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周承一乐了,“必须?”
也行吧。周承一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周远洋的办公室。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抢点他老人家的财产,抚慰完自己已经受伤的心灵再走吧。
“今天最后一天?”手术台后面,正在调试设备的张重山问道。
李圳郁“嗯”了一声,说:“抱歉,临时决定的,没提前跟你们说。”
“没事儿,多大年纪了不讲这些。”张重山笑了一下,“不过郑铭说你要去首都追求真爱,真的假的?”
此话一出,全场雪亮的目光都朝着李圳郁射了过去,就连正专心辅助的二助都没忍住抬头瞥了他一眼。
“怎么说呢,”李圳郁想了想,好像没有撒谎的必要,“算是吧。”
真爱已经追求到了,去首都纯属为了共筑和谐家庭而努力,顺便再哄哄周承一。毕竟这货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明显对他十几年来一次都不联系的行为有怨气,不然也不至于就这一件事连着两天提两次。像他这种看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心思最深了,要是不哄到位,说不准哪天就能把电视柜里的麻绳翻出来,把李圳郁栓家里以慰没说出口的委屈。
这想法一冒出来李圳郁就没忍住笑了一下,身边还在震惊的医生护士们脸色登时变得格外复杂。察觉到周遭异常的气氛,李圳郁抬起头,问:“怎么了?”
“我跟你熟,就代表在座各位说两句。”张重山一脸嫌弃地说,“麻烦你把那腻歪的表情收收,不适合你。”
李圳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问巡回护士:“为什么?”
巡回护士是个年近半百的老资历,平时凶神恶煞恨不得把每个主刀医生骂死在手术台上,这会儿倒是格外和颜悦色,差点吓死一整个手术室的人:“哎呀,李医生二十好几了终于找着了对象,他们这是替你高兴呢。”
才不是!一众医生护士们心中惊吼。
职场环境里没有秘密,更何况私立医院本就不大,很多医生护士都是从一个学校毕业进来的。于是不出半天,普外科那个性冷淡李医生终于铁树开花,准备追爱首都的消息就传遍了医院的各大小群聊。
刘主任放下手机,非常有老钱气派地笑了一声,看向办公桌对面的李圳郁:“我还说你怎么突然想开愿意调去首都了呢,原来是谈恋爱了啊。”
“啊。”李圳郁无奈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在手术室里说了,没一个能管住嘴的。”
“管不住也好,不然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上哪知道你们小年轻的事。”刘主任笑着说,“对方怎么样?我倒是不担心你冲动,但谈恋爱还是要跟知根知底的人谈,可不能被骗,知道吗?”
“您放心,他不会骗我的。”李圳郁顿了顿,像是怕刘主任不信,又补充了一句,“我跟他从小就认识。”
“咦,你这儿新出场的人物还不少。”刘主任惊异道,“之前就有个从没听说过的弟弟,这位又是从哪个石头里蹦出来的?”
“从首都的石头里蹦出来的呗。”李圳郁笑了起来,“我小时候是在首都长大的,没跟您说过吗?”
“看看,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刘主任摇摇头,“我带你这么多年,你啥时候跟我讲过你的事?都是我天天追着求你跟我讲。”
“是吗?”李圳郁说,“那说明我们这么多年来师生关系一直很稳定。”
不出意料收获了刘主任一个眼刀。
刘主任是李圳郁本科到研究生时的带教老师,算下来两人认识已有十年之久。
当初老钱把李圳郁送到深圳,给他上户口,留下了一笔足够李圳郁花到大学的钱就离开了。那之后李圳郁度过了一段漫长又孤独的时光。他错过了初中三年,没有中考,又不想荒度人生,只能花钱去上私立学校,这就把老钱留下的钱花去了大半。等到他终于考上大学的时候,基本已经算是身无分文。
后来刘主任知道了他的情况,就把专业里所有能提供学生补助的机会都给了他,像助研名额、实验项目、竞赛推荐,甚至连一些原本轮不到他的临床观摩机会,也“顺手”给他留了一份。名义上是看他肯干,脑子好用。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因为惜才而偏心。
李圳郁大多情绪不外露,很少有矫情的时刻,但想起刘主任,他偶尔也会生出近似感性的情绪。
他从来没告诉过刘主任。那些不知所谓、他从来没感受过的父爱,其实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从对方那里补上的。
“我小时候是跟他一起长大的。”李圳郁突然说。
刘主任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李圳郁在说他的恋人,便示意他接着讲。
“从8岁到15岁,认识了很久。有那么几年他家出了点事,就跟我住在了一起。”李圳郁避重就轻地说,“那会儿我们每件事都会一起做,大到修水管,小到分一碗面条。那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感觉只是在过日子而已,后来我才发现,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这故事里疑点重重,比如两个十几岁大的小孩儿,为什么没有大人管,为什么连修水管这种事都要自己做。但刘主任虽然知道李圳郁依旧对他有所隐瞒,但他难得听李圳郁讲次自己的过去,便不想打断也不想揭他短。
“您也知道我,性格有点闷,说实话就是个不讨喜的人。”李圳郁冲刘主任笑了一下,“我不太懂人际交往,最开始也确实被他讨厌过。他跟我正相反,简单、指给,特别招人喜欢。大概是匮乏投射吧,我一直很羡慕他,希望他能接纳我这样无聊的人。也因为有他在,那段一起生活的日子才会那样有意义。”
“圳郁,”刘主任皱了皱眉,“你没必要这样贬低自己。”
“我知道。”李圳郁笑着说,“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差人一等,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在他面前就会变成这样。”
“那对方呢?”刘主任问,“难道她是因为看不起你才讨厌你的吗?”
