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结果对面在听到他的回答后，忽然重重松了口气说“那就好”，不等程磊震惊地说好在哪，李圳郁又问道：“有没有人推除颤仪进去？就是一个带显示屏的小车。”
程磊愣了一下，立刻回头朝抢救室的方向看去：“有，好像有。”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下去，程磊耐心地等了两秒，只等到一声带着颤抖的、从气管里被挤出的破碎的“啊”。
“您没事吧李医生。”程磊慌了起来，“我去问一下，可能是我看错了，我现在就去问！”
“……我要挂电话了。”李圳郁忽然低声开口，“抱歉，我现在没办法保持冷静跟你说话，我先挂了。”
“李医生����”
程磊最后的呼唤就这样被隔绝在了冰冷的“嘟嘟”声外。他看着已经自动息屏的手机，呆滞地站在原地不敢接受现实。
能让一个医生亲口承认自己没办法保持冷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程磊毕竟是常年给大老板当牛马的人，早就习惯了有人给他拍板做决策，此刻突然一个能为他指点迷津的人都没了，只想仰天长啸，上天啊，快赐我一个老大让我跟着吧，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也不知道上天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他无比虔诚的祷告，下一秒，竟然真的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沉稳地问他：“周总人呢？”
“赵董！”程磊惊喜地转过头，差点没热泪盈眶，“您终于来了！”
赵昀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问：“你们在研究所找到的东西都留证了吗？”
“都做镜像了。”程磊立刻点头。
“那就好。林董他们还对研究所有想法，我拿撤资威胁了，但不一定拦得住。”赵昀说，“你叫你们那边的人存了多少算多少，尽早撤退。”
有的时候商场上的内斗就是如此朴实无华。跟我对着干，那就都别想赚钱，一起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大家都是俗人，谈理想的日子少，谈钱才是硬道理，撤资两个字应该足够让不少人冷静下来。
只可惜冷静归冷静，真要让他们放弃眼前这么大一块肥肉，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等着吧。”赵昀抬头看向抢救室的大门，“要相信周总有那个醒来的意志力。”
一墙之隔的抢救室里，周承一不知在昏迷中听到了谁近乎乞求的迫切呼唤。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贯穿了他的身体，攥着他的心脏狠狠给了他一拳，他来不及感到疼痛，整个人就被骤然掀了起来。
睡个觉都不得安宁。周承一失望地看着眼前似乎是通向现实的白光隧道，转过身朝着背后的黑暗走去。
他越走，身材就越来越小，肌肉开始萎缩，骨骼变得纤细。身上的西装不知不觉就化为了一套宽大的校服，周承一脚步加快，逐渐奔跑起来，直到阖眼的昏暗中突然一阵潮湿气息扑面，青草的芬芳萦绕，他闯入了一个有些闷热的夏夜。
眼前的周宅灯火通明，二楼最右边的房间难得在他醒着的时候亮着灯。周承一知道这是周承郁回家了，而且是第一次回得这么早。他强压下心里的兴奋劲，一路跑进屋里，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在周承郁的房门口站定。
热气将他的脸颊和鼻尖熏出一片红晕，他上前一步，将耳朵贴近房门，果不其然听到了那一门之隔压低的啜泣声。
果真是这天。周承一欣喜地心想，11岁的某一天，周承郁被老钱很早地送回了家，然后这小屁孩儿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哭了一整晚，活像是鬼哭坟。
这算是哪个神仙显灵，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吗。周承一慌忙在门边跪下，轻轻敲了敲门：“阿郁，我能进去吗？”
门后的哭泣声骤然一停，紧接着是一阵杂物被碰倒的慌乱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承一是什么洪水猛兽。携带着二十多年记忆、自诩成熟稳重的周承一叹了口气，拍着门板站起了身，说：“我进来啦。”
推开房门，周承郁已经退到了房间中央，有些僵硬地无所适从。
也是，小时候脾气那么恶劣的周承一突然来找他，能是什么好事。
“有什么事吗？”周承郁抬手胡乱擦了下眼睛，看了一眼桌边唯一一张硬板凳，转身拍了拍整洁的床铺，“你坐这吧。”
“不坐了。”周承一摇摇头。就周承郁这洁癖程度，还能容忍人穿着外衣坐他床上？简直笑话。他掀起衣摆给自己扇了扇风，慢慢朝周承郁走过去，边走边说，“我好热。”
周承郁没吭声，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准备开空调，又被周承一拦了下来。
“你身上凉，”周承一笑着说，“要是不嫌弃，能不能抱抱我？”
“啪”的一声，周承郁手里的遥控器直接掉在了地上。周承一也觉得有点丢脸，心说阿郁对自己的误会可有点太大了，但反正是在梦里，丢人也丢不到现实去。于是他厚着脸皮张开手臂，说：“就一下。”
闻言周承郁迟疑了一下，短短几秒脑子里大概闪过了一百种周承一耍他的方式，但还是伸出手，将周承一揽进了自己怀里。
周承郁的体温果然偏低，带着清爽干净的味道。周承一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眼泪一不小心就落下来了。
你受苦了，阿郁，我一点都不知道。
