻逼从来没把自己当受害者看待。因为不是受害者,所以无权向任何人诉苦,酒瓶子不小心碎在嘴里了也要把碎片生咽下去。因为不是受害者,也许还是加害者,所以必须要靠无意识伤害自己的方式一遍遍惩罚自己,用自己的痛苦代偿他人的罪孽。

如此看来,那些无处安放又过剩的责任感似乎都有了可以解释的源头。

李圳郁不想跟他讲道理,跟这种脑回路山路十八弯的人说话,就是要使一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手段才行。

“这样吗。”他歪了下脑袋,状似无辜地问,“所以你只是单纯的有恋痛情结吗?”

果不其然周承一当场傻眼了。他大张着嘴,喉咙眼里发出几声刺啦的卡壳声,犹如机器人故障般呆愣在原地。

“谁打你都可以吗?”李圳郁露出一个伤心的神情,“就算是醉汉无缘无故往你脑袋上打一拳,你也照单接受吗?”

“你你你,”周承一受惊一样往后挪了几厘米,脸涨红了好几分,“你瞎说什么呢,我没有那种癖好。”

“你要是恋痛,我可以帮你啊。”李圳郁抓住他的脚踝,洪水猛兽一样向周承一靠近,“我学了这么多年医学,对人体结构还是挺了解的。你喜欢哪种?软组织挫伤还是皮下淤血?不要去找别人,让我来吧,我保证每次都能避开重要器官,不会影响恢复����”

“停,停停停。”周承一整个人都快从床上弹起来了,一把捂住李圳郁的嘴,“你、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怎么不是认真的了。你不是说你是加害人吗?”李圳郁的声音在掌心下有些失真,“那我这个受害者想伤害你,你为什么要反抗?”

周承一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捂着李圳郁的手一脱力,坠在了两人中间。

“周承一,”李圳郁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问,“我在你心里有多重要?”

“你说呢。”周承一皱着眉撇开视线。

“一个正常人被人无缘无故打了,会生气,会委屈,会觉得疼。你被周远洋放养,被他扔在深山老林里整整三年,还要眼睁睁看着被他放的那场火烧掉我们生活了三年的家,烧掉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我。”李圳郁轻声说,“就算这样你也是加害者吗?”

“阿郁,我知道。”周承一垂下头,良久之后才说,“我知道,我只是过不了我心里那关。你走了之后我觉得什么事都没有意义,做什么都像在弥补。你活着的时候我没留住你,后来我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要不是掘了你的坟,我都想过还不如早死早超生,早点去找你����”

“啪”地一声,嘴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周承一抬起头,对上一双猩红的双眼。

“你再瞎说,”李圳郁咬牙切齿地说,“我就再打你一次。”

“我恋痛啊,你为什么要奖励我。”周承一笑了起来,“开玩笑的。重新找到你之后,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已经少了很多了,可能只是还有点改不过来。慢性病,你懂吧。”

他说着,朝李圳郁伸出一只手,李圳郁便乖乖把手放了上去,五指被周承一一点点展开,再收紧。

“我也不想纠结谁是谁的受害者这回事,但如果你希望我变好,我就愿意变好。”周承一说,“你是医生,你得负责治好我。这次我找到你了,你就再也不许离开我了。”

第89章

市检察院坐落在中级法院对面,三栋高耸的玻璃大楼坐镇,前面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西式风格矮楼建筑,灰白色石材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和马路对面的中级法院遥相呼应。

早就听说检察院要翻新,只是前段时间隋星一直在休假,复工后也没有接到过公诉的案子,直到现在才终于有幸亲眼见证完工后的建筑。

不得不说,确实修得不错。

隋星把车在地面停车场停好,远远就看到一脸不耐烦地等在后门的李逸行。等他靠近了,李逸行那抖腿的频率就快得干脆都能拉动一台发动机了。

“隋律,我跟你很熟吗?”李逸行翻了个白眼,“我也是有工作的,想举报麻烦你走流程行不行?”

