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第84章
说是朋友其实不准确，毕竟那几人里有赵昀有褚宗则，连雷部长都来了，显然比起慰问朋友的苏醒，他们更有可能是来汇报工作的。周承一对于自己刚刚大难不死就要被赶鸭子上工的处境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干脆委屈地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跟李圳郁抱怨：“我才刚醒，他们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
“嗯？”李圳郁疑惑地弯下腰，“你忘了吗，是你叫他们来的。”
闻言周承一一脸懵逼地从被子里冒出脑袋：“我吗？啥时候？”
“今天中午，”李圳郁说，“我刚来看你你就拽着我的衣服让我把程磊他们叫过来，说了要你静养你也不听。”
“真的假的，”周承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是吗。”李圳郁微笑了一下，眼睛一眯活像只没憋好屁的狐狸精，“那就是你当时在半梦半醒状态了。原来你做梦都在想着工作，我也没那么重要。”
“不是。”周承一蓦然瞪大了眼睛，“误会，这真是大误会，阿郁你听我解释……”
“不听。”李圳郁垂下头，在周承一额头上亲了一口，“他们等好久了，医生也在外面，你先跟他们聊吧。”
“那好吧。”周承一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在李圳郁抬腿要往外走的时候，又伸手拉住了他。
李圳郁回过头，笑着问他：“怎么了？”
“阿郁。”周承一紧张地舔了舔干涩的嘴皮，终于下定决心，“等他们都走了之后，跟我聊聊天吧。”
看着周承一脸上近乎痛苦、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神情，李圳郁只觉得难过。至于对方要跟自己聊什么，李圳郁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这一天终究会来，他并不想为周承一徒增烦恼，但如果对方要问，他也不会再逃避。
“好。”李圳郁轻轻点了下头。
探视间里的几人察言观色，见李圳郁终于朝外面走了过来他们才站起身，跟在医生和护士后面鱼贯而入。病房里很快响起医生询问周承一状态的声音，李圳郁在宽敞的探视间里找到座位，抬头跟坐在对面没进入病房的两人打了招呼。
“谢谢。”李圳郁疲惫地说，“昨天吓昏了头，都没好好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他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没事李医生，那个时候换成是谁都会把周总送医院的。”程磊说着，有些感慨，“就是没想到周总这么快就醒了。我还以为用上了除颤仪，至少得昏迷个好几天呢。”
“没那么夸张，”李圳郁摇摇头，“我看了记录，除颤仪只用了一次他就恢复了窦性心律，心脏停摆的时间很短，脑供血没有受到明显影响，所以意识恢复得快。”
“是吗。”程磊有些发蒙地点点头，虽然好几个词没听懂，但还是表示认可，“那看来还好周总年轻又身强体壮的，就是抗造。”
其实不是，再抗造的身体也经不住周承一这样折磨。李圳郁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不知道周承一到底是出于心理问题，还是什么原因，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体能承受多少伤害毫无概念，总是有意无意地伤害自己，无论是当初拿哑铃砸自己，还是去招惹那个醉酒骚扰的人、害得脑袋被无故开瓢，又或者后来在那个温泉里差点把自己闷死。
本来在他们相认之后，这种情况在明面上已经好了很多，结果周承一还是死性不改，明明心脏有问题，自己也知道有问题，却还是要瞒着所有人拖着不治疗。
这算什么？到底是根本不在乎还是无意识的自我惩罚？
出现室颤的情况下，抢救但凡晚了一分钟，成功率都会直线下降。所以根本不是周承一抗造，他能醒过来，是很多个“及时”凑到一起的结果。
见李圳郁陷入沉思，良久都没有要回话的意思，程磊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地跟人搭话，说了一声那我先进去了便站起身进了病房。
他身边的位置上，褚宗则双手抱胸打量了一阵对面眉头紧蹙的人，突然开口道：“阿郁？”
闻言李圳郁回过神，错愕地抬起头：“什么？”
“他叫你阿郁。”褚宗则抬手指了一下屋里的人，“但程磊又叫你李医生，所以你姓李。”
不然呢。李圳郁一脸莫名其妙，没太搞懂这句话里的转折关系是什么。
“那我就有点好奇了。”褚宗则抬起眼眸，用一种求知若渴的神情看着他，“你跟周承郁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横空出世，颇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李圳郁却在震惊了两秒后就迅速冷静了下来。他昨天就从程磊那听说了，周承一晕倒前是去见了杨正华，而眼前这个人当时也在场。至于他们聊了什么，李圳郁觉得也没那么难猜到。
“你说谁？”李圳郁摇摇头，“不认识。”
褚宗则挑了挑眉，半晌才收回探究的眼神，笑了一下，说：“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他说着，从身后掏出一份档案袋递给李圳郁：“本来还想物归原主呢，那你替我转交给周承一吧，找个合适的时机，不然他睹物思人，说不定得哭出来。”
说完他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亦步亦趋走进了病房。李圳郁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半晌，才困惑地低下头拆开档案袋，将里面的文件取了出来。
内容物有厚厚一沓，但李圳郁在看到第一张纸的时候就已经蓦然僵住。
那是本该被他藏在书房里的、满是他笔记的档案复印件。
如今跑进了这档案袋里，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周承一找到了，也拿着这东西去见过杨正华了。所以他到底从杨正华那听到了多少，才能气急攻心到这种地步？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里神态自若地听人汇报、从清醒起就没对他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周承一，胸腔处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痛。
