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他常年处于高度活跃的大脑终于得到短暂的休息。如果仍旧有运作的活力,他大概会感慨世事无常,明明常年吃药且定期体检,还是逃不过生命本质的脆弱性。又或者担忧属下和董事会办事不力,会让周承一这个已经露了獠牙的孩子钻了空子。
非探视时间的ICU里静悄悄的,灯光恒定,空气被过滤得几乎没有气味,只有一点细微的消毒水味。门被从外推开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周远洋好像听到一个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初是正常的步调,距离得近了,就开始变慢,以至于最后慢得仿佛像犹豫不前。
几步路似乎耗费掉了那人的全部力气,时间也在脚步声中被拉得很长。那人在床边站定,良久没有声响,沉重的呼吸声被仪器声盖过,只剩下难以被察觉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响起一声有些释然的轻笑。
第57章
印象里,周远洋永远都是稳重的、沉着的。他的嘴角时常挂着笑意,因为一切皆在掌握之中,所以没有什么所谓的危机能真正破坏他的好心情。
世间数不清的犯罪者,周远洋算不上个变态,只能说是个杰出的商人。他精明,擅长算计,格外懂得掌控人心。面对不同的人,他有不同的对待方式。财富让他有睥睨众生的权力,但那副扮演出来的“亲民”又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虚伪,也足够让人放下戒心。所以真正可怕的瞬间,就是这幅温柔的假象被卸下来的时候。看过他真面目的人,才会明白“体面”只是周远洋能给出的最廉价的东西。
他把善意当水一样泼出去,再变本加厉地将利益讨要回来,那些上当受骗的人们对他甚至很难生出恨意。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会发现那所谓的体面、尊重、机会,不过是他提前铺好的路径。他们一步步走进去,走得心甘情愿,甚至带着一点感激。周远洋就在终点等着,收走本该属于他们的一部分。
正因为自己走过那些路,看过别人走那条路,也了解下场是什么,所以李圳郁才知道,周远洋是怎样可怕的、为得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此时他看着床上的人,那张永远噙着虚情假意笑意的脸失去了所有表情,被氧气面罩和管线切割得支离破碎,安静得近乎无害,带着一点衰弱后的疲惫,和记忆里那个总能在谈笑之间决定他人生去向的人,一点都重叠不起来。
从到达ICU门口就一直僵硬着的肌肉终于缓缓放松了下去,李圳郁垂下头,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原来周远洋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也会经历生老病死。一直逃避着的想象中的敌人,生命竟然脆弱到如此地步,就连他自己的觉得有些荒谬。
以前的自己都在害怕些什么呢?
“无论如何,感谢你领养我。”李圳郁对床上的人轻声说。
毕竟有那么几个时刻,他是真心地为拥有了新的家人而幸福过。
从ICU内推门出来,等在门口的重症科医生走上前,说:“我刚问过你们科了,你的调职手续都还没走完呢,怎么这么着急就来首都了?”
“也不算特地来的。我今天下午本来就没手术和排班,正好过来见个老朋友。”李圳郁将门卡还给了对方,“谢谢,麻烦你了。”
“没事儿,以后都是同事。你普外科的,咱们还得经常见面呢。”对方笑着说,“你接下来还要去哪参观?我给你带路吧,正好也要下班了。”
“不用,”李圳郁赶忙摆手,“我刚从普外科过来的,都看完了。”
“这么快啊。”对方点点头,“那我就先下班了,你慢慢逛。”
等对方离开后,李圳郁掏出已经在口袋里响了好几声的手机,边走边看周承一发来的消息。
“你在首都!!你怎么在首都???什么时候来的???是要给我个惊喜吗!!!”
看着被夸张使用的标点符号,李圳郁笑了一下,反手给人拨了电话。
没过几秒电话便被接通,周承一兴奋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你不让我去深圳找你就是这个原因吗!”
“我都到了好一会儿了,你怎么才发现。”李圳郁笑着说。
“那我不是在干正事儿嘛。”周承一嗔怪道,“乖乖,我在努力赚钱给咱们买大房子呢。”
“你能不能稍微收收你那矫情的称呼。”李圳郁无奈道。
这人小时候别提有多死要面子,对他好都得拐弯抹角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成长的过程中受的打击太多,给这人的任督二脉也打通了,站在是逮到机会就要腻歪他一下,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乖乖乖乖乖乖,”周承一见李圳郁的反抗意愿十分低下,干脆得寸进尺,“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知道了,”李圳郁扬了扬嘴角,“你喊吧。”
“嘿嘿,就知道你对我好。”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纸张摩擦的����声,大概是周承一在收拾东西,“你在哪?我来找你,这手机定位有点不准。”
李圳郁侧目看了一眼重症科的大门:“我在慈艾。”
“啊。”那头的����声顿了一下,几秒后,周承一试探性地问,“你见到他了?”