“最近也没听说有多少送到市检的案子啊。你忙什么,忙着吹空调喝茶?”隋星拍了拍他的肩,“市政就不该对你们太好,以前那种空调隔三差五就坏一次的环境更适合你任劳任怨的工作态度。”

李逸行,市检察院的检察官,也是隋星的同窗兼任互喷队象。遥想当年他负责成愿的案子的时候,还只是第一检察部里普普通通的检察官一名,同时期手里得管大大小小五六个案子。如今随着天意集团的几个庭审顺利落幕,他也如愿晋升成为了第一检察部的副主任检察官,只负责重大犯罪案件。不开张则已,一开张就是纯折磨,一整年都别想按时下班。

“没案子不代表没卷宗,我每天写八百份报告的样子你也没见过,站着说话不腰疼。”李逸行郁闷道,“早知道升职加薪是用命换来的,我当初还不如把天意的案子让给别人。”

闻言隋星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很显然李逸行拿命换来的不止是升职加薪,还有宽敞豪华的单人办公室。李逸行坐在办公桌后面研究隋星带来的厚厚几沓文件,隋星便理所应当地邀请自己在办公室里慢悠悠地转悠起来。

正对着落地窗的是两架巨大的书架,里面密密麻麻塞着卷宗和已结案归档的案卷。隋星的眼神顺着标注着时间的贴纸移动,不出意外地找到了成愿案的案卷。

再看底下的“无罪”二字,恍若隔世。

“我看完了。”身后李逸行说道。隋星转过身,向他投去疑问的眼神:“这么快?你看得明白吗。”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隋星,在第一次看到这些没几个正经字全是编号的档案时也不免眼花缭乱,还是程磊跟他解释了好半天他才勉强看懂。

“你说巧不巧?”李逸行摊开手,“我前几天刚收到一个实名举报,内容是一段录音和几张照片,说的就是这些档案的事。”

“谁?”隋星立刻警觉起来。

“我得保护举报人的隐私啊隋律,你理解理解我,看在你跟他的最终诉求是一样的,就别问了。”李逸行笑眯眯地说。

确实。隋星心想,能接触到这些档案的人,要么在公司和研究所里身处高位,要么就是参与审计的那批人的其中之一。虽然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还不知道,但好歹这人干的和自己的委托人想要的是同一件事。既然李逸行已经把实名举报几个字说出口,就意味着对方的身份受法律保护,他再问也是白问。

看来得回去提醒周承一多注意一下身边的人了。

“关于这些,总体来说还可以,”李逸行点了点桌上的材料,说,“两个问题。目前你们提交过来的这些病人档案虽然以公式化视角来看,确实可能涉及临床数据造假,但毕竟只有几个流转记录证明,还需要进一步佐证。如果能够查明每个编号后面对应的受试者身份就更好。

“第二,研究所的财报和资金流水确实有不少异常,但目前只能说明账目真实性存疑,以及部分科研经费流向不清,不能直接指向具体犯罪。研究所支出远高于收入是常态,很多基础科研项目都是长期亏损运行的,仅凭这一点很难证明他们是在借科研名义实施违法活动。”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隋星依旧好整以暇,揣着手就问了一句:“你就说够不够立案吧。”

“啧,”李逸行瞪了他一眼,“够肯定是够。”

这一回今时不同往日,隋星和李逸行难得处在了同一战线。李逸行知道隋星的德行,如果此刻他是以被告律师的身份站在这里的,就不可能让手里的证据存在任何疑点,哪怕百分之一的解释空间。不过现在隋星有一整个第一检察部的支持,自然就没必要亲自动手去查证那些东西,不如让侦查机关依法去查,权限还比他和他的委托人要大得多。

“等我跟同事们讨论完,会尽早把材料移交建议公安立案侦查的。”李逸行说着,将材料一份份整理收好,问他,“就这些了吧?”

“还有。”隋星从公文包里拿出今早李圳郁交给他的档案袋,递给李逸行,“你看看这个。”

李逸行一脸疑惑地接过档案袋,还在好奇隋星为什么不一次性把材料全部给他,就在看到里面那份病人病历的时候骤然变了脸色。

他没再往后继续翻,重新确认了一遍病人的姓名和住院号便蹙眉抬起头:“这是谁给你的?你的委托人?”

隋星敏锐察觉到他的反应不对,隐晦地说:“有人转交给我,让我拿过来的。有问题?”