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周承一。
夕阳西下，灿烂的霞光将病房渡上了一层暖金色。当病人的脸上不自觉地开始露出疲态时，聚在病床边上的几人终于接二连三站起身，向周承一道别。李圳郁在探视间里静静地等着，待所有人都离开了病房，他才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承一正半靠在床头，闻声他抬起头，冲李圳郁笑了一下，向他伸出手。李圳郁便快步上前牵住，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周承一的手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真的到了该坦白的时候，李圳郁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无措地垂着头一遍遍摩挲那只手。
“我……”他张了张嘴，又蓦然卡壳。反倒是周承一坦然，在他头顶笑出了声，问他：“干嘛呀阿郁，怎么突然这么尴尬。”
李圳郁摇了摇头，觉得此刻什么语言都苍白无力。他瞒了周承一很多事，周承一应该质问他，不是像这样温柔地跟他说话。
见对方一直抿着嘴不吭声，周承一笑着凑上来，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这样沉默，有点小时候的意思了，真可爱。”
“你以前还嫌弃我太安静。”李圳郁任他捉弄，被捏得脸颊泛红也没出手制止。
“是吗？那我肯定是死要面子没跟你说实话。”周承一收回手，重新靠回到床头，“我昨晚做梦，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我发现有件事其实我早就该意识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问你。”
“那你现在问吧。”李圳郁说，“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也不是什么大事。”周承一垂下眸，思索了一下，“嗯，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不幸福？”
李圳郁设想了很多问题，关于那份档案的，或者白房子的，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
空调轻微的送风声掩盖住了屋内有些沉闷的寂静。过了良久，李圳郁低下头笑了一下：“为什么先问这个？”
“看来是不幸福。”周承一抿了下唇，忽然挣扎着坐起身跪在了床沿。
“你干什么？”李圳郁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去扶，“医生说你����”
“没事。”周承一轻轻摇头，抬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还带着病后的凉意，力气也不大，却固执得不容挣脱，“阿郁，我今天一直在想，你那么聪明那么骄傲，如果不是没办法，你一定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李圳郁呼吸一滞，被周承一病态地泛着红的眼尾激得胸腔抽疼。
从最开始就不该有所隐瞒。这件事是他做错了，他低估了自己的保护欲，当然也低估了周承一的。
“是不是有人逼你了？”周承一望着他，“是周远洋，对吗？”
“没有。”李圳郁重重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跟他没关系。对不起，我应该����”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是我固执地认为我一定能保护好你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这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周承一笃定地打断：“不可能，一定是他让你做的。你不会那样的对不对，阿郁？”
这话反倒让李圳郁听不懂了，他扶住周承一颤抖的双臂，有些无助地抬头看他：“是不是杨正华跟你说了什么？”
“他给我看了法人变更的拟案，还说他是被迫从研究所辞职的，是周远洋让你去做的。”周承一忽然抬手用力捂住双眼，“没关系的阿郁，就算是真的也没关系。”
就在半个小时前，程磊给他看了研究所的监控。周承一根本无法形容当他看到李圳郁淡定自若地坐在准备辞职的杨正华身后时，那一刻他的心情到底如何。
他该如何面对血淋淋摆在眼前的现实？
“周承一����”李圳郁心疼地要去掰周承一抠着自己眼眶的手。
“你当时那么小，你懂什么？那个禽兽，他居然连这种恶心事都做得出来。”周承一仿佛根本没听到他说话，语气越来越急，“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害了你，我会想办法解决的，研究所的脏事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所以你别替他承担了。你告诉我是不是他威胁你，他拿我威胁你了吗？阿郁，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我会保护好你的，真的。”
监护仪上的心率一点点攀升，李圳郁看着那串不断跳动的数字，终于意识到周承一其实根本没在和他说话。他是在拼命给自己找补出一个能够接受的答案，一个能让他相信李圳郁没有骗他、不会让过去苦撑的十三年顷刻间崩塌的答案。
抢救后的疲惫和镇静药残留带来的情绪调节困难让他的思绪彻底乱成了一团。他宁愿一遍遍重复同一个猜测，也不敢接受另一个可能。
李圳郁看着眼前快要喘不过气的人，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他站起身，猛地将人按进怀抱，一遍遍顺着他的后背，鼻尖发涩地说：“听我说好不好，哥？”
怀里的人蓦然停下了挣扎。他缓缓放下捂着眼睛的双手，将额头抵在李圳郁的肚子上，沉默着抽泣。
