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杨正华咬着牙，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就这样，我走了啊。”周承一冲屋里剩下两人扬了下咖啡，“辛苦各位加班。张秘书，给大家买点吃的喝的，直接找我报销，再多叫几个技术部门的人过来，今晚通宵。加班费算三倍。”
“好的。”秘书点头应下，转身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又被周承一按住肩膀。对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人看紧了。”
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安抚安抚他，我看他老觉得我要搞他似的，我哪有这么吓人。”
秘书有些担忧地说：“可是看杨所长这个反应，他会不会有过借职权或研究所行方便的情况？万一后面真查出什么����”
“所以才让你安抚他嘛。”周承一打断他，“真有问题就尽量解决，解决不了的，等我爸醒了他自有方法。”
秘书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明白。”
“在他恢复之前，”周承一悠悠道，“咱们最好还是别把事情闹太大吧。”
秘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也是。毕竟再怎么说，研究所也是远洋自己的产业。真要查出什么大问题，最后难看的还是集团。周承一一个三十都不到的年轻人，在突然顶上执行人位置的情况下还能有这份心，属实难得。
他抬头望向已经走远、正在一路跟碰到的员工们道辛苦的周承一，心里生出一点感慨。
等周总醒来，看到小周总如此向上的积极性，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周承一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屋内却不是黑乎乎一片。玄关出有人为他留了盏灯，客厅旁边的小吧台上还放着一瓶牛奶，远远望去，上面似乎还贴着一张便签。
真是的。周承一换好拖鞋，扭扭捏捏地走过去拿起牛奶盒。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老当他是个小孩儿，天天让他喝牛奶算什么事儿。
结果定睛一看，那便签上写着的是：“你的审美我都挺喜欢的，就是这个豹子摆件实在太丑了，好像暴发户。能不能扔掉？”
周承一：……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放在吧台最边缘的那个金灿灿的豹子。那豹子嘴里叼着个水晶球，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耀得十分花开富贵。
十五分钟后，他念在李圳郁洁癖严重估计不乐意他不洗澡就上床，光速洗完了澡，然后气势汹汹地走到床边，又怂不拉几地悄声爬上床，从后面抱住似乎已经熟睡的李圳郁。
结果李圳郁立刻就回过了头，问他：“洗完了？”
“你装睡！”周承一大惊，气急败坏地挠了一下李圳郁的肚子，在对方笑着躲开的时候又把人搂了回来，蹭了蹭他的肩窝，问，“调职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下周开始上班。”李圳郁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你呢，加班累不累？”
“不累。”周承一摇摇头，“还有好多员工现在都在加班呢，我先喊累像什么话。”
闻言李圳郁抬眸，视线落在周承一快要睁不开的眼皮上。
“累就累，哪有什么像不像话的。”李圳郁心疼地揉了一下周承一的脸颊，又搓了搓对方的头发，发现还滴着水，他便扶着周承一坐起来，边下床边说，“你等我一下。”
不出半分钟就回来了。周承一迷迷糊糊看到对方手里好像拿着毛巾，不等对方开口就坐直了身子，乖乖低下头。
还挺自觉嘛，李圳郁心想。
身体很快便被人从后面托住，柔软干燥的毛巾覆上头发，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李圳郁动作很轻，指腹偶尔隔着毛巾擦过他的头皮，舒服得周承一差点当场睡过去。
“你这洗澡跟过水一样，”李圳郁低声说，“头发都不擦。”
“我以前都擦的，”周承一反驳，“今天太困了而已。”
李圳郁深知周承一的尿性，知道他有一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德行。就比如擦头发，这就是小事，不做也无所谓，反正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
平时不预防，真偏头痛上了又得要死要活，李圳郁叹了口气，说：“那你以后困了就叫我，我给你擦。”
“哼哼。”周承一笑了一下，“你在医院上班呢，我好几天都不一定见得到你一面，怎么叫你给我擦啊。”