李逸行沉默了几秒,挑了挑眉:“这就有意思了。”

他拉开抽屉,在隋星诧异的目光下站起身,从书架的某个卷宗里掏出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病历,放在那份病历旁边。

“哇噢。”隋星微扬了下眉梢,“看来我今早没白跑一趟。”

“白跑什么?”李逸行没懂。

隋星摆了摆手,没正面回答,转而问:“这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最近刚未公开立案的一个案子。这病人患有遗传性罕见病,前段时间突然去世了。”李逸行杵着下巴思考片刻,用手拨开那份病历,底下的医院信息便展露了出来,“按照病历和随访记录,他去世前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所以家属坚持认为这是医院为了隐瞒医疗事故所以篡改医疗记录和电子数据导致的。”

听到这,隋星忽然笑了一声,心中对于这些材料的疑惑在此刻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解释。为什么那个姓褚的董事要多此一举地调查那个就诊医院,原因就在这。

“你觉得这个案子跟远洋的医疗数据篡改有多大的关联?”他问。

“本来是觉得没啥关联,但你既然都把这两件事放一起说了,”李逸行也笑了起来,“那我不得好好查一查了吗。”

他说着,手已经利索地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得让人把这家医院的合作项目和历年临床试验全部调出来了。”

远洋集团在几周内接连受到最高领导人病倒的重创,纵使再怎么根基稳固也架不住股价一跌再跌。眼见今日的股价只差一点就要突破历史新低,股东们终于有点坐不住了,时隔几个星期又一次在微信群里活跃了起来。

手机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周承一拿起来随便一瞥,被满屏的咖啡玫瑰握手祈祷闪瞎了狗眼,终于从一片混乱中获取到了希望周承一尽早在媒体面前露面的有效信息。

无独有偶,这恰巧也是董事会秘书处的意思。只可惜此时的董事会人心分散,赵昀和褚宗则对内斗半点不关心,财务陈会宁左右为难,孙德海心虚地不敢露面,林文靳为首一派巴不得周承一干脆住在医院里再也别出来,好推举出个新的代执行取代他的位置。

事实上他们好像确实也这么做了,只不过秘书处以程序存在瑕疵为由,没有让这事进入表决流程而已。

“要不干脆不管了吧?”周承一把手机扔到一边,“危机越多那些管理层越没空管底下的事,到时候都乱成一锅粥了,还能给侦查机关的人行个方便。”

“那你手底下那些还在破解数据库的工程师怎么办?”李圳郁问,“也不管了吗,万一董事会的人阻挠怎么办?”

“我住院之后程磊就安排他们居家办公了,他们手还不至于伸人家里去吧。”周承一想了想,“不过你说得对,那样效率太低了。”

研究所没有纸质文件,所有关于非法活动的证据都要仰仗那些从服务器里镜像出来的离线数据库。但现在负责解析破解的工程师们全都是分散状态,别说不好管理了,万一有人遇到问题也不能第一时间相互验证,还面临保密问题。毕竟每个人手里掌握的内容都不一样,要是真有人被盯上,或者电脑出了问题,进度很容易断掉。

“嗯……”周承一想了想,“给他们安排个出差的活儿好了,找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真的有那种地方吗。”李圳郁皱了皱眉。

“当然有,”周承一凑上前,勾了勾李圳郁的下巴,“相信你家属的实力和人脉。”

他说着,手上已经迅速翻起微信联系人,在字母y处找到一个人点了进去。不出半分钟他已经编辑好了一段文字:“江湖救急,借你们公司一间办公室用用,要能容纳十五个人的,报酬你随便提。”那头回复的速度也是网络冲浪一级选手,收到消息没过几秒就回了一连串:“哟,终于醒了?能安排,我跟我爸说一声就行。晚上我喊上家齐一起去医院看你啊。”

“杨伍桐,你当时也见过,他家里开信息公司的。”周承一扬了扬手机,“他跟我是私人关系,咱们两家也没有业务来往,林文靳那群人把脑袋想破了也不可能想到我会把人安排到那里。”

看着这人一脸骄傲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李圳郁一下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阿郁,”周承一放下手机,抓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揉了一下,故作扭捏地说,“你看我早上也跟你说那么多了,你应该知道我有多爱你了吧。我感觉我现在好多了,胸口也没那么痛了,要不我们……”

这两天接连经受情感上的冲击,周承一有种感觉,他跟李圳郁的感情已经有了质的升华,飞跃性的突破。想来他俩重逢至今都在各忙各的,也就在李圳郁搬来首都那天“互帮互助”了一次。现在两人已经在各种意义上坦诚相见,那不知在生命大和谐这方面,是不是也能坦诚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