“法人变更拟案是周远洋逼我签的。我没有选择，那个时候太小了，我没有反抗的能力。”说着，李圳郁突然自嘲般笑了一下，“现在长大了，可能是觉得自己有了那种能力，就变得太狂妄自大了吧。我还以为这次我终于能保护你了，是我错了。”
闻言周承一怔愣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双眼里写满了不解和无措。
“你要接手那个人的公司，我没法坐视不理。”李圳郁边说，边轻轻推开周承一，开始脱外套，解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好像在扒掉一层血肉粘连的皮肤，“他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如果你那样无知地把他的公司接过来，总有一天属于他的报应就会落到你头上的。”
扣子解到最后两颗，李圳郁的指尖已经抖到对不上扣眼。胸膛连接到后颈的烧伤疤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已经褪过一层的皮肤，连鸡皮疙瘩都冒不出来。
“我一直觉得我是在保护你，现在仔细一想，其实好像也不是。”他停顿了片刻，终于承认了一个自己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我是有点害怕你会变成第二个我。”
衣服缓缓从肩上滑落，掉进了手心里。这还是李圳郁第一次在周承一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那些和他身上相似的、纵横的划伤，和不相似的烧伤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痕迹。周承一的视线却不受控地向下，停在了李圳郁左侧的肋骨上。
那里有一块边缘极其规整、颜色近乎发黑的深色印记。
第85章
白房子，顾名思义，就是白色的房子。
外观跟如今的第九研究所很相似，远远望去是几栋干净亮眼的白色矮楼。极具迷惑性的颜色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纯净、无暇，与生命或灵魂相关的各种隐喻。它的名字也的确如此，曙光生命研究中心，轻易地就能给人以致力于救死扶伤的假象。
也许它初成立的时候确实怀揣过那样的理想，但李圳郁没见过。他大概刚好遇上了最坏的那几年，所以从来没感受到过实验员们无意与他提起的、曾经白房子里有过的温暖氛围。看着那些或行色匆匆，或愁容不展地发愣的人们，他还以为那样压抑紧绷的氛围才是这座实验室的常态。
但如果只是压抑，或许还没那么糟糕。可以用于解释的话术有很多，那个年代的医疗发展具有普遍局限性，很多疾病也本就无药可医。实验失败或人员焦虑，再到资金不够充盈设备不够先进，都可以归因于时代本身。
所以时代就是那个凶手吗？那些被迫躺上冰冷的手术台、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下来的人，他们真的只是死于时代的代价吗？
李圳郁垂下头，看到周承一呆滞地坐在原地，眼里写满了不解。他便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将对方朝自己拉近，说：“你可以凑近点看。”
“这是什么？”周承一痛苦地皱了下眉。
那增生的印记凹凸不平，有些年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如果不眯起眼睛仔细看，就只能看到一块几厘米长的深色长方形，要凑近了才会发现其中一条条的竖纹。那些线宽窄不一，工整地排列，密密麻麻地横陈在肋骨处的皮肤上，又不知是因为肋骨的转折还是因为皮肤在成长过程中被抻开，让那些原本应该笔直的竖线也变得扭曲歪斜。
周承一下意识又凑近了几分，还是没敢伸手去碰。温热的呼吸不轻不重地拂过那片皮肤，激得李圳郁浑身一颤，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衬衫。
其实只要仔细看了，就不难看出那印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串烙印上去的条形码，充满了去人性化的恶俗气息。
“……谁干的。”周承一颤抖着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为什么？”
“现存的资料很少，所以你可能不知道曙光生命研究中心的过去。那个时候只要提到高难器官移植的手术，基本上都会想到跟远洋合作的几个医院。”李圳郁突然抬手重新穿上衬衫，将那个印记从周承一的视野里隔绝出去，“远洋有很完善的数据库，靠早年医药受试者名单、医院给他们输送的患者资料，还有自愿报名的志愿者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他们对外宣称是建立全国罕见病数据库，用于未来的研究，医院也会长期随访……”
“阿郁。”周承一忽然抓住李圳郁的手。
“……怎么了？”李圳郁垂下头，没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突然打断自己。但周承一没回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双僵在衬衣扣子上的双手。那双平日里稳得连最细的血管都不会碰伤的、外科医生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不想说不说了，”周承一抬手蹭了一下李圳郁的太阳穴，抹掉了上面冒出来的冷汗，“不说了好不好？”
他的表情很扭曲，好像有很多痛苦。李圳郁愣了一下，赶忙安抚他：“没有，我没有不想说，只是有点冷而已。”
他边说着，边又垂头企图去系那颗不听话的纽扣。可是他尝试了三次，每次都以失败而终。最后一次，手指彻底不听使唤，塑料纽扣从指尖滑脱，被折腾了好几分钟的线终于不堪重负，蓦然从中间断裂，带着那颗纽扣从手中滚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圳郁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茫然。
谁能真正从那段经历里走出来，健康地长大？李圳郁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努力忍着疼痛，还要用使不上劲的双手将他拥入怀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