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身后很快传来花洒放水的声音,李圳郁侧目看了一眼,还是出了家门,站在空无一人的走道里拨通电话。
刚被接通,那头就已经传来了怒吼:“周承郁,你特么想死!”
李圳郁被震得鼓膜一疼,赶忙不耐烦地把手机拿远了点,缓了好一阵才重新将手机贴回耳边:“杨老师,您找我?”
“我不找你找谁?操了真是没处说理。”杨正华差点被气笑,“你拿假文件骗我?”
李圳郁毫无感情地“啊”了一声:“您发现了。”
昨天心惊胆战地上了一整天班,下班之后杨正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被周远洋亲自处理掉的人,就算后来有机会再次接触到公司或周家,也不可能拿到那么完整的内部机密资料。于是杨正华连夜找了法务和行政那边的人,借着核查旧档案的名义旁敲侧击,最后终于确认,那些签章虽然看着挺唬人,但跟当年留档资料上的签章根本对不上号。
被骗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杨正华差点当场心梗。
“所以呢?”李圳郁疑惑地问。
“所以?”杨正华被这人的无耻程度惊得声调都高了几度,“既然你这些文件是假的,那我向董事会上报你的存在,你应该也没意见吧?”
“可是我从您管理的研究所里找到的东西是真的啊。您不会真觉得我进去一趟,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吧?”李圳郁笑着说,“我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贵司还是很喜欢用C这个字母。您觉得董事会要是知道您给我‘分享’了这么多好东西,还会保您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胁迫当头,昨夜凌晨杨正华确实带李圳郁进了研究所,但他的电脑里所有资料每天定点上传云端然后自动删除,不可能被人找到东西,而且他留着心眼,没带李圳郁进核心区,李圳郁全程似乎也只是在走马观花。
不对,李圳郁好像是有脱离过他的视线,就那么一两次,他走在前面,没回头看人。
“你拷东西了?”杨正华艰难地问。
“杨老师,”李圳郁轻轻叹了口气,“您为什么总把我想得那么遵纪守法呢。”
那头再次沉默下去,只余沉重的呼吸声。李圳郁垂着头耐心等着,终于等到杨正华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也从明显的敌意变成了痛心疾首:“我实在搞不懂你。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明知道这研究所里牵扯得有多深。”
“我对替天行道没兴趣,”李圳郁说,“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
“交代?”杨正华被这虚无缥缈的理由震惊到无话可说,“周承郁,你不觉得自己很不正常吗?”
“当然了,人如果长期待在一个错误的环境里,自然会逐渐把错误当成正常。”李圳郁笑着说,“您觉得我能有多正常?”
杨正华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意味,问:“我跟你合作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您只有跟我合作这一个选项。”李圳郁说,“放心,我不会把您送进去的。如果我真想做什么,昨天我拿走的东西现在应该已经躺在纪委的邮箱里了,不是吗?”
“……”思忖良久,杨正华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这就对了。”李圳郁说,“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死是活就别分你我了吧。”
“想不到我有朝一日还能跟你被栓在一起。”杨正华冷笑道,“要我做什么?”
李圳郁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说:“我需要再去一次研究所,有些东西要查证,就这几天。之后您尽快辞职,越快越好。”
“辞职?”杨正华皱起眉,“你开什么玩笑?公司管理层最近一团乱,我现在辞职不等于明摆着告诉别人研究所有问题?”
