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41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但董事会毕竟与他们中的大多数无关,所以纵使心思翻涌,也只能隔着个手机屏幕远远观望。周承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某股东临时拉起来的小群聊。几个中年人聊天,对话框不超过五条,表情已经用了十几个,什么茶杯玫瑰握手抱拳,看得周承一眼睛生疼。他心痛地摸了摸自己受创的双眼,合上手机,问来接机的杨伍桐:“你刚说啥?”

“我说,”杨伍桐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李医生怎么没来?你不是说要带他一起吗?”

“我回来干正事儿的,”周承一故作严肃,“带着他像什么话。”

“真的?”杨伍桐狐疑。

“真的。”周承一诚恳点头。

实际情况是,周承一虽然很想直接五花大绑给李圳郁绑回首都,但李圳郁说了,跟周承一回去也可以,但他得把自己的工作先处理好,房子也得退。在深圳还有一大堆事儿,一时半会儿根本走得开。

周承一当场开始耍赖:“走不开也得走得开。医院我去帮你说,房子退不了不退了,我给你交房租。我赚这么多钱不用来养你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陪我留在深圳?”李圳郁眨了眨眼,指出问题的关键。

“我……你……”周承一语塞半晌,垂头丧气地说,“总部要开董事会,我真得回去。要不你在深圳等我?我把事情处理完就回来找你。”

说完,他想了想,又否定了五秒前的自己:“不行,你一秒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万一又丢了怎么办?”

“我都多大了,丢不了。”李圳郁笑了起来,“你手机给我。”

周承一并不理解,但还是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

几分钟后,李圳郁给两部手机开好了位置共享。周承一看着屏幕上“在你身边”的位置提示,脑子一热,又把李圳郁摁在长椅上亲了个天昏地暗。

最后李圳郁送周承一去机场,两人在机场门口愣是“缠缠绵绵你是风儿我是沙”了半个小时。

虽然他俩已经重逢了能有三个月,但显然身份不同,心境也就不同。跟周承郁有关的记忆像个小毛线球,周承一抓住那毛线球的尾巴向外拽,就拽出了一个新的“周承郁”。他伸手摸了一下李圳郁的眼尾,长长的睫毛敏感地轻颤了一下,周承一便笑着说:“我一直都想说,你长得真漂亮。”

“不是所有睫毛长的人都叫长得漂亮。”李圳郁无奈地说。

“在我心里你就是漂亮。”周承一反驳他,“小的时候就觉得,但拉不下面子跟你说。”

“你小时候要是跟我说了,”李圳郁存心逗人,自己都有点憋不住笑,“我说不定就不讨厌你了。”

果不其然周承一被吓得瞪大了眼睛:“你小时候讨厌我?”

“你天天欺负我,我凭什么要喜欢你?”李圳郁好整以暇地说。

“我……对不起嘛,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周承一沮丧地垂下头,试探性地悄悄抬了下眼,就看到李圳郁已经彻底憋不住笑,正将脑袋撇到另一边捂着嘴。

“你骗我。”周承一恶狠狠地要去挠下李圳郁的腰,被对方笑着躲开。恰巧此时显示屏上,周承一航班的登机时间已经转红,李圳郁便抓着周承一的肩将人调转了个方向,说:“快去吧,等我把这边的事儿都收拾完了,马上就去找你。”

想到这里,周承一一个没忍住,直愣愣地傻笑了一声。正在开车的杨伍桐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见对方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他只能无奈地敲了一下座位中间的储物箱,说:“都给你整理出来了,你多少看一眼。”

“噢。”周承一回过神,垂头去翻手里的文件夹。

“你们董事会里一共九个人,除开周远洋本人,有三个和周远洋有直接利益绑定,我帮你标红了。”杨伍桐说。

有个家里做信息咨询的朋友就这点好,只要是明面上留过痕的东西,对方都能有合法途径查到。周承一随意翻了一下那几页,并未停留太久,转而对着没标红的几人研究起来。

“剩下这五个呢?”周承一问。

“一个老资格,做实业起家的,跟你爸算是同一代人,利益有交集,但不深,偏保守。”杨伍桐说,“两个纯财务投资人,只看收益,谁能让他们赚钱他们就站谁。”

他顿了一下,手打方向盘拐弯,远洋集团金碧辉煌的大楼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还有两个比较有意思。”杨伍桐继续道,“一个履历漂亮,资金流也干净,应该是你爸专门请来做独立董事的。另一个相反,有过几次项目暴雷,也有过起诉记录,但都被压下来了。”

“你的建议呢?”周承一将所有人的信息大致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我的建议就是按兵不动,”杨伍桐说,“今天你先去探探底,看看谁有可能被说动。你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跟你爹一派的人唱反调,保不齐那群人私底下会怎么做动作。当然了,具体怎么做我建议你还是直接咨询我司优秀的员工们,毕竟我也不是专业的,对不对?”

