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62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对面沉默几秒,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知道了,我先稳住其他董事,他们暂时还没收到消息。”

“也要不了多久了,秘书处迟早得通知。”褚宗则侧过头,“我刚知道了件挺有趣的事,你要不要听?”

“说。”

“第九研究所确实是正经制药的,但技术好像不怎么样啊。”褚宗则说,“疑似医疗数据造假,造假数量还不少。”

闻言赵昀在电话那头皱了下眉:“你说远洋的技术不怎么样?”

就算背后的水再深,远洋集团的制药技术也一直是业内公认的顶尖水平。别的不说,光是这些年拿下的批文和市场份额就摆在那里。

“你也觉得奇怪吧?所以我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病,会让远洋这种高技术力的制药集团不惜数据造假也要研究。”褚宗则说,“记得我之前说的临床志愿者死亡的案件吗?我后来托人又问了一下,那家医院合作的药企还挺多,远洋是其中一个。现在看来,倒也未必是巧合。”

赵昀没回话,算是认可了这个猜测。毕竟正常医疗数据造假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技术不够,要么时间不够,而远洋恰巧这两个都不缺。

“第九研究所这些年烧了那么多钱,财报难看得跟鬼画符一样。如果只是为了做一款面向市场的新药,根本说不通。”褚宗则慢悠悠地分析道,“市场药物是讲回报率的,患者越多越容易赚钱,样本越多越容易做临床。这些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

“明白。”赵昀心下了然,“他们有多少临床样本?”

“照那离线数据库里导出来的档案,也就一百例不到。”褚宗则说,“统计学意义都未必够。”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蓦然笑了一下:“你是说罕见病。你自己觉得这合理吗?”

为了一个毫无市场的罕见病烧钱研究,这不是商人的心理,自然也不可能是周远洋的心理。周远洋不是圣人,他的手段跟普度众生这四个字压根沾不上边,对既得利益的追求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不可能会去碰那些不赚钱的项目。

“所以我有个猜想,要去印证一下。”褚宗则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笑着说,“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四楼的宿舍间里,杨正华看着楼下正在收拾残局的保安们,感到一阵无趣。就算周远洋和周承一都相继倒下了,他心中也没有半分报复成功的快意,只余下对自己半生蹉跎苟且的悲哀。

毕竟他曾经也有过大好前程。

刚进曙光生命研究中心的时候,杨正华二十八岁。跟老钱一样,他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海归博士,国外顶尖实验室的经历和漂亮得近乎耀眼的履历,再加上国内生命科学行业刚刚起步,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这一代人注定会成为中国生物医学的开拓者。

那时候的曙光生命研究中心算不上什么秘密机构,它有学术交流,有公开课题,有合作医院,每年还会接待不少参观团队。那个时候的周远洋也远没有后来那么喜怒无常,至少在研究中心里,他更像个狂热的投资人。

有一次项目汇报会上,一个研究员开玩笑问他:“周总,您每年往这里砸这么多钱,到底图什么?”

周远洋当时站在投影幕布前,看着满屏的实验数据,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玩笑话:“最近余华看太多了,就图活着吧。”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没多少人当真。只有少数几个核心成员知道,周远洋年轻时确实患有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性心脏疾病。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研究中心的主要方向被定了下来。遗传病、心血管疾病、组织再生、器官移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杨正华也一样。

那几年是他人生里最风光的时候。上头的经费源源不断,许多国内外不敢做也没钱做的项目,他们像不要钱似地一个个做。如果不是后来那些事情发生,杨正华是真心觉得曙光生命研究中心有可能成为中国生命科学领域的传奇。

只可惜事与愿违,他们始终没有成功。一年两年,再到十年,周远洋还活着,身上的病也依旧没消失,但研究方向却在不断扩张。样本库越来越大,数据库越来越复杂,投入像个无底洞一样吞噬着资金,换来的结果依旧寥寥无几。

最开始大家还能用科研规律安慰自己,科研突破本就困难,需要时间,可周远洋不信这些。他年龄渐长,有了孩子有了家庭,越来越不相信时间能解决一切问题。于是他开始频繁出入研究中心,旁听项目会议,还会亲自过问样本来源。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曙光生命研究中心慢慢变得陌生了起来。起初的变化微不足道,无非是多了个加密的数据库和几个高权限的部门,但紧接着门禁和监控就被做了全面升级,实验员门的活动范围也被严格控制。原本作为休息室的地下层不知从哪天起开始被封锁,每天都有杨正华从没见过的人在进进出出。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呢?杨正华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一不留神,已经坐上了核心项目组的会议桌。那时候地下层已经封闭了两年,样本库扩容了三次,数据库里的受试者编号从两位数增长到三位数,而他也从最初的普通研究员变成了能够参与项目决策的负责人之一。