“您也知道公司现在一团乱。”李圳郁叹了口气,似是对杨正华转不过弯的思想感到无奈,“周承一刚上任,董事会和股东会都是想抢权的,要自查也是先查财务和行政状况,研究所的优先级没那么高。”
这段话听着挺符合现实,但并非李圳郁的真实目的。
董事会成员想抢权,周承一也不遑多让。新官上任三把火,研究所总负责人在这种敏感时期突然辞职,周承一不可能不优先审查研究所。而只要想查,就迟早能查到东西。到那个时候,无论周承一是想顺藤摸瓜继续清算C类项目的旧事,还是重新审计、切断非法链条,至少主动权和选择权在他的手里。
万一他为了保公司,选择把研究所里的事压下去呢?也没关系,那至少说明他有能力处理这些事。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他的自由。
只要是周承一做的决定,李圳郁都会无条件支持。反正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为自己讨公道,也对复仇这种事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周承一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那些捂得发烂发臭的东西拖进脏水里。
而且说到底,他相信周承一一定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楼道里的灯忽然灭了下去。黑暗短暂落下时,李圳郁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还住在周宅的时候,他其实不止哭过一次。他知道自己的卧室跟周承一的卧室中间隔着的墙是空心的,一点都不隔音,所以每次都压低了声音偷偷哭,却又在心里默默期待周承一能来找他,给他一点安慰。
那一次如往常一样,周承一并没有来敲他的门。他靠在门边哭得头昏脑涨,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难得醒得很晚,拖着酸痛的身体出门时,他在门口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包纸巾和一杯水。伸手碰了碰杯子,还是温热的。
家里没有住家阿姨,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三餐有保姆提前一晚做好放冰箱。所以这些东西是谁放的,已经不言而喻。
周承一在这时顶着一脑袋鸡窝头路过,原本目不斜视,又在走到一半的时候硬生生停住。
“醒了就补水。”他板着脸说,“烦死了,哭得跟闹鬼似的,害我都没睡好。”
说完转头就走,耳朵却透着红。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半夜周承一其实来过,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最终还是没敢进来。
那时还不习惯对人表达温柔的周承一,底色从始至终都是柔软的。只是那层柔软藏得太深,又被他那点别扭少爷脾气包得严严实实,所以总显得凶巴巴的。
李圳郁知道周承一很聪明,从他在分公司里闷声不吭做出来的项目就能看得出来,他骨子里比谁都适合掌权。但他身上始终有一种不合资本时宜的东西。
人情味。一种周远洋从来不曾拥有的东西。
楼道里的灯重新亮起,暖黄的光线落下来,把李圳郁从回忆里拉回现实。电话那头杨正华还在说话,但李圳郁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便皱眉打断了他:“就这样,等我去完研究所您就趁早辞职,别等事情闹大了才来找我哭。”
“你特么����”杨正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周承郁,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周家人了?”
“是吗?”李圳郁品味了一下这句话,竟然品出了一丝甜蜜,“可能是近墨者黑吧。”
“滚蛋。”杨正华骂道,“你以前哪有这么缺德。”
李圳郁轻轻笑了一下,没反驳。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屋门,听不到水声,也没有其他声响,周承一估计又跟以前一样正在浴室里磨磨蹭蹭。
光是想象他一边换衣服一边三心二意研究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的模样,李圳郁就觉得幸福得不行。
“行了,挂吧。”他对电话那头说,“我要回去哄对象了。”
杨正华:……
他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哄对象”震得头皮发麻。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偏见,就是总觉得周承郁这种人不可能找得到对象。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这么恶心的话?”他嫌恶地问。
“不能,”李圳郁心情很好地说,“我对象爱听。”
说完也不等杨正华继续骂,他直接挂断电话,转身推开了家门。
第66章
暖融融的阳光扑面而来,一举驱散了老旧小区楼道里的阴冷湿气。
李圳郁环视一圈空荡的客厅,看到走廊里透出的灯光,便安心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享受起难得在家里能感受到的烟火气息。
从浴室里隐约传出的����声将这间装潢华丽到不真实的房子重新拉回人间,曾经因自我欺骗而创造出的谎言如今也恍然变成了现实。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想象里的空缺终于能被填满,这个认知让李圳郁一时有些恍惚。
这里真的是真实的世界吗?
“我靠!”浴室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惊呼。李圳郁眨了眨眼,确认了世界的真实性,然后无奈地起身朝走廊走过去,边走边问:“怎么了?”
浴室门被“啪”地一声打开,热气喷了李圳郁一脸。他闭着眼睛挥散,再睁开眼,就见周承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指着放在地上的脏衣篮,说:“你认真的吗?”