“哪有那么夸张。”李圳郁说，“以后我不管床的时候，我都会尽量早点回家的，好不好？”
“特别好。”周承一侧过头，在李圳郁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以后也早回家，今天是特殊情况。”
都还没开始试探呢，周承一就自己提起来了。李圳郁当即顺势问道：“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加班到这么晚？”
“有个研究所的负责人突然辞职，我接权限去了，还要做些数据保全的工作。”周承一言简意赅地说完，又叹了口气。
李圳郁“嗯”了一声，问：“很麻烦？”
“倒不是，就是很奇怪。”周承一打了个哈欠，“正常人哪会在这个时候辞职，还急哄哄地一副想跑路的样子。那负责人说是健康原因，我反正不信，他看着特别健康。”
虽然李圳郁知道杨正华确实特别健康，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世界上还是有很多肉眼看不出来的隐性疾病的，比如心脑血管问题，肿瘤早期之类的����”
“啧。”周承一按住李圳郁的手，感到自己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干脆扯下毛巾，转过身将李圳郁扑倒在床上，笑着说，“乖乖，你专业学得这么好，不会就是为了反驳我吧。”
“怎么可能。”李圳郁也笑了起来，“当然是为了救死扶伤了。”
“噢����”周承一一听就知道他在反讽，故意拖长了尾音，“那我是你的救助对象吗？”
“你说呢？”李圳郁理了一下周承一的刘海，“天天加班熬夜，饮食不规律，洗完澡不擦头发，我看你离进医院也不远了。”
“那医生，你得救救我啊，我现在还不能倒下。”周承一顺势无力地瘫软进李圳郁怀里，又不老实地咬上他心心念念了一整天的李圳郁的脖子。
可惜太过激动，一下没控制住力道。李圳郁“嘶”了一声，下意识偏了下头，抬手抵住周承一的额头，说：“属狗的吗？”
“属虎的啊，我哪年出生你不知道吗？”周承一不满地皱眉说完，才终于意识到李圳郁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他赶忙低头一看，一个浅红色的牙印正安然躺在李圳郁的脖。
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李圳郁的喉结有些敏感地滚动了一下。
“啊，不行不行。”周承一猛地闭上眼。这再看下去他就真要把持不住了，又是熬夜又是纵欲的话，他的肾不得直接亏空吗。他唰地拽过被子往两人身上一裹，裹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试图从物理层面杜绝一切危险行为，并义正辞严宣布，“睡觉！”
李圳郁被他一连串的操作逗得眼睛差点弯成月牙。
“那个豹子，”他伸手戳了戳周承一的肩，“你会扔掉的吧。”
周承一装死，不肯吭声。过了两秒又偷偷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一下李圳郁的喉结，问：“……疼不疼？”
其实一点也不疼，可李圳郁看着周承一一脸心虚又愧疚的模样，又改了主意：“嗯，疼。”
周承一瞬间睁开眼：“真的假的？”
“真的，”李圳郁面不改色，“需要补偿。”
“……可是那个豹子真不能扔，”周承一焉巴巴地说，“那是钱可以送的生日礼物。”
李圳郁一愣：“小钱？”
“是啊。”周承一委屈道，“我总不能当人面说丑吧，那豹子都摆那好久了，他平时又有事没事就来我家玩……”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靠着李圳郁的肩沉沉睡去。
李圳郁垂下眼，安静地看了对方一阵，半晌才伸出手，轻轻地将周承一额前的碎发拨开。
小钱，真的好久没见到他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也许去看看他也不错。
想到这里，李圳郁眼底不自觉浮起一点很淡的情绪。只是还没等那点情绪彻底发酵，怀里的人忽然又迷迷糊糊动了一下。
“嗯……”周承一闭着眼皱眉，“别扔……”
“知道了。”李圳郁没忍住笑了起来，“不扔。”
连给什么补偿都不知道，这家伙真是笨得可以。那豹子算什么？他根本没那么在意。
李圳郁回过头，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轻轻把人抱进怀里，然后垂下头，在周承一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清晨五点半，李圳郁照例被恼人的鸟叫声吵醒，但心情并不坏，因为出奇地睡了个质量极高的好觉。窗帘缝隙已经透进一点灰蓝色的晨光，但并不刺眼。李圳郁眨着眼翻了个身，正要习惯性把枕边人揽进怀里，就摸到了一把还带着体温的空旷。
他呆愣两秒，重重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
“醒了？”周承一从衣帽间里探出脑袋，双手系着领带，耳边还夹着手机，只能使劲用眼神给他传递信息，“等一下啊。”