周承一没忍住笑了一下,说:“我去你爸公司,算不算你的业绩啊。”

“指定算啊,”杨伍桐眨了眨眼,“照顾下我生意呗周总,我也想夺权篡位。”

“就你还夺权篡位,你爸没跪下求你早点回去接手公司,已经算他很沉得住气了。”周承一“啧啧”两声。

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公司大楼门口。周承一将文件袋放回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柜里,说:“我晚点来找你拿,走了啊。”

“诶,你悠着点儿,”杨伍桐诚恳地提醒,“别被那群老油条玩弄了。”

周承一头也不回地朝他比了个中指。

一通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屏幕上的“阿郁”两个字映入眼帘。周承一原本打算以高冷的形象踏入公司大门,以正直严肃的人设面对众董事们,结果现在倒好,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他笑眯眯地把手机放到耳边,说:“阿郁,到家了吗?”

“……都到家三个多小时了。”李圳郁有些无语。

“哎呀,这不是想你想得太入迷,老是觉得你还在我身边嘛。”周承一扭扭捏捏地说,“乖乖,你刚刚在机场厕所里真的好凶好猛,我差点没把持住。”

只是简单地吻别了一下的李圳郁:……

深夜准备来偷周远洋老家,碰巧看到周承一也在等电梯的钱可以:……

“你别乱造谣,”李圳郁清了清嗓,“我还什么都没干。”

“真的假的。”周承一故作惊讶,“那等我回去了,你一定要狠狠对我干点什么才行。”

“那个……”钱可以实在听不下去了,伸出手指戳了戳周承一的胳膊。

周承一被吓得一个激灵,惊疑不定地转过身,看到来人是钱可以,又皱起了眉:“你大晚上的跑这儿来干嘛?”

“啧。”钱可以直接亮出了手里的办公室门卡,“老板,我替你办事,你什么态度。”

“我去。”周承一赶忙捂住听筒,拽着钱可以弯下腰,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你哪找到的?”

“你爹直接放他办公椅上面了,我能找不到才怪。”钱可以拍拍他的肩,“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文件,监控视频就得麻烦你处理掉了。”

“行,我来办。”周承一说,“你先上去吧,我打电话呢。”

钱可以站直身子,又瞥了一眼周承一的手机,露出个揶揄又暧昧的表情。周承一瞪了他一眼,走到一旁重新将手机贴到耳边,小声说:“刚碰到钱可以了,就是钱硕,你还记得吗?”

“小钱?”李圳郁惊讶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得很,天天拿你当借口找我要钱。”周承一笑着说,“当时知道你人没了,他哭得比我都凶,还怪我没救你出来,见到我就追着我打。”

“……”李圳郁叹了口气,“我真的知道错了。”

“没说你有错呀。”周承一故作惊讶,“你不就是一跑就跑十几年一次都没来找过我吗,没事的,我都理解。”

“你看看你,一点都不听话。”李圳郁语重心长,“有心事就发泄出来,憋着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刚刚在海边让你对我生气你不干,现在又跑我这儿来撒泼打滚了。”

周承一被说得毫无招架之力,嘴里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能委委屈屈地憋出一声:“阿郁,我真的好爱好爱你,不许骂了。”

“知道了,我也喜欢你。”李圳郁笑了起来。

“怎么不是爱?”周承一的神色瞬间变得犀利。

“没到那个程度,”李圳郁笑着说,“你得努力啊,哥哥。”

电话在周承一的耍赖声中挂断,过了良久李圳郁嘴角的笑容都没能被压下去。他坐在床上,半倚在窗台边,照片上的周承一跟他大眼瞪小眼,他便伸手,屈指在小周承一的脸上弹了一下,评价道:“没点出息。”

也不知道在说周承一还是在说自己。

搁在身边的平板依旧亮着,屏幕上是远洋旗下某个研究所的基本信息截图。负责人的名字被人用红色笔做了个记号,李圳郁拿起平板,将那负责人的电话号码存进联系人里,然后写下备注。

“杨老师”。

第55章

凌晨五点,周承一灰头土脸地从会议室里“爬”出来,去茶水间里给自己接了杯咖啡。很快身后便有人跟了进来,那人在周承一身边站定,不接水也不接咖啡,只是十分刻意地拨弄着茶包和方糖罐子。此人有种想要尽量拉低自己存在感的显著存在感,周承一抿着咖啡斜撇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杯子搁倒了一边,跟人打了个招呼:“孙董。”

这人名叫孙德海,公司董事会成员之一,也是资料里曾经多次扯上纠纷的那个人。刚刚在会议上他的态度就格外摇摆不定,到处和稀泥。两个财务投资人建议启动一些内部核查,他立刻附和,三个公司高管说特别时期,建议先稳定公司,不要节外生枝,他又点头说有道理。周承一当时就觉得这人下了会议一定会四处问人的意见,最有可能先找的就是周承一这个新人。现在果然如他所料,这不就来了。

“小周总。”孙德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第一次见你,还没正式打个招呼。早就听说周总的儿子一表人才,今天这么一看,果真如此啊。”

“孙董说笑了,您今天在会上提出的想法才是真的让我受益匪浅。”周承一朝对方伸出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天都快亮了,我差不多也得回自己公司去。”孙德海跟他握手,无奈地摇头,“你说周总这一下病倒了,公司上下都着急。他病得严不严重啊?”