李圳郁垂头看了一眼整齐叠放在篮子里的脏衣服,不明就里:“怎么,多好的习惯啊。”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强迫症这么严重呢。”周承一眼睛瞪地更大了,“等你来首都了,不会也要管着我叠衣服吧?”
“那倒不会,”李圳郁笑着说,“我帮你叠。”
“哇……”周承一打心底里感到了一丝敬畏,“你上哪儿学的军事化管理。”
“习惯而已,”李圳郁说着,随手摆正了洗漱台上被碰歪的罐子,“不整理好会很烦。”
周承一想了想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的鸡窝头和乱糟糟的睡衣,问:“那你看我也会烦吗?”
李圳郁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撇过脑袋,小声说:“你先把衣服穿上。”
“嗯?”周承一疑惑一瞬,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换衣服,全身上下就腰上裹了块毛巾。本来挺正常一件事,小时候全身上下都看过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结果眼看李圳郁的耳根越来越红,他又突然觉得这事儿其实还挺大得了的,于是也顶着张大红脸开始穿浴袍。
“干嘛这么生疏……”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看咱俩现在是不是特别像一夜情之后,我洗个澡准备走人的样子。”
李圳郁耳根更红了点:“别乱说。”
但周承一表演的瘾已经上来了。他伸手揽住李圳郁的腰,从后面抱住他,用一种很难以言喻的惋惜语气说:“我要走了,一会儿的飞机。”
“走吧,我不送了。”李圳郁说,也不知道是在接他的戏还是单纯回答。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周承一一手蹭着他的腰线,一边问,“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李圳郁被他气笑了:“还要演?”
对手不配合,周承一这个专业演员也毫不动摇:“李圳郁?哪个圳?”
“深圳市户籍大厅的圳。”李圳郁说。
这下周承一不得不出戏了。他眨眨眼,哑然失笑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李圳郁转过身,替他把浴袍系好,“骗你干什么。”
“那李呢?总得有个像样的理由吧。”周承一好奇道。
“没有,”李圳郁耸耸肩,“常见姓氏里随便挑了一个。”
周承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直抒胸臆道:“厉害。”
“什么啊。”李圳郁被人逗笑了,牵起周承一的手把人带出了雾气缭绕的浴室。
周承一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对方又回了浴室,拿了吹风筒出来。等待对方找插座的空档,周承一仰着脑袋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听你这么说完,我感觉我有点不太喜欢‘李圳郁’这个名字了。”
李圳郁“嗯”了一声,随口问:“为什么?”
“没有意义,都是你随便挑的字,代表不了你。”周承一撇嘴道。
“那你喜欢哪个?”李圳郁回头看他,“周承郁?”
“不要,这个更讨厌。”周承一嫌恶地皱起眉,“那名字就是周远洋为了操控你才给你起的,连户口都没上。”
“那怎么办,我没有名字更好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周承一揉揉脑袋,一时没法将脑袋里混乱的想法组织成语言,干脆不想了,朝李圳郁伸出手,“你过来,我不吹头发。”
“会偏头痛的。”李圳郁不认可地看着他。
“咱们以前那房子里也没吹风筒啊,哪有那么脆弱。”周承一干脆强硬地把人拽向自己,好在李圳郁无意反抗,整个人很顺利地就跌进了周承一怀里。
周承一从背后抱住李圳郁,将下巴抵上他的肩窝。侧过头时,温热的鼻息就近在咫尺,喷洒在脖子上带来湿热的痒意。见周承一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在盯着他后脖颈处上衣领口遮不住的一小块烧伤疤看,李圳郁便放松地后仰靠上周承一的身体,说:“你别想太多,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名字。没有意义才最好。”
“是吗。”周承一终于忍不住,凑近轻轻吻了一下那块疤痕,“可是我不喜欢怎么办?你不如做我一个人的阿郁。”
“你要是想也行,”李圳郁笑着侧过头,把落在脖颈的嘴唇移到了自己嘴上,“我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