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这还用你亲自对?”周承一挑挑眉,“交给公司会计不就行了。”
“信不过,做账的人最容易说谎。”赵昀摇摇头,把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里,“我先走了。”
“一起啊,急什么?”周承一说。
“你等会儿再来,”赵昀摁住他,“等会议开始半小时之后。”
周承一一愣,摊开手,用眼神询问原因。
“林董和蒋董针对的就是你,”赵昀说,“你的存在很容易影响摇摆位的判断。”
周承一沉默一瞬,笑着的书桌前坐下:“这会儿他们倒是开始注意我了。”
“没办法,人都有立场,比起对事他们通常更喜欢对人。”赵昀耸耸肩,“我先去铺垫一下,尽量把议题从你身上挪开,你慢慢来。”
“诶,我有点好奇啊。”周承一仰起头,用探究的眼神看他,“虽然我给了你一些好处吧,但给得也不多。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其实他老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我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闻言赵昀停下离开的脚步,转过头破天荒地对他笑了一下,周承一甚至从那表情里品出了一丝“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感。他笑着说:“你如果真的好奇,不妨抽空去看看公司的股权结构吧。”
等赵昀离开后,周承一望着紧闭的屋门,一脸莫名其妙。
公司股权结构?除了周远洋那饕餮似的控股比例之外,还有什么好看的?
周承一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干脆把这事抛之脑后,转身回了书房。
自从李圳郁搬进来之后周承一就没正经用过几次这房间,上一次还是昨晚黑灯瞎火的大半夜,此刻一认真打量,他才发现书柜的一角在不知不觉间多出了一排医学书。
这书柜和床头柜拥有同样的装饰性质,最上面一排甚至真的全都是装饰书,所以那几本书皮使用痕迹明显、便签从最顶上零零散散地冒出来的医学书就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周承一半倚着书桌盯着那个角落半晌,最终还是没忍住,被这种侵入式的“浪漫”哄得喜笑颜开。
以前这书房冷冰冰的,除了文件就是文件。现在倒好,随便一扫就能看见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周承一走过去,随手抽出其中厚厚的一本,被全英文的内容和满书的批注便签闪瞎了狗眼,还不忘在心中感叹自家对象的优秀。结果旁边的书失去支点,“啪”地一声砸向另一边,又带倒了两三本厚重的教材。周承一眼疾手快地去扶,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几本书稀里哗啦倒成一片。其中一本摔得最惨,书页中夹着的东西也跟着滑落了出来。
“我靠!”周承一做贼心虚地往身后看了一圈,赶忙蹲下身捡起那张对折的A4纸。捡完他又被自己逗笑了,没做亏心事,干嘛心虚?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周承一干脆将那张纸展开,光明正大地看了起来。内容不出意外又是全英文的,上面还密密麻麻写着标注和没擦干净的铅笔印,一看就知道经历过某位医生惨无人道的反复推敲。
周承一抱着欣赏自家对象学习成果的心态随便看了几眼,便将A4纸重新对折起来打算放回去。结果就是这么一动,原本就已经被翻折过去的纸张最上沿直接暴露在了视野里。
周承一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有些不受控地眨了眨眼。死死盯着左上角那个他在这两天见过无数次、几乎要让他反胃的logo。
那是远洋集团第九研究所的Logo。
第79章
研究所的档案室内,原本就狭窄的一点过道空间被十几只箱子占用,钱可以憋屈地被挤在最中间,倒是一点也没委屈自己,背靠着柜子,腿撑着一只箱子,手里迅速翻着一份份文档,俨然已经找到了当文官的要领。
手机铃声在这时突然响起,他别别扭扭地歪了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到是周承一的电话,便接通了按下免提,把手机扔到一边问:“有啥事儿不能直接来档案室找我说啊周老板?”
那头沉默一瞬,说:“我都走了一个多小时了,你没发现?”
“是吗?”好像刚刚外头确实有一阵挺吵闹的嘈杂,钱可以撇了下嘴,三心二意地答道,“行吧。找我什么事?”
“当初你从我爸办公室里找到的那些文件里,”周承一艰涩地问,“有没有研究所受试人员的档案?”
“没有啊。”闻言钱可以放下手里的文档,皱着眉回忆了一下,“要是真找到了这种东西,咱俩不得激动地把你卧室天花板都掀了。”
对面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钱可以歪了下脑袋,确认通话没被掐断,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在家里找到了一份。”那头说,语气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你确定不是你带来的?”
