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说完,他又兀自释然地笑了一下。你看吧,总会有些敬业的神经病,是真的会有心情一个人跑去翻纸质文档的。
钱可以被对方扑面而来的怨气冻得通体发凉,道了声谢便脚下生烟溜了,也没问档案室在哪,主要是不敢再给牛马增添不必要的工作量。
几分钟后,钱可以七拐八拐地在迷宫似的研究所里找到了地方。他推门进去,先对正翻档案的人作出了一番不敬上司的评价:“包工头。”
“啊?”周承一莫名其妙。
钱可以又指了指外头加班到双眼无神的同事们:“拆迁现场。”
“心疼啊?”周承一将档案本合上,“那你替他们呗。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不高兴,三倍加班费呢。”
“我替!”钱可以眼前一亮。
“见钱眼开的玩意儿。”周承一屈指弹了一下钱可以的眉心,“我对象怎么样?”
“怎么样?”钱可以皱起眉,心说你这混球还敢问,“我真搞不懂你。你说李医生跟郁哥长得像,我寻思有多像,你特么还真����”
“停。”周承一一把揪住他的嘴,“我问你他状态怎么样,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钱可以被他桎梏着,只能横眉竖眼支支吾吾,求救般扒对方的手。等周承一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他的时候,他又心虚地说:“那个,周老板,你抽空去把你那心脏查一查行不?我真怕你这节骨眼儿出事。”
“干嘛突然说这个?”周承一挑挑眉,“等这段时间忙完我肯定去查,医生都约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钱可以安心地拍拍胸口安慰自己,然后低下头,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印有项目单元的文件,边问,“是找到什么了吗?这么着急喊我去取。”
周承一接过文件,皱着眉开始翻阅,半晌没回话。钱可以便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档案室。第九研究所成立不到十年,房间自然是新的。但这里似乎鲜少有人踏足,柜子上落着层厚灰,灯泡也电压不稳,档案箱里的文档有不少都已经老旧泛黄,仿佛上世纪留下的产物,处处透着一股跟这现代风研究所格格不入的气氛。
而在这其中最奇怪的,当属房间大门上摇摇欲坠的门把手。钱可以盯着那破破烂烂的玩意儿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周承一:“这怎么回事?”
“暴力拆迁呗。”周承一朝门把手瞥了一眼,“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在哪,问了负责人他也没钥匙,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这么奇怪?”钱可以疑惑道。
“有什么可奇怪的。”周承一笑了一下,从其中一个档案箱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钱可以眼前,“这里放的都是二十年前的旧档案了,不会有人来看的。当然也不排除周远洋就是想把这些东西都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的可能性。”
钱可以垂头看向那份文件,只此一眼,瞳孔便骤然紧缩了起来。
文件最上方印着远洋早年的旧版LOGO,下面则是一份带着大头照的人员名单。而他不需要搜寻,就在那中间看到了一个非常、非常熟悉的人头像。
“抱歉。”周承一将文件从他手里抽回来,“只是觉得你会想看看他年轻时的样子,虽然是以这种方式吧。”
钱可以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也没伸手去将那份文件抢回来。
确实只此一眼就够了。家里有很多他的照片,或生动或幸福。这张人头像很无聊,蓝底证件照,穿着寡淡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连这点也很无聊。他没必要对着这么无聊的一张照片执着什么。
“我爸,”钱可以艰涩地开口,“他不是坏人。”
周承一沉默地注视他片刻,轻笑了一下,说:“当然了,他很好。”
某种程度上,老钱确实是周远洋的帮凶,但周承一自始至终无法怪罪他。也许是因为他临终前的悔悟,也许是因为周承一知道周远洋的手段,老钱大概也有苦衷。无论如何,他已经死了,就算要怨恨,也怨恨不到一个死人头上。
“再看看这个。”周承一将另一份文件塞进钱可以手中。
钱可以抬起手,狠狠抹了把眼睛,认真打量起这份二十年前的文件。但其实也不用他怎么仔细阅读,文件的项目名很直白,正是他们心心念念已久的C单元项目。
“这,”钱可以蓦然睁大眼睛,“这编号不就是……”
“是啊。”周承一叹了口气,“所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搞错了?可能这C类编号本身指代的就是当年的旧项目,跟现在的项目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不可能啊。”钱可以皱了皱眉,“如果是旧项目的编号,是不可能被写进现在的备案项目单里的。你看我拿来的那个文件,那里面所有备案编号都是有时间戳的。”
“周总!”一个工程师突然拍开档案室的大门,喘着气说,“数据库日志,有发现。”
“走。”周承一立刻跟上对方,走出去几步又倒回来,嘱咐钱可以,“这里没你的事了,去上班。”
“我不能留在这看看吗?”钱可以皱眉问。
“也行。”周承一想了想,“记得请假,别无故旷工。”
“资本家。”钱可以冲他比了个中指。
工程师们的临时工位上,电脑屏幕里是花花绿绿的正在解析的历史记录。工程师将其中一个历史记录调出来,向周承一解释:“这是个新的ROOT账号,我们之前没见过。”
“什么意思?”周承一挑挑眉,“不止杨正华一个管理员?”
