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当时谁又会想到这普普通通的一次道别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周承一还在小药店里排队的时候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大声议论。他挑了盒最便宜的退烧药,手里的钱正好够付款。把药盒揣进口袋里,他缩着脖子走出药店,顺着门口人群指着的方向看去,一团灰蒙蒙的、龙卷风般的烟雾正盘旋在空中。
“起火了吗?”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路过,问身边的中年人,“那是哪里啊?”
“不知道啊。”那中年人摇摇头,“起火的话,烟不应该是黑的吗。”
周承一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冒烟的位置就是家的方向。自建房周围都是树林,就算不是家里起火,火势也很快就会蔓延过去。
阿郁还在家呢。他烧得人都糊涂了,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得出去。
他跑到那个骑单车的年轻人身边,焦急地问:“你这自行车能借我一下吗?”
“啊?”那年轻人扬扬眉,“哪来的小屁孩,一边儿去。”
“求你了。”周承一崩溃地快要哭出来,“那是我家,我弟还在家里。”
不等那年轻人回话,周承一直接上手推了对方一把。那人脚下一个趔趄,摔下了自行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周承一已经骑着自行车冲了出去。他挣扎着爬起来,追着自行车边跑边喊:“卧槽你这臭小鬼小小年纪不学好……”
喊到一半,他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赶忙回头冲围观的人群喊:“火警,快打火警啊!”
一个小时的脚程,周承一把自行车踩得都要感受不到腿上的肌肉了,硬生生地把时间缩短到了十几分钟。还在半路的时候,那团灰蒙蒙的雾就已经变成了黑色,刺鼻又可怖。周承一五感所闻所见都让心里越来越发凉,干脆闭上了眼睛往前冲。
冷风刺骨地往脸上灌,冰刀一样划在脸上,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回过神时因惊恐而流出的生理性眼泪已经糊满了整张脸,自行车在距离房子还是几百米的地方被突出的石块绊了一下,周承一被甩出去,干脆咬着牙站起来拖着双腿往前跑。
烟雾缭绕盘旋,能见度低得可怕,周遭都是昏黄一片。周承一在一片雾蒙蒙中看到隐约的车灯,紧接着就是被大火吞噬的自建房。他腿下一软,直直地朝房子冲过去,忽然被一只大手拦住了去路。
三年不见的周远洋仿佛天神降临,他拽住周承一的衣领,说:“承一,该走了。”
“阿郁,”周承一哭得气都喘不过来,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根本来不及反应周远洋为什么在这,一心只想着屋子里的人,“阿郁还在里面,我要去救他。”
“你一个小孩能做什么。”周远洋皱起眉,强硬地将他往车边拉。
轰的一声,有房屋结构倒塌的声音。周承一被吓得呆滞在原地,耳边一阵嗡鸣,回过神时已经被周远洋强硬地拽上了车。他砸门,砸窗户,就差跪着去求周远洋停车,但周远洋充耳不闻,冷酷的死神一样任由周承一在后座哭到开始呕吐,看着那栋着火的房子离他们越来越远,逐渐变成蚂蚁大小,最后消失不见。
他到最后都没见到周承郁的人,只看到了他的墓碑。
小小一个,在首都最不起眼的一座墓园里。来参加葬礼的只有他,周远洋,还有老钱。
周远洋告诉他,他们离开之后没多久消防车就来了,第二天还让老钱又去现场看了一遍。很遗憾,人没救出来,也没能找到多少他的遗物,都被烧了个干净。周承一一个字没听进去,他麻木地看着没有照片也没有名字的墓碑片刻,突然抬腿狠狠踹了一脚。这一下没收着力,骨头瞬间被震碎了几块,他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泄愤般踹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墓园。
“起火源鉴定出来,说是煤气灶泄露,引爆了放在厨房里的打火机。”周承一笑了一下,“可是我不可能忘记关煤气灶。那几天都是我做的饭,我很毛躁,每次都要阿郁提醒我关火,最后都给我说出肌肉记忆了。那天出门前我还特地去厨房里看了一眼,确定了才出的门。”
“事情已经过去了,”沉默半晌,李圳郁哑声说,“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确实,一点意义都没有。”周承一耸耸肩,“但我都说了,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你猜猜,我干了件什么事?”
李圳郁侧过头去看他。
周承一笑了起来:“我把他的坟给刨了。”
话音落下,李圳郁惊疑地瞪大了眼睛。温柔的海风吹过来,擦过冒了层冷汗的皮肤。他打了个寒颤,搭在周承一怀里的手顿时瑟缩了一下。
����我操,这人疯了吧?
