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45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您当然可以。”李圳郁点点头,将一个U盘递给对方,“里面是您签过字的授权复印书,包括但不限于当年的法人变更书,几份盖章齐全的样本流转记录等等。我已经以定时邮件的方式发给了几个第三方,如果十分钟内我没有取消邮件,他们会帮我发送给纪委、检察院、媒体,还有贵司的董事会。”

杨正华彻底变了脸色:“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只要活得够久,”李圳郁说,“自然都能慢慢找到。”

“周承郁,你特么疯了!”杨正华气得直跺脚,“你以为把这些东西放出去,你就能逃得掉吗?”

“可能逃不掉吧。”李圳郁耸耸肩,“但您也说了,我疯了。疯子做事一般都不在乎后果。”

杨正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毕竟他没法跟一个准备鱼死网破的人谈条件。

“我要确认文件真伪。”杨正华扯着嘴角说。

“请便。”李圳郁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他要回车上取电脑的时候掏出手机,看着屏幕幽幽地说,“您还有五分钟。”

第60章

闻言杨正华脚下更急了几分。他的车就停在几米开外,干脆小跑了起来。就在他上车,准备趁李圳郁不注意赶紧联系董事会,无论如何都瞎猫先碰一碰死耗子的时候,车门被人“啪”地一声摁住。

杨正华身体一僵,抬头看向李圳郁。对方笑了一下,说:“杨老师,我们双方都有诚意点吧。”

他说着,将手机屏幕调转,面向杨正华,上面是一封已经定时的邮件,收件人一栏密密麻麻。杨正华眯起眼,正要仔细辨别那些邮箱地址的真伪,李圳郁已经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靠。”杨正华掏出手机,狠狠拍在了李圳郁的手心里。

“电脑拿出来,放车顶上看。”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啪嗒”轻响,催命一样挑了一下杨正华的神经。他手忙脚乱地将电脑搁在车顶上,上下牙一咬,还是将U盘推进了USB接口。

也不知道是电脑还是这U盘出了问题,磁盘加载的速度极慢。杨正华心急如焚,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圳郁,就见对方嘴里叼着根未点燃的烟,也不吸,就一寸不错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淡,看得杨正华一阵头皮发麻。恍惚间他透过现在这个男人,却再也没有刚刚那一瞬的错觉,已经彻底看不见当年那个听话到蠢笨的男孩。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这什么破U盘。”杨正华忍不住骂了一句,手指飞速敲着触控板,“慢死了。”

“U盘挺好的,”李圳郁说,“是您手太抖。”

杨正华猛地低头,这才发现光标果然在因为自己发颤的手腕乱晃个不停。他恼羞成怒:“你闭嘴。”

“行。”李圳郁很好说话地点点头,“那您继续。”

几秒钟后,打火机又在身后“啪嗒”响了一声。

杨正华太阳穴狠狠一跳,终于忍无可忍回过头:“你有病?不抽烟瞎点什么火!”

正在低头点烟的李圳郁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嗯?”

杨正华脸色一白,赶忙回过头,将视线放在已经加载出来的文件夹上。身后的人轻笑一声,似乎猜到了缘由,问他:“您怕火?”

“不是着急吗?”杨正华板着脸,“我没空跟你聊。”

看着杨正华焦急的背影,李圳郁最终还是把烟掐了,有些释然地抬起头,看向惨白灰暗的天花板。

刀一旦悬到自己头上,什么样的人都会暴露出他的本性。曾经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老师”,如今也会因为一些连真伪都无法分辨的文件而自乱阵脚。

原来人并不会因为身处高位太久,就变得更加稳重。

那些文件当然是假的,李圳郁离开首都太久,根本没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只能照着记忆伪造几份文书。他从小就告诉周承一,他并不比其他人聪明多少,被人称为“神童”,不过因为他身上有一项过目不忘的技能。看过一遍的东西他能记个七七八八,再多看两遍,基本就能还原出来。这技能在大多数语境下都没什么用,放在犯法的情境下,竟然意外地好用。

几步之外的杨正华果不其然已经心急如焚。他手指发僵地翻着那一份份自己签过字的文件,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侧往下淌,心里越来越凉。