“怎么会。”李圳郁垂下眸,眼底尽是柔软,“他就是个少爷脾气,看谁不顺眼就讨厌谁。”
这次刘主任久久没回话,过了好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一脸“那我就放心了”的表情:“��,原来是男孩儿啊,搞得我还担心你们小男生小女生住一起的,多不方便呢。”
“是我没讲清楚。”李圳郁停顿半晌,看向刘主任,“您会介意吗?”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刘主任摆摆手,“只要他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肯定支持。”
“嗯,”李圳郁点点头,“他很好懂,想法都写在脸上。如果他不喜欢我,我不会感觉不到的。”
刘主任笑了起来:“那就好。”
他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东西不用多问,能让李圳郁这样的人主动开口,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刘主任收了点笑意,“别老把自己往低处放。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不能把自己变小。”
“已经不会了。”李圳郁开玩笑似的说,“现在明显是他更喜欢我一点,可能因为我们被迫分开过很长一段时间吧,他丧失敏感性强,舍不得讨厌我的。”
第63章
刘主任将“丧失敏感性”几个字在嘴里重复一遍,没忍住笑了,说:“照你这么说,你俩就是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谁也别说谁。”
李圳郁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你还在学校的时候,钱包里一直夹着一张合照,就是你跟他的吧。”刘主任仰着脑袋回忆了片刻,“我可没偷看啊,是有一次你把钱包落在实验室的更衣间里了,记得不?”
“记得,”李圳郁点点头,“您帮我捡回来的。”
“对,就是那次看到的。”刘主任笑了起来,“我当时还觉得你挺重情重义,小时候的照片都留着,搞半天是暗恋呢?”
闻言李圳郁垂下头,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已经被塑封好的小照片递给刘主任看:“您说的是这张吗?”
这几天他在准备搬家,放在窗台上的照片自然而然就被收了起来。这年头谁都没有带钱包的习惯,李圳郁一时找不到能放心存着的地方,就干脆给它重新上了塑封,然后随身携带。
“你看吧,果然还随身带着。”刘主任接过来,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对,就是这张。你旁边这男生笑得特别尴尬,我印象很深。
“他当时很久没拍照了,”李圳郁笑道,“是有些拘谨。”
刘主任将照片翻着面地来回看了几遍,说:“不过我之前就想问你了,这照片怎么皱皱巴巴的。”
这次李圳郁没再有问必答,而是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
“看来是你天天拿手里,给揉皱了吧。”刘主任“啧啧”两声,将照片还给对方,“挺好,知道你去了首都那边有人照顾,我也放心。”
“我照顾他比较多。”李圳郁指正道。
“你照顾他,他照顾你,在我这儿都一个意思。”刘主任摆摆手,“怎么样,工作都交接完了?还有手术要做吗?”
“下午排了最后一个,我吃完午饭过去。跟远洋的合作项目交给副主任对接了。手里的几个病人已经转到了同事们那边,有两个可能还要再动一次手术,”李圳郁顿了顿,诚恳地问,“您看您要不帮我收一下?”
“在这儿等着我呢?”刘主任睁大了眼睛。
“我也不好意思拜托别人。”李圳郁丝毫不愧疚地笑了笑。
“拜托我就行是吧。”刘主任佯装生气地瞪他一眼,“就是看我舍不得骂你,出去出去。”
“好的。”李圳郁立刻乖乖站起身,“离开深圳前我请您吃饭。”
刘主任朝他挥挥手,应了声“行”,在李圳郁准备推门离开的时候又好像想起什么,喊住了对方:“诶,你跟你弟弟,关系缓和点了吗?”
李圳郁脚下一顿,嘴角扬起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近乎灿烂的笑意:“嗯,已经和好了。”
“不错。”刘主任扶正眼镜,将手放回到键盘上,一边噼里啪啦打字一边输出人生大道理,“你现在事业、家庭、爱情都在往正轨上走,那就一定要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东西,知道不?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会明白名誉钱财那都是身外之物……”
“手术室来电话了。”李圳郁掏出根本没响的手机,装模作样地摁了下屏幕,“我得走了老师,下次见。”
说完就“砰”一声带上了办公室门。
刘主任:……
不是说吃完午饭才过去吗?