“里面什么都没有,”周承一说,“一个空棺材,里面躺着空气。我终于知道了,阿郁肯定没死,现在还活着,也许只是因为那场大火或者高烧,把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忘记了,才迟迟不来找我。又或许是我已经见到他了,只是他没认出我。”
听到这里,李圳郁眉心一跳,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心脏剧烈震颤,看向周承一的瞳孔都在发抖。
“所以,”周承一回过头,双目灼灼地看着李圳郁,“你是都忘了吗,阿郁?”
第53章
此时天气正好,月朗星稀的天空甚至看不到几片云朵。风吹过去,仿佛把两人中间流动的时间都带走了,但凡他们之中的有人呼吸声再轻一点,此情此景大概就真是狄兰所描绘的,那个温柔的良夜了。
周承一目光不移地看着李圳郁,从他的眼神中清晰地看到了由震惊到解脱的过程,最后转为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笑意。
“你这是悖论。”李圳郁清了清嗓,说,“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到底是忘了还是没忘?”
周承一皱起眉:“这种时候你跟我玩文字游戏?”
“开玩笑的。”李圳郁笑着抬手理了一下周承一的刘海,“我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都很完整,没忘过什么事情。”
“啊。”周承一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个微笑,但没成功,“所以呢?”
李圳郁平静地看着他,半晌他张嘴,以简单的一字称呼代替了回答:“哥。”
这一刻的冲击力,周承一很难用言语去形容。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是不会在乎岸上的行人有没有撤离的,就像此刻李圳郁喊他“哥”,也没在乎他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在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都在打鼓。他从来没找到过李圳郁就是周承郁的确切证据,从头到尾只有一身的直觉。他都做好了李圳郁一脸莫名其妙问他在说什么的准备,就是没想过如果对方承认,自己应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
回过神时,他已经将李圳郁整个人压在了长椅上,紧紧地拥进了怀里。心脏像要爆炸一样跳动,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李圳郁感到一阵窒息,呛咳了几声,有些吃痛地拍了拍周承一的肩。
结果这人不仅不松开,反而抱得更紧。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李圳郁顿时一愣,侧目看了一眼表情逐渐变得复杂的人。
巨大的兴奋感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周承一不自控地顶了下腮,察觉到李圳郁的视线,刚要挤出个笑,就听到李圳郁说:“对不起,你可以对我生气。”
这下周承一彻底笑不出来了,笑肌僵硬地抽了一下,嘴角落下去,说:“你还知道你缺德。”
自从周承郁“死”后,周承一就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团乱麻,哭也哭够了,东西也摔够了。很多时候他看到周承郁的照片,都会忘记自己最初想要查清实验室的目的,其实只是为了以此要挟周远洋找到周承郁的下落。
报复变成了纯粹的报复,不夹杂任何情绪,连最初的动机都失去了意义,就是纯粹的恨。杨伍桐劝过他,不要把自己活得这么辛苦,人要向前看,回忆都是被海马体美化过的东西。但他靠着报仇这个念头一路走到现在,早就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心中那个名叫周承郁的影子飘得很远,逐渐就有些模糊不清。这种状态还真是印证了钱可以当初在饭局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人一旦抓不住因果,那就只能抓着手边的人不放。
直到这一刻,周承一看着“秽土转世”的周承郁,怨念达到了巅峰。
“不解释一下吗?”周承一撑起上半身,问身下的人。
李圳郁眨了眨眼,突然抬手脱下卫衣外套,扔在了一旁。鲜少世人的皮肤展露在周承一眼前,从t恤遮挡不住的地方向外延伸,他看到了几乎布满整个大臂外侧的、坑坑洼洼的烧伤。
周承一一下就看红了眼眶,什么怨念都没了。他垂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过李圳郁的手臂。受过伤的皮肤脆弱地痉挛了一下,他低声问:“当时很痛吧?”