那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会,讨论的是某位受试者的后续治疗方案,除去合作医院的医护人员,还有不少远洋集团的董事参加。杨正华坐在末位,全程都没怎么发言,直到他听到一个负责人汇报到配型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三。

那时杨正华愣了一下,下意识翻了翻面前的资料。他记得很清楚,这个患者有短肠综合症的婴儿,虽然在器官移植的等待者名单里优先级很高,但小肠移植本就是器官移植领域最困难的项目之一,供体稀缺,等待时间也漫长。

根本没有供体,哪来的配型数据?还是百分之九十三这种高到离谱的数据?

“什么配型?”他第一次出声,打断了会议的进程。

会议室不少人朝他看了过来,负责汇报的人似乎有些意外,下意识回头看向了主位。

周远洋抬起头,平静地看了杨正华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几秒后,汇报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汇报:“供体年龄十四岁,基础指标良好,预计窗口期三周。”

“供体呢?”杨正华慌忙打断他,“来源是什么?”

这次依旧没有人回答,会议室里骤然静得落针可闻。原本还在翻资料的人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那种沉默让杨正华后背莫名发凉。

片刻后,周远洋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微笑着喊他:“正华。”

“周总。”杨正华垂下头。

“你觉得这个孩子还能活多久?”周远洋问。

杨正华一怔,老实地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六个月。”周远洋平静地说,“这还是合作医院给出的最乐观的评估。如果继续排队呢?你觉得他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是啊,杨正华的肩蓦然一垮。当然等不到。

“如果按正常流程,他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一。”周远洋说,“但现在我们能把这个数字变成百分之九十三。你觉得供体来源重要,还是孩子能活下来重要?你觉得他就应该死吗?”

那天晚上,杨正华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第五天,他眼睁睁看着他的项目组长亲手签下了那份审批表。

既然连组长都没有提出异议,那他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更何况那孩子后来真的活下来了,移植成功,排异反应轻微,术后三个月便顺利出院。所有人都很高兴,杨正华也是。因为他亲眼见过那个孩子,见过那对跪在病房门口痛哭流涕的父母一遍遍向医生鞠躬。

那是一条活生生救回来的命,谁又能说这是错的呢?

后来杨正华从最开始那个坐在会议桌末尾的年轻研究员一步一步走到了桌子中央。这期间他结识了许多大人物,也认识了有趣的小人物,这个信条贯彻始终,证明着他生命至上的态度。就算后来带着周承郁参观地下室,看到那孩子被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的时候,他也没太当回事,只是微笑着告诉他:“别害怕,这是为了拯救另一条生命。”

第82章

但杨正华清楚知道这种信念持续不了,迟早会变味。

人不可能永远活在自我欺骗里。就好像他看到了一件毛线衫上翘出来的一根尾巴,那么即使那衣服能穿能用,保暖程度堪称一绝,那根突兀的线也依旧存在,只要伸手一扯,就能让一件完好的衣服散架。

所以那衣服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散架的?到底是在他无意发现每个等待移植的人背后都带着个不凡的名头时,还是在他亲手将周承郁送上地下室的手术台的时候?

过去不可考究,因为等回过神时他早就已经深陷其中,再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承认那毛线衫不是别人硬套在他身上的,而是他自己亲手编织的。

李圳郁接到电话的时候,前脚才刚踏出慈艾医院的大门。

他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是把所有入职和交接的流程都走完了。此刻心情大好,大概是被周承一这个无论重要还是不重要的日子都要搞出点仪式的人给传染了,他也心生出了一些想要庆祝的心思。

正式入职,稳定的工作,意思不就是彻底扎根吗。李圳郁虽然对这个城市半点没有好感,但想到要跟周承一在这长久地生活,还是不免有些高兴。

然后不出五秒,这份高兴就被程磊的一通电话砸了个粉碎。

“李医生,我是程磊,您还记得吗?”那头的人声音发抖,似乎是意识到此刻的情形下对方记不记得自己根本不重要,没等到李圳郁开口回话就焦急地继续道,“周总出事了,您在深圳吗?我给您买个机票,您赶紧来首都吧。”

“我在首都。”李圳郁忍不住皱起了眉,“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周承一能出什么事,难道是研究所里有人故意给他使绊子,让他摊上事儿了吗?

无论什么事,李圳郁有的是信心给他解决。

电话那头有些混乱不堪的叫喊声,李圳郁只得边招手拦出租车,边安抚程磊:“你别激动,慢慢说,先把地址����”

不等他说完话,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个人:“您好,请问是病人的家属吗?”