虽说普外科里都是些大忙人,平时就连开会人都从来没齐过,但也不知道小蕾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这次欢送会,科里的人竟然至少来了一半。本来李圳郁还以为他人缘普普通通,不会有人为了他走这种形式主义的过场,结果一推门进去,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包厢。
人不但多,还很吵,就连跟远洋合作的项目负责人都跑来凑了热闹。
一问才知道,对方是被周承一派来的,因为自己“事务繁忙”,但又觉得李圳郁的欢送会不能缺席。
李圳郁一听就笑了,总觉得事务繁忙四个大字跟周承一一点都不搭,于是问:“他真的很忙吗?”
负责人一边挑着桌上的饮料一边说:“听说是特别忙,毕竟大周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嘛,他的工作现在都是小周总在做。”他说着,凑到李圳郁耳边压低了声音,“给您讲个八卦,我道听途说来的。据说周总没有立遗嘱,如果他真的醒不过来,小周总就会自动继承他的股权。百分之四十七诶,基本就等于公司是他的了。”
“自动继承?”李圳郁皱了皱眉。
“对啊。”负责人一副“我也是听来的你就随便听一耳朵”的样子,笑嘻嘻地说,“反正现在公司里都这么传。要是真的,我们分公司肯定高兴,就指望着小周总一朝上任,我们也能跟着飞黄腾达呢。”
李圳郁点了点头,没再接话。毕竟这说法一听就不严谨,他不懂公司法,但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否则周承一也不会跟他讲起要去见董事的事。
更何况周承一已经这么忙了,一整天都没来几条消息。如果真的像传闻那样“板上钉钉”,他不可能像现在这么紧张,只能说明局势远没有外面看起来的那么稳定。
负责人见对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讲多了,刚要开口找补两句,李圳郁就转过头笑着对他说:“不愧是大公司,八卦都跟其他地方的不一样。”
充满了一股资本的味道。
“什么八卦?”一个正在休假、已经喝得有些醉醺醺的同事挤到两人之间,下一秒就把自己刚问出口的问题给忘了,一胳膊搂住负责人开始攀谈,“徐老师,你们现在换了项目对接人,可得过苦日子了。副主任手术多得要死,好几天不回消息那都是常态。看看咱们李医生,就不说他有多负责任吧,找他帮忙那都是一口答应不在话下的。想当年咱们科里只有他一个住院医的时候啊……”
李圳郁最听不得的就是同事们以这样的理由恭维他,毕竟很多时候他答应那些请求都是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以免无事伤春悲秋,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好,跟他是不是真的热心肠一点关系都没有。
于是他一个下蹲,泥鳅一样金蝉脱壳,迅速脱离了恭维场。结果刚走出去没多远,又被另一群同事围住,勾肩搭背地劝酒。
外科医生们在工作时间前后随时随地保持清醒状态,于是喝到最后,只有即将离职的主角一个人喝得眼前直晃重影。于是聚会开始不足一个小时,同事们就惊异地发现李圳郁已经不见了踪影。一个同事焦急地站在包厢卫生间的门口敲门,一边敲一边冲里头喊:“还要多久啊李医生,真的要憋不住了。”
卫生间内,李圳郁蹲在洗手池边,听到了敲门声却仿佛毫无感知,双手抱着手机眯着眼睛翻找,终于在列表里找到了熟悉的名字,一通电话拨了过去。
不出几秒电话就被接通,周承一带着笑意的声音伴着键盘敲击声传了过来:“喂?阿郁。”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李圳郁根本没精力跟他做电话礼仪,直截了当地指出了自己的不满。
“啊,都这个点了。”键盘声立竿见影地停了下来,转而是一阵办公椅被挤压的吱呀声音,“对不起啊阿郁,我忙昏头了。”
“好吧。”李圳郁低声说,“我听你员工说了,你很忙。”
“头几个月忙一点,之后就好了,当老板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的。”周承一赶忙安抚他,说完又笑了起来,“阿郁,你今天怎么这么可爱啊。”
李圳郁并未理会他的“诽谤”,实话实说道:“有点喝多了。”
“嗯?”周承一愣了一下,继而震惊道,“徐威呢?我喊他过去就是要看着你别喝多的。”
“他也喝多了。”李圳郁没忍住笑了一下。
“靠,真不靠谱,回头我指定得说说他。”周承一撇撇嘴,又黏糊糊地说,“但是乖乖,你这样黏人我真的好喜欢,以后能不能每天都维持这种状态?”
“不能。”李圳郁严词拒绝,在周承一还没来得及开始耍委屈赖之前,又突然说起另一件事,“你记得我们在廊城的时候,你摔碗的那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