“好像真的有点烫，”周承郁低声说，“你发烧了吗？”
“没有。”周承一干脆低下头，把眼泪全都糊进了周承郁的肩头，问，“为什么哭了？是有人欺负你吗？”
周承郁好像说了些什么话，周承一没听清。他从来没拥有过那段记忆，梦里连编都编不出来，只能无助地扶着周承郁的肩膀，像观赏默片一样看着他的嘴唇微动，却一个字都听不到。
“阿郁，”他只好扯出个笑容，轻声说，“不哭了，是我对不起你，我带你逃跑好不好？”
话音落下，周承郁突然停了下来。蝉鸣声四起，把恼人的沉默掩盖过去。他垂下泛红的眼眸，不知盯着哪里出神，过了好半晌才说：“疼。”
“哪儿疼？”周承一慌了，“我帮你揉。”
周承郁笑了一下，抬手轻轻点了点周承一的心脏，说：“这儿疼。”
十一岁少年人的手劲，力气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周承一却觉得这一下仿佛直直戳进了自己的胸腔，痛得他气都喘不过来。
“怎么了，”周承郁见他忽然腿下一软，慌忙地把人重新拉回了怀里，“还是很热吗？”
“热。”周承一哭着说。
真的很热，全身上下像被火舌烫过一样，灼热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出去，难受得浑身发抖。
我是不是该走了？周承一心想。
何必贪念不切实际的梦境。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抱着名叫周承郁实则为他自身欲念的幻影，一遍遍弥补那些现实里已经无法追回的遗憾。
隐约之间他好像听到了谁的哭泣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他的身体，要带他朝另一个方向走。
“热就热，”周承郁心疼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哭什么。”
就是啊，哭什么。明明最苦的事他没经历过，最痛的伤也不是他受的，他有什么资格哭。
“我要走了，阿郁。”周承一抹点眼泪，轻声说，“等我，我会保护你的。你相信我吗？”
周承郁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远处天光乍现，他才终于扬起微小的笑容，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相信你。”
第83章
耳边一直有恼人的滴滴声在响，吵得人头痛欲裂。周承一忍不住皱了下眉，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被头顶刺眼明亮的东西晃了下眼，下意识偏过头去躲避，一点堆积在眼眶里的温热液体便顺着动作落了下去，染湿了纯白的枕头。
好热，怎么会这么热，哪里出了问题。
周承一想抬手扯掉棉被，但身体像被人揍过一样又痛又沉，一点力气都没有。腿也一样，连把被子蹭掉的劲都使不上来。他只能被迫仰躺在床上，感受到胸腔如同碎裂般的疼痛越发清晰，意识也逐渐回笼。
想起来了，自己是突然心绞痛，晕了过去。后来怎么样了？他昏过去多久了？是被谁送进的医院？心脏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现在的清醒是真实的还是他的幻觉？他会像周远洋一样一朝病倒，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吗？
连床都起不来，怎么去找阿郁？
一点委屈和绝望涌上心头，周承一皱着眉死咬着嘴唇，才没让呜咽从嘴里泄露出去。
太丢人了，躺个病床还能委屈成这样。周承一越清醒就越觉得难受，胸口的疼痛混着药物带来的燥热感一起翻涌上来，双眼酸得让人发晕。他只好挣扎着勉强挪动了下上半身，让眼睛至少能别直视那盏白炽灯。
门外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周承一下意识垂下眼眸，只可惜躺倒的视野太平，只来得及看到全落地的玻璃墙外有颗匆匆离开的脑袋。没过多久单间的电动门便被人摁开，两个医护人员迅速赶到，一个观察设备，一个俯下身来轻声询问他：“病人，感觉怎么样？身上有哪里疼？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吗？”
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都没得到回答，正在准备做记录的医生疑惑地抬起头，就发现周承一的视线早就越过了她的肩头，停在了不远处的人身上。
李圳郁僵硬地站在距离床尾几步之遥的地方，双手握拳垂在身侧。看着他一副不敢靠近的模样，周承一生怕眼前的人又是个幻像，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哪里迸发出了力气，在医生惊愕的目光下撑着上半身坐起来。
结果刚离开床面不到几厘米就重重跌了回去。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床边的医生赶忙按住他说：“现在不能动，先躺好。”
“阿郁……”周承一充耳不闻，在剧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时也不忘伸手在空气里抓那个他想要抓住的人，“阿郁，你过来。”
李圳郁终于动了，几步走到床边挤开无辜的医生，伸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摸到了一掌心薄薄的冷汗。
他很想质问周承一为什么要吓他，很好玩吗？可是对上周承一苍白如纸的脸，他又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颤抖着缓缓蹲下，真实地感受着周承一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并不大，但李圳郁挣不开。
