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原来没有,他们两个,一个都没有。
真奇怪,明明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还是十几岁的样子。
“那些,”李圳郁停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艰涩地想要把剩下的话,“那些进入数据库的人,会被远洋永久保存在名单里,作为潜在供体存在。只要医院有器官移植的需求,他们就会从那个名单里找配型指数高的去做匹配。很少有会拒绝的人,他们找的都是些家庭本就不富裕的,或者有难处的、欠债的、独居的,再不济就没人管的孤儿,花钱买命,那些人一般都会同意。”
“那,”周承一蓦然睁大了眼睛,呼吸突然变得有些困难,“你……”
难道当初周远洋莫名其妙要收养个孩子,就是为了这个?
李圳郁摇了摇头:“我不在名单里。”
周承一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一下。可下一秒,这份难得的松懈就被李圳郁的话给打了回去:“我是后来被加进去的。”
他嘴里坚定地说着话,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胸口闷得发疼,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个地下室的光景,刺鼻的血腥味夹杂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在那尽头的手术里,很少有人能真正走下手术台。因为能被送到远洋的病历,大多都是等不到合法供体的重症患者,需要的器官小则短肠,大则心脏。那些患者看着死亡一点点逼近,穷尽一生都在等一个符合条件的脑死亡捐献者。可死亡从不排队,想要救那些人,就必须要牺牲掉另一个人。
因为是从最开始就不可能让供体活下来的手术,所以手术的唯一标准就是保证器官的完整新鲜。八岁的周承郁曾无意目睹过一具尸体被抬出手术室的模样,那具被白布遮盖的身躯无力瘫软,手坠在担架之外,随着移动轻轻晃悠。温热的血水滴落下来,在洁白的地砖上拖出一条细长的线,又很快被赶来的护士用拖把清理干净。
白房子里的供体是没有名字的,他们被编号取代,就像如今研究所的受试者一样。那串编码会跟着他们完成每一次抽血检查,为了避免任何环节出差错,他们的身上会被高温烙铁盖上印章。活着方便管理,死了也方便确认。
后来李圳郁无数次回想,都会后悔那时的他还保留着孩童好奇的天性,推开了那扇蓝胡子的大门。如果从来不知道那些人的下场如何,是否在自己被烙上编号的时候,就不会害怕成那个样子,也不至于已经长大成人,也依旧会因为一个早就失去含义的印记而陷入恐慌。
“那个时候,有个加急的病历。”李圳郁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患者是个孩子,特殊疾病,所以供体年龄也不能太大。他们原本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但突然出了意外,那供体去世了。他们一时找不到别的供体,周远洋就、就……”
到这里,他彻底说不下去了。他很想把全部真相告诉周承一,但代价太大,真的太痛。那些被他尘封了十几年的画面像被人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将他眼前的所有景象一一淹没。
“阿郁,”周承一忽然起身,将他用力抱进怀里,他跌进柔软的床铺,感受到身下的人也在颤抖,逐渐融入他的频率,听到耳鸣中有另一个声音汇入了进来,“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不说了?可是还没说完呢。李圳郁将脸深深埋进周承一的肩窝。
不想说了。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沉重的呼吸此起彼伏。那些在沉默中被掩埋的过往交织在一起,一条红线从中间穿过,串起了一段模糊的真相。
如果他没有去找杨正华。周承一心想,没有从他那里听到那些疯言疯语,李圳郁是不是就会让这些事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会跟他提起?
他明明从小到大都没在自己面前露过几次怯,唯一的两次,还是偷偷背着他哭,永远一副沉稳平静,就算没有运筹帷幄也至少能顶住自己的一片天的模样。所以十一岁那年,那个被哭泣声充斥的夜晚,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吗?