“不止,我们现在发现了至少三个同级权限账号。”工程师噼里啪啦地敲了会儿键盘,将三个同级账号调出来,“应该是权限分仓,不然正常系统是不会同时有三个超级管理员的。”
“有意思啊。”周承一摸了摸下巴,“有登陆时间的记录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杨所长最后的登陆时间是昨天,咱们换权限的时候。”工程师皱着眉说,“A账号自始至终没有登陆过,这个B账号……”
他说到一半,似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止住了话头。周承一耐不住性子,干脆扒开工程师的椅子,自己凑近电脑屏幕。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十三年前,访问记录停在名叫C Unit的目录下。
“这个C单元也很奇怪,我们目前跑了五个服务器,暂时还没找到对应的位置……”工程师唯恐是自己操作失误或者系统有误,试探性地看了一眼周承一,却看到对方呼吸一滞,倏然睁大了眼睛。
十三年前,研究所都没有成立,哪来的研究所管理员账号?
想到这,周承一仿佛骤然抓住了一捆混乱毛线团的尾巴,无法压抑的兴奋从喉咙里满溢出来。
对了,这就都对上了。
“哈哈。”周承一没忍住笑出了声,“找到了。”
“什么什么?”匆匆赶来的程磊只听到了个笑声,满头雾水。
直到三分钟前,周承一都还在自我怀疑,是不是查证的方向出了错,会不会这研究所的异样和猜测都只是他的臆想。但远洋的旧实验室,二十多年前的旧档案,那些虚无缥缈的问题,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这是一个从旧时代迁移过来的、为了保存那些久远秘密的系统。研究所压根不是这套谁都没见过的系统的起点,它只是个后来被嫁接上去的壳罢了。
真相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横冲直撞进来,周承一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站不稳。常年过速的心跳仿佛乘上了火箭,只消一点就能带他飞上天空和鸟儿肩并肩。
屏幕上,工程师又调出了B账号更多的历史记录。一目十行看过去,所有记录都停留在了那个时间节点。似乎有人在十三年前登陆过一次系统,完成了某些操作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如果这个账号现在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周承一看向工程师,“你有办法用这个账号登进那个咱们进不去的离线数据库吗?”
“理论上,应该是可以。”工程师犹豫道,“账号本身没被注销,说明还有权限。但它十三年没活动了,如果系统做过升级,它的密钥未必还能用。”
“说人话。”程磊听得头疼。
“人话就是,”工程师挠挠脸颊,“有钥匙,但锁换没换就不知道了。”
“那就试试呗。”周承一说,“怎么,没账号密码就不行啊?”
工程师木然,心说这不是废话吗。
“那给你们找个黑客行不行?”周承一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有史以来最接近资本家的微笑,“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暴力拆了也OK。噢当然了,最好别犯法。”
第77章
“这……”工程师犹豫片刻,回头看向一屋子正面面相觑的同事们,“咱们要不试试?”
“试试呗。”其中一个同事应道,“看看能不能重建认证,实在不行,就一层一层逆向分析好了,总有办法的。”
“哎呀,咱们公司真是人才辈出啊。”周承一笑着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说,“开始吧。”
闻言工程师重重叹了口气,嘟囔道:“十三年前的老古董玩意儿,这不就是盗墓嘛。”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坐在旁边的IT部长直接给了那工程师脑门一个大逼兜。
很快室内便安静了下来,只余此起彼伏敲键盘的声音。大老板亲自监工,员工们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老师追在屁股后面催作业”的体验了,一个个都拿出了视死如归的态度,就差手下生烟。
结果压力使人进步这话还真不是句谎话。不出半个小时,竟然真有人在一堆加密模块和认证记录中间发现了端倪。他猛地站起身,喊道:“找到了!”