“我好热，”周承一声音发虚地说，“为什么？”
“硝酸甘油的副作用，”李圳郁低声说，“血管扩张会有发热感，过一会儿就好了。”
“知道了，”周承一微不可闻地点点头，眼神又开始涣散，“知道了。”
不就是把“知道了”重复了两遍吗。李圳郁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没见过周承一狼狈成这样，就算是在那个排水渠里走了一整夜，他都半点没流露出虚弱。明明天塌下来都压不弯脊梁的人，怎么会脆弱到说句完整的话都费劲。
“你要睡觉了吗？”李圳郁哑着声音问，“睡一觉，醒来会好很多的。”
“可以吗？”周承一侧过头，药物作用让他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眨眼的频率也越来越慢，“对不起。如果你不让我睡，我就不睡了。”
心脏好像在某一瞬跟周承一连通，被狠狠攥住了一样，李圳郁蓦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嘴唇只能无助地噙动，还是一直在身后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医生出声提醒：“要睡，你身体撑不住的。”
确实也不用医生提醒，周承一已经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迟缓。他有些不甘心地紧握住李圳郁的手，想要晃一晃，让对方安心，很可惜地没成功，只好在遁入黑暗之前轻声对他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了什么道歉，他对不起阿郁的事何止一件两件。
都说濒死状态下是不能睡觉的，一旦睡了，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事儿是有科学依据的，自家对象就是医生，周承一还挺信这个，生怕自己这一觉醒来再睁眼，不是身处天堂就是在地狱。
结果睁开眼，等视线恢复清明后定睛一看，病房的房梁上挂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六个大字：恭喜你，还活着！
周承一：……
他盯着那个横幅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大概是没醒透。这都出幻觉了，指定是还在梦里呢。
“醒了？”身边突然传来平稳熟悉的声音，周承一转着眼球侧目，跟正在削苹果的李圳郁对上视线。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周承一觉得最近自己的泪腺着实发达得可以，就这一眼，他的眼眶就已经热得开始发烫了。
“身体还很疼吧？”李圳郁伸手替他掖了下被子，“受不了就告诉我，我去帮你拿止痛药。”
“阿，”张口就是一声沙哑的破音，周承一忍痛咳了一声，重新开口，“阿郁，你打我一下。”
“没在做梦，横幅你不是看到了吗？”李圳郁手上利落地使着削皮刀，没有半点分出手来的意思，垂头无奈地说，“小钱挂的。我其实不是很同意，但还没跟他相认，有点不好意思说，还是让他挂上去了。”
周承一的本意是想让李圳郁打他一巴掌泄愤，结果这人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跟他解释什么。他左耳进右耳出，很有眼力见地发现他家李医生的心情似乎没有明面上那么美妙，于是挣扎着爬起身，将李圳郁手里的削皮刀往旁边一撇，用力把人抱进了怀里。
李圳郁被撞得胸腹一疼，眼泪霎时就掉了几滴。他咬着牙骂人，说你刚出CCU瞎折腾什么。骂完了，还是忍不住紧紧回抱住对方，用上了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的力道。
劫后余生的后怕如退潮后的沙滩一样暴露在阳光之下。
“你开什么玩笑？”李圳郁难得气得热血都在往脑门上冲，狠狠啐道，“心脏有毛病就去治，逞英雄给谁看？自己糟践自己的身体还要拉上陈医生一起骗我，要是昨天你没出事我还要被你瞒多久？周承一，你说话����”
剩下的叫骂被全部堵回进了嘴里，滚烫的呼吸顺势而上，灼伤了口腔内壁上脆弱的黏膜组织。周承一吻得毫无章法，即使虚弱也带着侵略性，很快就带着李圳郁的呼吸一起变得混乱不堪。尝到滑进口腔里的咸湿味时，李圳郁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捧着周承一的脸压着吻，只差一点就要把周承一整个按回到床上去。
显然周承一即使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尖叫，也有对不良诱惑说不够的优良意志力。李圳郁看着他扭曲着眉眼还要仰着脑袋回应，医生的本能终于勉强回笼，赶忙扶着周承一的腰退开，不出意料被对方不满地瞪了一眼。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间视野尽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周承一下意识侧目看去，只此一眼就吓得他当场呆滞在了原地。
协和医院的新住院楼是用政府拨的巨款建起来的，每个病房外面都有一个专门探视用的小房间，跟病房连通，墙上还有个巨大的窗户，可以将整个病房一览无余。此刻那探视间里满满当当坐了能有五六个人，跟周承一对上视线，众人立刻望天望地望远山，总之都在假装一副没人在看实际上什么都看到了的样子。
“忘记跟你说了，”李圳郁气喘吁吁地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外套，说，“你的朋友们都到了。”
周承一：……
真想给自己套个麻袋然后圆润地钻进地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