“对不起,”周承一抱得越来越紧,眼泪无声地落在李圳郁肩头,“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李圳郁想告诉他没事,不是他的错,可是张开嘴,只泄露出了一点风极速划过气管的呜咽声。他只好紧紧回抱住周承一,力道之大,似乎是想把自己揉进对方的血肉里,好在那里找到渴求已久的安全感。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周承一问完,又自己得出了结论,“是我的错,是我太废物,那个时候我什么都靠你,根本保护不了你。但我现在可以了,你相信我,我已经找好律师了,等证据搜集好就举报到检察院。我会让他跪下来向你道歉的,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你����”
话没说完,就被李圳郁的动作打断。他撑着双臂支起上半身,在周承一茫然的注视下抬起对方的手,轻轻放在了后脑勺上。
“不要那些,你夸夸我。”李圳郁轻声说。
周承一登时怔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李圳郁便垂下头,把他的掌心向下压按,自己摇着脑袋轻轻蹭了一下。
“是我去找的杨正华,我想如果他主动辞职,你应该可以顺利介入研究所。”话一说出口,眼泪就有点止不住了,“我没干坏事,没联系过周远洋。我在实验室里旁观过很多手术,后来我去学医,我把他们教给我的东西全都拿去救人了。”
他越说越语气乱,眼泪一颗颗砸在周承一脸上,仿佛要砸出几个痛彻心扉的深坑。
“周承一,我没有变坏,”李圳郁哽咽着说,“你夸夸我好不好?不要怀疑我。”
有什么比被高温烙铁摁在皮肤上烤出一片烧焦的肉还要痛,大概就是周承一那句“就算是真的也没关系”。他私心地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他也无所谓,只有周承一不行。如果可以,他是真的想要在没有血缘的两人之间连接起一条直通心脏的血管,一方输血另一方就能接收,一方夜有所想,另一个人也能听到。
为什么不能生来就拥有对方?需要另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定要提着灯笼去找才行吗?
“阿郁……”周承一伸出手,拨弄了一下李圳郁汗湿的刘海,好像又想道歉,但话出口前嘴里一拐,变成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真的特别好,”他扬了扬嘴角,露出个有点难看的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谢谢你成为了这么好的人。”
“嗯。”李圳郁点点头,按着周承一的手软下身来,又缩回到对方怀里。感受到对方不知道是因为哭过,还是因为病后有些杂乱的胸腔起伏,他蓦然有了一种其实那根血管早就存在的感觉。
要打着灯笼去找,周承一这不就已经找到他了吗。
第86章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天黑得早,亮得也晚。
不知道是秘书还是程磊跟住院部做了交涉,周承一的病床很宽敞,躺两个成年男人也只是略显拥挤。所以在医生查房询问他要不要给身边的李圳郁加一张陪同床时,他立刻一口回绝,说这床够用得很,没那必要。
照理说周承一目前还是半个重症病人的状态,不可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但看在他心电监护和生命体征都算平稳,旁边陪同的人也是个医生的份上,主治医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只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替他关上了灯便离开了。
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周承一将人搂紧了一点,一手在被子底下悄悄勾了勾李圳郁的手指,另一只手隔着衬衫轻轻摩挲着他左肋骨的位置。
听他的主治医生说,他自从被送到医院到转出CCU这期间,李圳郁就一直在外守着,整整三天眯眼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此刻他安静地缩在周承一怀里,似乎坠入了不太平和的梦乡,眉头紧锁,喉咙里偶尔冒出没有逻辑的梦呓,从青黑的眼底向上看,睫毛上还沾着没有擦净的水珠。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周承一心底涌上来。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将人搂得更紧。
周承一当然明白那个时候只有十几岁的他无力对抗任何超出他认知的人或事,但难道他就一点端倪都没有发现吗?他不是知道周承郁很痛苦吗?哪怕一次,他没有对周承郁隐秘的求救视而不见,是不是今天躺在他怀里的李圳郁,就不会连睡觉时都不敢舒展开眉毛。
那天在李圳郁家里,对方说这套和周宅别无二致的装潢是形式表演含义大于实用意义,周承一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在做的那些事,其实跟李圳郁所说的也没有多大区别。
伤害已经产生了,伤疤也真实存在。就算有一天周远洋锒铛入狱,杨正华身败名裂,所有参与过白房子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也改变不了李圳郁已经长大,再也找不回他丢失的童年的事实。
噩梦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那块烙印也不会因为真相大白就自动从身上褪去。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周承一如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是眼巴巴看着痛苦的过去无能为力,然后一遍遍重复那些苍白的道歉吗?