话还没聊几句,试探就已经到了。周承一心中了然,从善如流地夸大了事实:“医生说醒不来的可能性很大,”他说着,敲了敲太阳穴,露出个惋惜的神情,“伤到脑子了。”

“哎哟,这可不得了。”孙德海睁大了眼睛,“董事会几位都知道这事儿吗?”

“三位执行董事肯定知道,您几位外部的就不一定了。”周承一冲他眨眨眼,“我只告诉您一个,千万别跟外人说。”

孙德海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手掌在周承一手背上拍了两下:“那公司接下来怎么办?总得有个说法吧。”

“什么说法?”周承一慢悠悠地问。

“就是,接下来谁来拍板之类的。”孙德海声音压低了一点,“你刚刚在会议上一句话都不说,他们几个左一个意见右一个意见,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很直白了。周承一却状似无辜地抿了口咖啡,好像没听懂一样:“我也是想听听大家对现阶段是什么想法。那孙总觉得呢?”

“我这不是问你嘛。”孙德海笑着打哈哈,“你现在不是����”

他说到一半,蓦地停住。周承一盯着他,眉眼轻轻一弯,果不其然对方立刻改了口:“不是说你现在负责执行吗?总得有个安排。”

周承一这才“哦”了一声:“执行归执行,决策当然要大家来一起做。”

“那是,”孙德海郑重地点点头,“咱们得好好聊一聊。”

谁能想到当初周远洋给他保留的一个事务执行人的名头,能在现在这种时刻起到完全出乎周远洋意料的作用。周承一知道,鱼已经咬了一半的钩。

不过他也不着急收线,毕竟孙德海这个人立场多变,真要逼迫他站队,这点交流是不够用的。比起说服对方,最好的方法是让他认为别人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到了那个时候,像孙德海这种背景比其他人都乱的人,自然而然会作出他自认为安全的选择。

“聊当然可以聊,”他轻轻笑了一下,把杯子往旁边一放,“不过我其实有段时间不在总部了,不太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容易说错话。”

“怎么会。”孙德海说,“你现在的位置,说什么都是有分量的。”

周承一像是被这句话哄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揉了揉后颈。“那我就更不敢乱说了。”他说,“万一说多了,别人以为我已经决定了什么事,那多不好。”

“你这话说的,”孙德海笑着说,“咱们就私下聊,不上台面的。”

“私下聊,不怕被传出去?”周承一眨了眨眼,一副善意提醒的模样。

孙德海一下就看懂了。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见茶水间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便压下声音说:“下次董事会之前,咱俩在公司里碰一碰。”

“这都好说。”周承一立刻笑了起来。

孙德海走后,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咖啡机运作的低频声。周承一掏出手机,欣赏了一下位置共享上正安静躺在李圳郁家里的定位,又翻到微信,给对方发了一句“刚下会议,好累”,配一个哭唧唧的表情。随后才慢悠悠地离开了茶水间,下到一楼,在转弯处脚下一拐,拐进了公司的监控室。

也不知道钱可以办事利不利索,这监控得删多长时间才够掩盖他的“罪行”。

一觉睡到不自然醒,周承一一巴掌拍在手机上,摁掉了三个小时倒计时的闹钟。正值白日当头,阳光正好,刺眼的光直射在他眼皮上,他对着虚空骂了一声,拿出遥控器拉上窗帘,刚转过身,就跟一双幽怨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我靠!”周承一吓得直接摔下了床,好半天才扒着床沿爬上来,“你最近修炼了啥遁地招数吗?咋一点声儿都没有。”

“你喊我九点来,自己睡到九点半。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才进来,已经很给你面子了。”钱可以踹了他一脚,“去洗漱。”

“洗漱就洗漱,装什么周承郁。”周承一瞪了他一眼,在对方冲上来追杀他之前麻溜地下了床,迅速洗漱一番,抓着毛巾边擦脸边问,“找到啥了?”

“财务方面实在没看出有啥大问题,但不得不说咱们公司旗下的几个研究所是真挣钱。”钱可以从包里掏出文件袋,“主要我也看不懂这些,你最好找专业人士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