“什么?”IT部长紧跟着站起身,“认证逻辑吗?”
“对!不需要密码认证,”那个工程师回过头,“这是证书����”
他说到一半又顿住,一脸困惑地看着已经空了椅子:“咦,周总呢?”
研究所二楼,休息区的阳台上,周承一正半倚着玻璃围栏。园区被他尽收眼底,白楼、白墙、白地板,阳光打上去,一片有损视力的雪盲。他干脆闭上眼,背对着围栏垂下头,轻轻摇晃了一下手上的保温杯,对电话那头说:“已经拿到了。你还不知道钱可以的记性吗?他落车上了,我自己去拿的。”
“熬夜对海马体功能的损伤很大,我看是你们研究所那惨无人道的加班机制给害的。”李圳郁说,“好喝吗?我只加了一勺糖,你要是觉得不够,下次我多加点。”
“好喝啊,你做的都好喝。”周承一笑着说,“但多加点糖也可以。”
“还是别加了,”李圳郁轻笑道,“嗜糖不是好习惯。”
“那你还多问这句干什么。”周承一嘟囔完,沉静片刻,轻声道,“阿郁,我今天在档案室里找到老钱的旧照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传来一声叹息:“他还好吗?”
“你还不知道吧,”周承一不知道该怎么向李圳郁体面地传达已经久远的死讯,只能言简意赅,“他去世了。”
“是吗。”李圳郁平静地说,“我大概猜到了。”
刚到深圳的时候,李圳郁从来没联系过老钱。他深知自己离开了首都,就是被抛弃的、跟那个世界再无关联的人。虽然老钱说过需要帮助可以找他,他也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应该给对方添更多的麻烦。
唯一一次联系,是钱用完的时候。他那时太过惊慌,手不过脑子地给老钱拨去了电话。但那几通电话一次都没拨通,对方也再没给他回过电。
那个时候他就隐约猜到,只是不想承认物是人非。老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还活着的人,如果对方死了,自己的存在似乎也就失去了意义。
那是一段很难熬的日子,好在是熬过去了。只是真实地面对这桩死讯,心中难免会感到悲哀。
该死的人没死,该活的人也没活成。
“他被葬在哪了?”李圳郁问,“有空我去给他烧点纸钱。”
“火化的,骨灰存在殡仪馆。”周承一说,“回头我带你去。”
“好。”李圳郁有些懊恼,“今天见到钱可以的时候,光顾着问你的事了,都没问问他现在怎么样。”
“他没事,现在好得很。”周承一笑了一下,“很多年前的事了,别自责。”
“周总!”阳台门突然被人敲了一下,周承一抬头看去,发现是程磊,“有新发现。”
周承一冲他挥了下手,意思是听到了,转头对电话那头说:“阿郁,我得走啦,你在家乖乖的噢。”
“今天没法在家乖乖的了。”李圳郁笑着说,“得去趟医院。”
“你们医院怎么这么麻烦,天天有事。”周承一边抬腿往室内走,边抱怨,“这么多事的活儿咱不干了,听我的。”
“等你不用天天加班了再说我吧。”李圳郁调侃道,“没个正形。”
“回家再收拾你。”周承一推开阳台门,在程磊惊恐地注视下十分自然地说,“爱你噢乖乖,快挂吧。”
园区外围有几栋宿舍楼,平时里面不乏不愿意在通勤上花钱花精力、或者加班期间来小憩的研究员。只是休假期间,自然不会有人还留在宿舍楼里。此刻整栋楼安安静静的,落针可闻的诡异劲,杨正华就是躺在床上翻个身,都觉得动静大得刺耳。
他仰面朝上,深深叹了口气,还是爬起来朝窗外望去。不出所料看到几个正在环绕宿舍楼巡逻的保安。
昨天晚上,杨正华被董事秘书客客气气地“请”到了这里。委员会以方便配合审计为由,给他安排了单人房。门禁没锁,手机也没拿走,还派了专人给他送饭,规格别提有多高。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软禁,擦着法律的边儿过去的那种,他报警都没用,毕竟人家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