他迅速打好领带，扶正手机皱着眉对那头说：“离线数据库是吧，你先别碰，等我过去再说。顺便让秘书问问杨正华这玩意儿最早是谁做的，花里胡哨搞得跟什么国家机密似的……”
挂断电话后，周承一收起手机，跟一脸意味深长的李圳郁对上视线，登时一阵尴尬又莫名其妙。
“干嘛啊，”他亦步亦趋地踱步到床边蹲下，“怎么这副表情。”
“没事，有点不习惯你当老板的样子。”李圳郁笑了一下，“这么早就要走，是哪里不太顺利吗？”
“有一点点不顺利。”周承一用手比出了个芝麻大小的缝，“别担心，问题不大。”
“不担心，”李圳郁摇摇头，“我相信你。”
“是吗。”周承一嘴角笑意渐深，“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说着，站起身，边去关衣帽间的灯边问：“你要不要再睡会儿？现在太早了。”
“不睡，”李圳郁躺倒回床上，“不困了。”
“才睡几个小时啊，这就不困了？”周承一回过头，思索半晌突然恍然大悟，“明天我就给咱家窗户换成隔音的，保证你一点儿鸟叫声都听不到。”
“夸张了吧。”李圳郁笑着说。
“不夸张。”周承一又贴心地把窗帘拉到一丝缝也不留，才重新回到床边把被子掖好，扶着李圳郁的后脑勺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走啦，你再睡会儿。”
“都说不睡了，”李圳郁皱了下眉，似乎心情很好，还难得耍了个赖，“你烦不烦。”
“不睡？”周承一一脸严肃，“不睡我把那豹子安你床头，丑死你。”
话音刚落，一个抱枕就精准地飞了过来，周承一赶忙侧身躲开，大笑着开门逃跑，又在彻底离开前探回半个脑袋，冲李圳郁抛了个飞吻，说：“爱你噢乖乖。”
门“咔哒”一声关上，李圳郁靠上床头，缓了好久脸上的笑意都没散开。
直到晨光不受窗帘阻挡，从最底下悄无声息地漏出光亮时，李圳郁才收起点笑容，下床将抱枕捡起摆在沙发边上，然后打开床头柜下层，从里面拿出一张复印件。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李圳郁从第一次拉开抽屉、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时候就知道了，这床头柜在周承一那就是个摆设，没有任何实用效果。周承一大概自己都没想到，他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
档案的项目名是定向医疗资源配置，看着好像只是某种针对私人或者特殊病患的服务，但李圳郁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医疗协调，毕竟这个项目名自二十年前白房子还存在的时候，就一直在被远洋使用。
他盯着那行字半晌，瞳孔不受控地右移，将项目名旁边的C单元几个字尽收眼底。就这一眼，胸口就顿时生出一阵难忍的生理性的恶心，肋骨处也立竿见影地传来幻痛。
李圳郁嫌恶地皱起眉，深觉再多看两眼就得吐，干脆把纸张的最上沿折起来，强迫自己去看真正有用的内容。
只是难怪自己说要把这份复印件带走，杨正华也只是表现出了一点轻微抗拒，却也没真的阻止他。眼前这份文件上的内容比那时不知道要隐晦多少，从受试对象基本信息到数据流转，似乎每一栏的名称都很直白，但只要搭配上底下的编码，竟让李圳郁难得生出了迷茫。
用大白话说，就是看不懂。
从白房子时代开始，实验室就习惯用各种专业术语或编码去覆盖真实含义。倒不是要提高效率这类原因，纯粹是为了让每一个接触到文件的人都只能看懂自己该看的部分。现在倒好，远洋左防右防，竟然把李圳郁这个“自己人”也给防住了。
难办啊。他有些头疼地心想，要是连他都研究不明白，周承一和他手底下那群员工又怎么可能看懂。
大概是想起旧事，有些昏了头，大脑似乎不怎么清明。李圳郁看着全篇白纸黑字的英文，感到一阵烦躁，干脆将复印件随手扔在床上，先进浴室洗漱了一番，又往脸上泼了两��冷水，才回到床边重新拿起复印件。
想了想，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铅笔，在文件上涂涂写写起来。
半小时过去，纸张上已经被他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他拿出了写论文时的认真劲，心无旁骛地研究，箭头连箭头问号套问号，还在旁边画了张简易的思维导图。如果此刻刘主任在场，大概会欣慰地评价不愧是李医生，什么玩意儿都能被他研究成科研课题。
可惜成果并不理想。
李圳郁往后靠上床头，盯着纸面沉默许久，终于郁闷地把铅笔往旁边一扔，骂道：“什么东西。”
他越分析越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临床档案。它的流转记录确实完整，但一个受试对象，居然有两份归档记录，还都通过了系统验证。世上哪可能有这么不智能的系统？
沉思片刻，李圳郁重新拿起铅笔，调转方向，用橡皮擦将纸上的鬼画符一点点擦掉，直到只剩下连接两份档案的导图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