周承一就这样半靠在床头搂着人呆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开始亮起,眼皮都没有一点沉重的感觉。身体很累,但大概是因为连睡了三天三夜,把上辈子缺的觉都给补回来了,精神无比亢奋,也因此想得太多,想得头昏眼花,脑子痛心脏也痛。他垂头盯着李圳郁的发旋片刻,在上面落下一吻,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垫在对方脖子下面的手,想干脆下床去洗个澡清醒一下。
身上也是黏糊得厉害,三天没洗澡了,得亏李圳郁这重度洁癖能忍得下去。
只是不等他一条腿伸下床,腰身就被人用手臂用力箍了回去。周承一在柔软的床铺下轻轻颠了两下,力道也不大,愣是给他颠得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他呲牙咧嘴着倒吸了口凉气,低头看去,发现李圳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半眯着眼瞪着他看。
“你醒了?”周承一莫名其妙有点心虚,也不知道在心虚个什么劲儿,“还早,要不要接着睡?”
李圳郁没应他的话,手臂收得更紧了点,转而问:“你要去哪?”
“我去洗个澡,”周承一俯下身,轻搓了一下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背,“马上就回来,绝对不跑。”
“这是医院,你也跑不到哪去。”李圳郁轻笑了一下,“不能洗,心监导线还贴着呢,而且大动作和用热水都会增加心脏负担。”
“啊,这个不能拆吗?”周承一摸了摸身上的导线,又扯着自己的衣领闻了闻,“可我有点受不了怎么办?”
“那你等一下,”李圳郁说着便翻身坐了起来,“我去端盆水给你擦。”
话音刚落就被人攥住了手腕,周承一慌忙摇了摇头,说“不用,我自己来”,便撑着床沿就要起身。但他显然高估了心脏病发对身体的打击程度能有多高,就是一个肌肉发力的动作,疼得他灵魂都要从嘴里飞出去了,硬是咬着牙关才没吭声。
“逞什么强,”李圳郁眼疾手快地把他按了回去,“生病了就让人照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哪来的歪理。”周承一捂着胸口闷闷嘟囔,“你接着睡觉就好了,我自己可以。”
“睡够了,现在想照顾你。”李圳郁侧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哄小孩儿似地说,“乖,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这话说得周承一脸登时一红,要不是医院不让玩火,他脑门上指定能冒出烟来。李圳郁被这可爱的反应逗得没忍住笑了出来,趁对方呆滞在原地的空档,迅速进病房的独立浴室接了一盆温水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在水里浸湿拧干。
“把衣服解开。”他说。
“……啊?”周承一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李圳郁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不然你准备隔着衣服擦吗。”
周承一这才如梦初醒低头去解病号服的扣子,只是他动作慢吞吞的,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李圳郁实在看不下去,索性走过去拨开他的手替他脱。
他的动作轻柔,刻意避开了导线和滞留针。待衣襟完全敞开,胸前的大片淤青便露了出来,红紫色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胸骨,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难怪胸口疼成这个鸟样子。周承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片连他本人都是第一次见的淤青,心觉自己简直就是福大命大的典范。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下,指尖距离皮肤还有十厘米就被人一巴掌挥开。
“别乱碰。”李圳郁瞪了他一眼。
“我就看看,”周承一讪讪地收回手,“怎么会青成这样?”
“胸外按压。”李圳郁将温热的毛巾轻轻覆在他肩头,“你心脏停跳了,按压的时候要把胸骨压下去五六厘米,力度不够根本起不到作用。”
“噢。”周承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有人会被压断肋骨。”李圳郁又补充道。
闻言周承一猛地垂下头,绕过那淤青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我呢?”
“运气不错。”李圳郁笑了一下,“拍片看了,没有骨折,就是软组织挫伤。”
“那就好。”周承一松了口气,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情绪骤然低落了下去。
他现在能跟李圳郁谈笑风声,是因为自己运气好,没真把自己造进殡仪馆去。可那个时候的周承郁呢?有人为他的劫后余生庆祝吗?