最致命的就是那封法人转让书。那是周远洋当年未雨绸缪,在距离周承郁成年还有好几年之前就让他们签好的。如果说其他文件还只能证明他是某些项目的负责人,那么这份文件就已经是直接明示了,他是实验室里除周远洋之外的最高管理者。如果被周承郁放出去,那是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还有三十秒。”李圳郁提醒他。

“等一下,”杨正华手抖得都不受控制了,“就最后三份。”

闻言李圳郁忽然觉得很无趣。原来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明的手段,人在急迫的时候什么都会相信。假的授权书,假的签章页,假的邮箱地址,杨正华看不出来,倒不是因为李圳郁做得有多么天衣无缝,只是因为他真的做过那些事。心虚了,根本做不到客观。

“五����”李圳郁开口。

“停,停!”杨正华猛地转过头,“我看完了,快把邮件取消掉。”

李圳郁立刻假模假式地点了一下屏幕,把界面展示给杨正华看,说:“取消了。”

杨正华仿佛最后一口气被人抽走一样,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双手撑着车顶大口喘气,整个人跟被过了遍水一样大汗淋漓。

曾几何时,这就是在实验室里语重心长地告诉李圳郁,做事要讲分寸、要沉得住气的人。

“我可以告诉您我的诉求了吗?”李圳郁礼貌地问。

“操。”杨正华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从头到尾什么时候打算跟我商量过?”

“您误会了,我一直很尊重您的意见。”李圳郁说,“那我就直说了,带我去您负责的研究所。”

这话明显就没在跟人商量,还提得是这种离谱要求。杨正华怔愣了一秒,倏地怒目圆睁:“你做梦!研究所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吗?”

李圳郁将手机重新掏出来:“下一封定时邮件是半个小时之后,您不同意,我们就在这慢慢耗着。”

杨正华看着屏幕上新的一封邮件,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周承郁,你特么耍我?”

“我姓李。”李圳郁纠正道,“另外,‘耍’这个字不太准确。我更倾向于称之为动态协商。”

杨正华气得直接笑出了声来:“你有病,一点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怕过。”李圳郁点点头,“但怕有什么用,也没人会放过我。”

说出这话时,李圳郁心里仿佛被人生剜出了个大口子一样,滴滴嗒嗒地落着血。杨正华却毫无察觉,咬着牙纠结起来。

整个董事会里,真正有可能保下他的人只有周远洋。三个公司高管年事已高,基本不涉公司事务,周远洋留着他们的位置,就是为了让公司内部所有的话语权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剩下几个外部的,也就那独立董事能来事儿,但那人是个极端精致利己主义者,只保得了他一时,一旦形势不对,放弃他是分分钟的事。

周承郁也许有心,但杨正华没法跟他鱼死网破,他还想活命。

“我答应让你进去,”杨正华看向他,“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您应该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吧。”李圳郁皱了皱眉,“您放心,我只需要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拿到了我就走。这些文件我也会收好,不会让它们被放出去。”

“你当我傻吗?”杨正华冷笑一声,“带你进去的那一刻,我就在公司里彻底玩完了。”

李圳郁探究地盯着他看了一阵,蓦然笑了:“还是骗不了您,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不如您考虑一下,要不要跟我合作?”

周承一难得睡个好觉,醒来后甚至一时没想起今天是周几。他伸了个懒腰,在柔软的沙发里翻了个身,面朝下又趴了会儿,才挣扎着起来摸索手机。

咖啡机突然兀自响了起来,周承一抬起头,这才发现餐桌也已经被收拾干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李圳郁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我给咖啡机定时了,起来了自己接一下。少喝点,醒个神就行,咖啡因对身体不好。”

周承一心里一暖,用带着刚睡醒的困倦嗓音语音回复道:“知道啦阿郁,我爱死你了。”

那头很快回复:“我也爱你。”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句:“我爱你。”

周承一定定地看着那两条消息半晌,抬手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出了幻觉。怎么这才一天一夜,他的待遇就直线上升,在李圳郁那里已经是被爱的对象了。

他赶忙一通电话拨了过去,接通的下一秒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又重复一遍?”

“起床了?”那头有些整理东西的����声,“睡得还好吗?”

“非常好,不要岔开话题。”周承一猴急道,“说两遍是什么意思?”