“嗯,走了点后门。”李圳郁平淡地说。
“阿郁……”周承一回头看了一眼在阳台上抽烟的隋星,“我马上过来,你等我。”
挂断电话,周承一敲了敲阳台的门,等对方灭好烟推门进来,说:“文件放你这,我先走了。”
“我们留个复印件就行,剩下的你最好拿着。”隋星说。
“放你这吧,我安心点。”周承一摆摆手,脚下生着风就跑了,留下隋星面对摊了一桌子的文件,合理怀疑这只是周承一懒得收拾的借口,并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年头的客户,真是太不稳重了一点。
周承一在微信里说马上到,李圳郁就眼睁睁看着手机里的定位跟踩了火箭一样飞速移动,不出十分钟,周承一就出现在了视野里,风风火火地朝他跑了过来,边跑边张开双臂大喊:“阿郁!”
李圳郁也张开手臂,让人撞进自己怀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名叫“周承一”的原子弹。
“你怎么能突然这样给我惊喜,”周承一把脑袋埋在李圳郁的肩窝里,闷声嘟囔,“我都要感动哭了。”
“那我以后不这样了。”李圳郁侧目看他。
“那不行。”周承一严词拒绝,嘿嘿一笑,“走吧,咱们先回家。”
李圳郁被人牵着走出去几步,忽然想到了刚刚的手机定位,忙语重心长地教育对方:“你以后不要开车开这么快。我人就在这,又跑不到哪里去,你说你着什么急。”
“啊?”周承一愣愣地回过头,“我没开车啊。”
李圳郁也愣了:“那你怎么来的?”
周承一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担心他,只是担心错了地方,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怕我太激动了,会危险驾驶。”周承一笑着说,“我坐地铁来的。”
堂堂霸总第二次坐地铁,体验感比上次好了太多,大概是因为心有所想,连看着人潮拥挤的地铁站都觉得顺眼。他牵着李圳郁的手晃了晃,心情愉悦地哼起了歌,李圳郁也被他影响得有点晕晕乎乎,刚刚在ICU里的阴霾被一扫而空,他攥紧了周承一的手,放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如今可以不用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就能站在周承一身边,实在是一件无比美妙的事。
周承一家距离医院不远,散步过去也就是十分钟的事。进了家门,周承一装模作样地给李圳郁找拖鞋,帮他挂卫衣,结果李圳郁半只脚刚踏出玄关此人就原形毕露,一个飞扑就把李圳郁扑进了沙发里,害得无辜的拖鞋们刚被人穿上就又飞了出去。
“你就多余帮我找拖鞋。”李圳郁笑着揽住身上人的腰。
“仪式感嘛,以前都是你帮我找的。”周承一垂下头,亲了一下李圳郁的颈侧。
周承一小的时候没有穿拖鞋的习惯,有的时候习惯性踢掉,转头就再也找不到了。冬天的时候因为这种破习惯,他没少受过苦,经常是自己捂着脚缩在沙发上,然后周承郁满屋子给他找那双被主人遗弃的可怜的棉拖鞋。
“别亲了,”眼见周承一越发不可收拾,手已经不老实地钻进了他的卫衣里,李圳郁赶忙拽住他的手,说,“我们来聊聊天吧。”
“啊?”已经蓄势待发的周承一差点傻眼,这世上哪有箭在弦上还非得把弦剪开的道理。
“我就是想知道,”李圳郁顿了顿,“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废话,你这张脸我小时候天天看,我能认不出来吗。”周承一皱了下眉,显然对于李圳郁能提出这么无聊的问题感到非常失望,“但你一副一点都不认识我的样子,害我自己瞎猜了好久,你得补偿我。”
李圳郁赶忙撑起上半身,捧着周承一的脸狠狠地补偿了一下对方。
一吻结束,周承一已经笑傻了,像只舌头收不回去的金毛。他弯下腰窝进李圳郁怀里,说:“那个时候根本想不到现在会跟你变成这种关系。”
“我也没想到。”李圳郁说,“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承一抬起头,又敛下目光,问:“阿郁,我爸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不好不坏吧。”李圳郁避重就轻道,“他对我没什么感情。”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呢?”周承一下意识攥紧了李圳郁的手,“你明明就没死。”
李圳郁垂眸看向他,沉默片刻,抬起另一只手轻抚了一下周承一的后颈。
他和周远洋之间有太多亟待解决的陈年往事,但这些事都跟周承一没有关系,至少不该由他来承担。如果周远洋真的能长眠不醒,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但万一某天他就醒了呢?