闻言李圳郁一怔,拉开车门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病人?

谁?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电话那头呼啸而过,猛地将李圳郁扯回神,他紧紧皱起眉,说:“我是,怎么了?”

“我们是协和附属急救队。”对面语速飞快地说,“病人目前处于意识丧失状态,已经转送完毕,在协和医院,请问您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李圳郁的大脑在“意识丧失”四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便“轰”的一声陷入了一片空白。他有些茫然地盯着水泥地上的一片污渍,耳边的车流声如同浸在海里的海豚尖啸般刺耳又不真切。出租车司机见他迟迟不上车,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走不走”,和电话那头几个疑惑的询问声重叠在了一起。

意识丧失四个字,医生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小到低血糖,大到猝死。可是现在连急救队都出动了,这事根本就小不了。

想到这,李圳郁腿下一软,膝盖直直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幻疼的闷响。原本打算下车骂人的司机一看这架势,登时被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嘴里一边喊着“救人啊”,一边冲上前就要架着人的胳膊肘把人提溜了起来。

只是还没等他跑到车门边,那小伙子就先一步扶着车门自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李圳郁声音发着抖地开了口:“他什么原因意识丧失?”

“目前还不确定。”电话那头的人迅速回答,“病人送来前出现胸痛、呼吸困难以及大量出汗症状,随后发生了晕厥,但有服用硝酸甘油。医生正在排除恶性心律失常和心梗等急性事件。”

李圳郁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医院大楼,双眼死死盯着其中一层,仿佛要望眼欲穿地刺破那层玻璃看到躺在ICU里的周远洋。

心脏病,他就知道。难怪那天钱可以提到遗传病之后,找补得会那么奇怪。他当时只觉得钱可以没理由对他一个“陌生人”撒谎,从来没往别处想过。

任何生理问题只要跟心脏搭上边都会被冠以残酷的特点,周远洋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上一秒还能跟人谈笑风生,下一秒就能直挺挺倒下去直到现在都醒不来。

所以呢,到底遗传了多少?是需要终生吃药的程度,还是随时可能猝死的程度?

“心监结果呢?”他问。

那头一愣:“您是医生吗?”

“结果!”李圳郁猛地提高了音量,路边几个行人登时被吓得齐齐回头看了过来。

“家属,”电话那头赶忙安抚道,“您先冷静����”

“有没有室速室颤,血压和氧饱和是多少?”李圳郁打断他,几乎是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了句完整的话,“把结果告诉我。”

“好,好,您稍等。”那头传来一阵翻看记录的慌乱声,“转运途中监护显示持续性窦性心动过速,最高心率一百七十八次每分,目前没有记录到室颤和持续性室速。血压……”

后面的话李圳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机被磕在地上,屏幕登时四分五裂,他整个人瞬间泄力往下摔去,只有一只挂在车窗上的手勉强借了点力,才没让已经破皮的膝盖受到二次伤害。

暂时没有室颤,那就还不是最坏情况。至少现在不是。

周承一你个混蛋,特么的想吓死谁。

此时出租车司机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将人从地上扶起,撑着后座车门说:“小伙子先上车……哎呀,你别哭呀,你这让我……”

闻言李圳郁猛地抹了把脸,将不知不觉糊满了双眼的眼泪狠狠擦掉,维持着冷静说了一声“我没事”。

司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满脸狼狈,到底还是识趣地没拆穿,催促着人上了车。

医院里,急救队员对着电话那头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有些疑惑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确认了一下通话有没有被挂断。

“我来吧,”程磊有些焦急地说,“我接着跟他说。”

正好此时急救专用的铃声响了起来,急救队员便点点头将手机还给他,嘱咐道:“抢救期间,还是催他赶紧过来比较好。”

“他还没过来吗?”程磊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急救人员赶忙摆手说:“是我们还没问到,但他一直不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我明白了。”程磊松了口气,将手机贴到耳边,试探性地喊了几声“李医生”。喊到第五遍的时候,那头才终于有了回应,李圳郁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抱歉,我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没事没事,那个,”程磊顿了顿,“您看您还需要多久能到?”

“二十分钟,很快。”李圳郁说,“周承一现在还在抢救室里吗,没进导管室吧?”

“好像没有,”程磊崩溃地挠了下头发,“我看他们一直在抢救室进进出出。”

阵仗实在太大了,一批人先进去,隔了几分钟又有另一批人下了电梯闯进去。护士一个接一个地从走廊跑过,手里抱着一堆他没见过的药物或用具。他就算再怎么不了解抢救的流程,也能从那些急迫的脚步里感知到事态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