“你在家里����”钱可以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
这种保密级别的实验档案,别说园区了,连研究所大门都不可能出得去。钱可以虽然不知道这里的运行模式如何,但就他工作的那个研究所来说,所有项目档案都实行的是电子化管理,就算必须打印,也会有专门的编号和登记记录。
更别提第九研究所“公益医学”的性质。这种涉及受试志愿者隐私的东西要是真能被人随手拿走,那研究所也早就该关门大吉了。
周承一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像报菜名一样吐机关枪:“受试者编号、性别、年龄、登记类型、项目编码、状态。第一栏写得清清楚楚,编码的单元号是C。”
顿了顿,他问:“我看错了吗?”
那反问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乞求,好像是真的希望钱可以能反驳他,对,你看错了。但钱可以就好像突然被毒哑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相信周承一也心知肚明,如果这东西是在周承一家里找到的,而且不是周承一放的,那“凶手”只能是那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说到底,那李医生到底什么来头?从他们这个“家族企业”的视角来看,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而且还在跟远洋有深度合作的慈艾医院里就职。这事儿越往深了想,就越让钱可以觉得有鬼。
“周承一,”钱可以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假设可能会让你不太好受,所以你先做个心理准备啊,你心脏受不得刺激����”
“啪”一声,对面直接掐断了电话。
“我操了!”钱可以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几步跨过箱子朝外面跑去。
刚跑到研究所大门口,又蓦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的来人,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雷部长?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注册事务部的部长,平时钱可以的项目组千方百计就为了讨好、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来加班。”雷部长晃了晃脖子上挂着的工牌,“委员会说找到了些项目档案,但是看不懂,让我过来看一眼。”
“雷部长,”程磊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出来迎上事务部的一行人,“往这边走。”
于是雷部长朝钱可以笑了一下,算作打招呼,便带着人乌泱泱地进了办公室。钱可以站在大堂中央,跺着脚干着急,他是怕了周承一一激动会干出什么事来,但又实在好奇研究所到底在做什么勾当。结果两个小天使在脑袋里打了能有三分钟的架,才终于有一方勉强获了胜。
他咬咬牙,掏出手机给周承一发了一句“你在哪,我马上来找你”,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
被提前清场的办公室里,雷部长一脸严肃地坐在电脑桌前翻阅那一份份电子档案。过了好半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双手抱着胸仰靠上坐椅靠背,问程磊:“你们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临床项目的病人档案?”
闻言程磊一愣,指着档案的第一栏说:“这不都写着病人信息吗?”
“这倒是。”雷部长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我印象里,集团的三个C级研究所都是自己做伦理审查和所有审批注册流程的,所以这种档案我确实第一次见。全篇都是编号编码,大概是他们内部的记录习惯。”
“所以,”程磊有些失望地问,“您也看不明白吗?”
“就这点上来说,很抱歉,我确实帮不上忙。”雷部长说着,话锋一转,“但有几个问题。如果这真的是受试者档案,那么以普遍临床研究的逻辑来看,应该会有受试对象的入组原因,也就是病种,比如癌症、糖尿病、器官衰竭、罕见病等等,总得有一个。”
他说着,一边滑动鼠标滚轮再次作确认:“我翻了二十多个档案,目前一个入组原因都没看到。”
“这,”程磊皱了皱眉,“确实有些奇怪。”
“第二点,这个流转记录。”雷部长指向档案的第二栏,“一个病人档案到底被多少个研究所的部门接手过,我们暂且不得而知。但就这个档案而言,这个受试者光是临床观察就有两个归档记录,这点不符合常理。而且请仔细看这个流转号。”
闻言程磊赶忙凑近电脑屏幕,紧跟着就有另一个脑袋也凑了过来。程磊回头一看,差点给自己肝胆都吓出来:“褚董?”
褚宗则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笑着问雷部长:“所以流转号有什么问题?”
“编号第一段到第三段都是相同的,唯有最后一段分成了A和B。”雷部长说,“说明这大概率是同一个临床观察,但被写成了两个版本。”
“什么意思?”程磊皱了下眉。
雷部长冲他扬了下手,意思是暂且按下不表:“最后,鉴于你们认为这是临床研究档案,我就仔细看了一下这些档案的用词。Subject,对象;Resource,资源;Allocation,分配。都不是临床研究语言。”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似是对自己所意识到的事实感到分外无奈:“所以综上所述,我有理由怀疑这些档案全部都是临床数据的,”他顿了顿,还是将最后四个字说了出来,“篡改记录。”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无声。程磊头疼地捂紧了脑袋,干脆在原地转了个圈。
果然是集团的阴谋阳谋啊,周承一当真是一点没撒谎。难怪当初那批重组人一出事,总部就立刻把所有事务都接管了过去,何着这是上头有人啊?