毕竟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他孑然一身,面对的周远洋那样的怪物,根本无力反抗。以前想着只要活得够久,就总有再见到周承一的那一天。但现在想要光明正大地待在周承一身边,他手里就要有足够多的筹码才行。
“他那个时候确实已经不想要我了。”李圳郁说,“我回去也没有意义,只会以其他的形式被他抛弃。”
顿了顿,他说:“我很害怕会被再次抛弃,所以我逃避了,没回去找你。对不起,你会原谅我吗?”
第58章
“害怕被抛弃”,这实在不像是阿郁会说出来的话。他从小就安静,很少谈论自己,从他嘴里听到一声情绪用词比登天还难,以至于周承一时常会忘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成长过程跟大多数小孩都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周承一心里一紧,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他不想在李圳郁面前露怯,赶忙撇过脑袋,小声嘀咕:“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又没做错什么。”
“嗯?”李圳郁垂下头,好像没听清。
“我说,”周承一抬高了点声量,“我感觉我现在好像至尊宝,那什么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
李圳郁疑惑道:“未成年谈爱情不太好吧,我那个时候对你的感情还是很纯洁的。”
这人平时嘴那么利索,这个时候突然又开始装起小时候的阿郁来了。周承一羞愤欲死,干脆从沙发上爬起来,假模假式地蹲在茶几边整理根本不乱的茶具,边嘟囔:“跟你真是一点都讲不通。”
看着周承一郁闷的背影,李圳郁有些想笑。虽然他看起来好像确实嘴上没个把,什么矫情话都能说,实际上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全身上下只有嘴硬,高攻低防,一点都不禁逗。
“周承一,”他用膝盖顶了顶周承一的后背,“你当时是认出我了才追我的吗?”
“不然呢,”周承一头也不回地说,“我干嘛要跟不认识的人谈恋爱。”
“那你在高尔夫球场还有餐厅里说的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是啊,想唤起点你的良知,结果你根本没良心,骗我这么久……”周承一摆弄完茶具,回过头,“问这个干嘛?”
问完他才发现李圳郁的嘴角正挂着堪称愉悦的笑容。他忽然一个福至心灵,故作惊讶地说:“你不会吃自己的醋了吧?”
李圳郁轻咳一声,别过脑袋。
“你是不是傻呀阿郁。”周承一笑着凑过去,“全世界能陪我那么胡闹的,除了真图我钱图我利的也就只有你了。你以为你装得很好吗?”
他说着,抬手轻轻点了一下李圳郁的肩膀:“不肯泡温泉,因为你身上除了烧伤,还有我们一起摔下排水渠的时候留下的疤。跟我身上不说八成像吧,至少每个我都看过。我没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脱你衣服确认,都算很给你面子了。”
“脱陌生人的衣服属于性骚扰,”李圳郁感到一阵躁得慌,声音都变得小了点,“犯法的。”
“那你不就看了我身上的疤吗。”周承一干脆趴到他耳边,用一种很难以言喻的气声说,“真的有那么喜欢吗?那次你给我做检查,真的摸了好久噢,又轻又暧昧的。哪个正经医生在给病人做检查的时候会那样摸啊,生怕我不起反应吗?”
这话说得就有点过分了,实在有辱李医生的职业道德。李圳郁可以举四指发誓,他当时真的就是单纯地心疼,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这些疤还一点不见消退,根本没有半点不纯洁的思想。
“我就是觉得自己当年处理得太粗糙了而已,”李圳郁皱了皱眉,“要是现在的我处理,肯定不会让你留这么严重的疤。”
周承一呆滞地眨了眨眼,没想到自己一通勾引完全没起到该有的效果,一时哑然失笑:“我那时候果然没想错,你就是很适合当医生。”
“什么时候?”李圳郁疑惑道。
“没事。”周承一又重新把自己挤进李圳郁怀里,轻声说,“阿郁,这房子是我买的,三室一厅。我们终于住上大房子了。”
“那栋自建房也不小吧。”李圳郁笑着说。
周承一摇摇头,说:“但这栋房子不会动不动就停电,厨房没有煤气灶,都是电磁炉,电视信号也特别好。楼下就是商场,想买什么都能买,过生日也可以吃蛋糕,我有很多钱,可以给你订最好的。阿郁,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离开我了。”
李圳郁感觉自己跟周承一也没什么差别,都是高攻低防的新手村NPC,只是听了短短几句话,心里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