李圳郁沉默一瞬,似是被他没头没尾的急迫逗笑了:“‘也’字没有必要,我爱你不比你少。”

这一下给周承一激得直接从沙发上跌了下去。他吃痛地揉了揉的胯骨,眼神落在摔出去的手机上,没看多久就红了眼眶。

小时候就是他依赖周承郁更多一点,所以他一直很害怕周承郁有一天会突然开始嫌烦,不想再搭理他。后来周承郁一走十几年,重逢之后,周承一不止一次怀疑是不是因为周承郁压根没那么想见他,所以才可以把自己藏得那么好。

是不是只有自己还留在原地,而周承郁早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所以周承一总是在李圳郁面前闹,黏人,嘴上没个把门,生怕自己一安静下来,对方就又把他给忘了。

“怎么了?”李圳郁有些焦急地问,“摔到了吗?”

“嗯。”他不问还好,一问周承一就委屈得不行,“疼死了。”

“那怎么办,”李圳郁顿了顿,“我给你吹吹?”

“说什么呢。”周承一破涕为笑,在地上打了个滚,将身体里无用的肾上腺素消耗完之后,问道,“你今天干嘛?”

“继续赶工,”李圳郁叹了口气,“还有两台手术要做。你呢?”

“有个董事约我见面。”周承一皱起眉,“跟他聊完估计又会有其他人来找我,烦死了。”

其实一点也不烦,跟董事会接触得越多,能获得的信息就越多。等大家的站队都明确了,想内部自查个公司的研究所,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只是当着李圳郁的面,该撒娇该耍赖的时候当然不能正经。周承一哼哼两声,说:“要你陪我。”

“陪你也只能在你身边当吉祥物。”李圳郁说,“我哪里懂你们资本家那些东西。”

“你不要老是把‘你们资本家’这种话挂在嘴边,”周承一指指点点道,“你跟我是一家人,那你也是资本家。”

“谬论。”李圳郁轻笑一声。

“也是,你还是别碰这些东西了,全是麻烦,还伤脑子。”周承一笑着说,“去忙吧,下班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噢,阿郁。”

第61章

公司倒了个董事长并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成熟的体系就像流水线,明面上的工作一点不受影响,基层员工甚至感觉不到顶层到底换没换风向。工位上的人依旧忙着KPI,行政照例催填表,市场部还在为下季度预算扯皮,茶水间里讨论最多的也就是新闻是真是假,老板病得严不严重,说完便各自端着咖啡继续忙活去了。

坐在经营例会的最后排听着运营总监汇报,周承一甚至轻微感受到了一点荒谬。昨天凌晨董事会里剑拔弩张,几个人恨不得把桌子都掀了,说得跟天下将倾似的。结果公司好得不得了,运营稳定项目顺利,进度甚至远超预期,搞得他们几个活像国泰民安的朝代里非得搞点花活露一手的宗亲王爷们一样。

周承一将双手抱在胸前,轻吐了一口气。

抱歉了皇上,他们只是想夺权,我是真想篡位。

秘书凑到周承一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周总,赵总在办公室里等你。”

周承一冲他比个ok的手势:“给我送杯咖啡,浓一点的。再给赵总来杯茶,别太好喝。”

秘书:……

这位秘书是周远洋秘书部里的其中一位,算是公司里第一批知道上头换了人的人。周远洋入院前没给公司留过预案,高管们没有董事会的发言权,秘书们也跟无头苍蝇一样,最后还是一位董事跟看傻逼似的对他们说:“不是有副执行官吗,听小周总的不就行了?”这才将周承一这徒有虚名的身份给坐实了点。

而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董事,正是此时在办公室里等着周承一的赵总,资方代表赵昀。

几分钟后,周承一推开办公室门。落地窗前站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身姿高挑挺拔,手里拿着公司最新一期年报,正随意翻看着。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语气平淡地说:“小周总,你比我预计的晚了七分钟。”

周承一脚下一顿,有点摸不准对方的意思:“刚从例会出来,见谅。”

“没事,昨天那群废物拖到天亮,没少耽误你。”赵昀随手将报表放在桌上,“我体谅你状态不好,可以给你七分钟缓冲。”

“啊,”周承一假笑得嘴角差点抽起来,“那感谢赵总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