“雷部长,您确定吗?”程磊问。
“我只能说怀疑。”雷部长说,“但从注册和临床资料规范的角度判断,如果这就是送审资料,第一轮的形式审查都不可能过得了。”
电脑桌边,褚宗则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最后。他看了一眼聚在桌前的人,随后掏出手机,关掉已经运行了二十多分钟的录音软件,再打开相机,对着显示屏拍了张照。
感谢工程师们带来的二十七英寸超大超高清显示屏,即使隔着好几米远,上面的字也能被记录得一清二楚。
沉默片刻,程磊犹豫着看向雷部长,说:“这些事……”
“放心,集团机密,我们会守口如瓶,不放心的话可以让我们签保证书。”雷部长入行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类事屡见不鲜,他早就做到了人淡如菊面对,“但我还是建议先向委员会主席汇报这件事,既然发现了,就肯定要处理。”
“肯定的。”程磊赶忙掏出手机,找到周承一的电话,“麻烦您亲自跟他说吧,您说的应该会更清晰些。”
“没问题。”雷部长接过手机,立刻按下了接通键。趁着周承一还没接电话的空档,程磊赶忙直起身四处张望,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褚宗则竟然跑得连人影都没有了。
靠!程磊唯苦这是工作场合,不能真的骂出声,只好在确认一时半会儿找不着这人之后,俯下身侧耳听通话内容。
电话很快被人接起,简单报了身份后,雷部长便将刚刚的分析原封不动地重新给周承一复述了一遍。
程磊一边听,一边紧张地观察雷部长的表情。起初还算正常。可随着讲述逐渐深入,雷部长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最后还直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
他按下免提,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周总?”
又过良久,那头才终于传来一声冷笑。
程磊没忍住皱了下眉头。按理对于周承一来说,终于找到了他想找到的东西,他本应该高兴的,可看这反应,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知道了。”周承一沉声说,“我马上到研究所,具体的等会儿再说。”
“周总,”程磊瞪大了眼睛,“那董事会怎么办?”
“去他大爷的董事会!”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双手猛拍方向盘的闷响,一阵沉重的呼吸声之后,周承一终于冷静下来,问,“杨正华,他还在宿舍里吧?”
“我这就去确认。”程磊立刻应道。
“给我看死他了。”周承一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要是跑了,就让园区的安保组全部给我滚蛋。”
没等程磊回答,那头已经干脆利落挂了电话。雷部长握着手机自动息屏的手机,刚抬起头,就看到程磊已经离开了办公室,一边指挥在外面待机的工程师们立刻给离线数据库的内容做最高规格的异地备份,一边朝着门外的保安跑去。
雷部长沉吟片刻,转头对事务部的人说:“咱们从现在开始,把所有操作都全程记录下来吧。”
办公室里顿时也忙成了一片。
十分钟后,一辆黑车横冲直撞地闯进宿舍楼的地面停车场,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鸣。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车门就被人猛地推开。候在宿舍楼下的保安们立刻迎了上来,其中一个跑得最快,一溜烟钻进了车里按下手刹,这才没让车溜出去直接撞上老板。
再抬头看,老板已经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宿舍楼里。
没人知道这一路周承一的内心经历了多少煎熬。此刻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写满了注释的文件,掌心里的汗几乎要把那些铅笔印记模糊掉,心跳如同过电般一次沉重过一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来的这里,究竟想从杨正华嘴里问出个什么样的答案。
阿郁跟研究所有关系?怎么可能,一定是他搞错了,所有人都搞错了。
宿舍四楼,电梯门“叮”地一声开启。周承一抬起眼眸,跟几步之遥倚靠着某个门板的褚宗则对上了视线。
“就知道你会来。”褚宗则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帮你看好了,人没跑。”
周承一没理会他,直接粗暴地把人拽到一旁,用力踢开了房门。
“哎哟,”褚宗则脚下踉跄两步,也不知道在跟谁感叹,“太不稳重了。”
房间里,杨正华舒舒服服地仰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抱在后脑勺上,正望着窗外的风景。听到身后的巨响,他也仅仅只是回了下头,把周承一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重新撇过脑袋去欣赏他的蓝天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