他忍不住抬起手,凭着记忆里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李圳郁的肋骨。对方只在手靠近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很快便放松下来,任由他触碰。
没过多久那只手就穿过李圳郁的腰身,和另一只手在背后汇合,将整个人揽进怀里。他把自己的脸埋进李圳郁的肚子,整个上半身都贴了上去,李圳郁只好把被夹在两人中间的湿毛巾抽出来,转而去擦对方的后背。
只是擦着擦着,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周承一没有抱得很紧,那双手不像在拥抱,倒像在摸索。指腹动作轻柔,沿着他的后腰一点一点移动,从腰侧到后背,再顺着脊柱两旁缓缓往上。每碰到一点微微隆起的地方,那根手指就会停顿一阵,轻轻描摹,再慢慢移开。
李圳郁的动作一点点停了下来,他低下头,望向那对唯一露在外面的、泛红的耳尖。
他将一只手绕到身后,摁住了那双手,轻声问:“找什么呢?”
怀里的人动作一顿,没有答话,直到沉默的时间久到让人困惑,他才小声说:“移植手术,嗯,刀口在哪?”
闻言李圳郁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周承一的手放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只有正常皮肤和一些小时候留下的旧伤,没有那道他一直在找的切口。
“你没记错,没有刀口。”李圳郁说,“他们后来找到新的供体了,就在我手术之前,所以没做成。”
话音落下的同时,是周承一从嗓子眼里挤出的一声喟叹。他抖着肩膀垂下头,双手死死抓着李圳郁的衬衣,在泛白的指尖中间攥出一片深深的褶皱。
“对不起。”他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躺在实验室的病房里,知道马上就要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安静赴死的周承郁,到底该有多绝望。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期待明天,可对于周承郁来说呢,那该是多么煎熬的一夜?
“周承一。”脸颊突然被人双手捧住,周承一被迫抬起头,对上了李圳郁亮晶晶的双眼。
“你看看我,我已经长大了。我告诉你那些事,也不是为了让你感到愧疚的。”他笑着说,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如果那些事只能换来你以后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地对我,那我昨天宁愿什么都不说。”
“啊,”周承一嘴里蓦地卡了壳,“对、啊,不是。”
“昨天哭成那样,我已经够觉得丢人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诉你,结果你把我当个瓷娃娃一样供着,那有什么意思。”李圳郁垂下头,用鼻尖轻轻拱了一下周承一的,“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错误感到亏欠?我跟你说那些,就是因为你想知道,我也不想再瞒着你,仅此而已。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才对。你来找我了,这是你能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如果不是想着有朝一日也许能再次见到周承一,周承一或许也在哪里焦急地找他,李圳郁甚至能大胆假设,他活不过那个在ICU里被烧伤反复折磨的15岁。他本就被梦魇折磨得不轻,精神和肉体都处在崩溃边缘,直到在山脚下那个自建房里,那个只有他和周承一的一小片天地里,他才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这样活着。可以被人依赖,也可以全心全意地依赖那个人。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是靠着那些回忆活下来的。
“可是我……”周承一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哥,你就继续像以前一样喜欢我,不行吗?”李圳郁干脆在周承一面前蹲下,仰视着他,“你就多疼我,多抱抱我吧。”
他顿了顿,小声说:“不要可怜我,我不喜欢那样。”
明明都快奔三了,平时脸皮也没这么厚,李圳郁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以前还能勉强在周承一面前维持一下成熟稳重的形象,现在周承一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些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一股脑倒出来以后,他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装的了。
他从来没在谁那里当过小孩,就想在周承一这里当一回。周承一说不如只做他一个人的阿郁,李圳郁觉得这其实就是最好的。
周承一沉默地看着李圳郁半晌,突然笑了一下:“我很差劲吧,怎么能表现出一副比你更难过的样子,真是太坏了。”
“没有。”李圳郁忍不住蹙起眉,刚想继续反驳,周承一已经俯下身,在他嘴上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