“不知道。”李圳郁摇摇头,“我唯一不记得的就是火场里发生的事,一氧化碳中毒的后遗症。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医院里了,消防员救的我。”
他说着,带着周承一的手摸到一处肌肉粘连的地方:“这个地方流脓最严重,医生说我动都不用动,脓就一直往床上滴。当时转移床上被染黄了一大片。”
“对不起,”周承一将脑袋抵在他的肩上,“我没救你出来。”
“不怪你,你被周远洋带走了嘛。”李圳郁笑着说,“我不也十几年没去找你吗,咱俩扯平了。”
“你怎么知道?”周承一红着眼抬起头。
李圳郁沉默了一瞬,避重就轻地说:“老钱告诉我的。”
作为周承郁的人生,李圳郁一共反抗过周远洋两次,下场都不怎么好。第一次,他被杨老师丢进实验室里一个隐秘的房间,然后被没见过的研究员们折磨得死去活来。
第二次是他和周承一被老钱从那小村子里带回到周远洋身边之后。某天他听到周远洋对自己的下属说,找个机会把周承一送出去,带着这个累赘没用。那时他在不远处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周远洋跟前,问对方,可不可以不要把周承一送走。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他俩流落到那小村子里,对周远洋来说是件大好事。如果不是老钱坚持,周远洋都已经做好了干脆把两个孩子丢在那,等事情都解决之后再接回来的打算。
周远洋听了他的话,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问他:“怎么,舍不得他?”
那笑容背后的语气阴冷又��人,周承郁的胳膊上瞬间竖起了寒毛。他咽了口唾沫,逃跑的冲动在每一个细胞里叫嚣,他硬生生咬着下唇忍过去,闭着眼睛说:“他一个人不行的。”
空气里是难捱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周远洋终于开口,冷声说:“你是要跟在我身边,还是要跟周承一一起被送走,选吧。”
这一刻,人生的岔路口就已经在周远洋为他铺设的道路上浮现,一个通往未知的生,一个通往既定的死。周承郁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我要跟周承一一起。”
很久之后他才想明白,其实早在那一刻起,“周承郁”这个人对于周远洋来说就已经没用了。周远洋的亲儿子可以是不成大器的,但他的养子必须是聪明的,听话的。他处心积虑,将周承郁的户口上在老钱名下,为的就是在未来,他的实验室能被一个脱离他体系但又完全受他掌控的人继承。现在实验室要洗白,以合法渠道存在,那周承郁这个已经变得可有可无的人,在他“不听话”的那一刻,就彻底没了被周远洋留在身边的意义。
甚至因为他知道的太多,活着都在碍周远洋的眼。
幸好在周远洋眼里,周承郁早就死了。周远洋毫不怀疑老钱的办事能力,信任老钱对他的忠心,直到他自杀都没怀疑过。
周承一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没必要被扯进他跟周远洋之间这些烂摊子里。
“我醒来之后联系上了老钱,”李圳郁说,“他一个人来找的我。等我恢复之后,他就把我送到了深圳,让我离周家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去找你们。”
“你就这么听他的话?”周承一扬起一个有点难看的笑,“真的一次都不来找我。”
李圳郁笑而不答,伸手将周承一汗湿的刘海重新别到耳后,问:“怎么出这么多汗?”
“你说呢?”周承一嗔怪般看他一眼。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李圳郁的后颈,摸到一块连接到背部的斑驳凸起。
“这里也有疤,”李圳郁侧过头,“要看吗?”
“不看了,”周承一皱着眉将他的脑袋掰正,“越看越难受。”
“就是要你难受,”李圳郁笑着说,“你心疼我,就不生我气了。”
“……本来也没生气。”周承一垂下头靠在李圳郁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阿郁,你变了好多。”
长开了,变得更好看了。性格也和以前大不相同,原本那个木讷呆板的性子,周承一还怕他长大后出了社会得被人欺负,早就想好了要保护他一辈子。结果这人越长越“歪”,怼起他来一套一套的,根本用不着他担心。
只是李圳郁还是李圳郁的时候,他整天想的就是怎么亲死对方。现在李圳郁变成了他心心念念的周承郁,他反而哪哪都下不去嘴,莫名有种胆怯感从心口冒出来。
大概是到现在都没法相信,周承郁真的没死,就好端端地在他眼前。
李圳郁似乎看出了周承一在想什么,抬起头,轻轻在他唇边碰了一下,然后伸手将他眼角的湿润抹掉。
“你喜欢我吗?”他问。
“嗯。”周承一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不喜欢你我刨你的坟干什么?”
“知道了。”李圳郁笑了一下,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你什么时候回首都?”
晚八点,钱可以从人满为患的夜店里挤出来。他站在门口,一手捂着耳朵,一手给周承一打电话。三通电话过去对面都没接,他皱着眉“啧”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随手拦了辆停在门口的出租车。
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了周宅门口。钱可以四下张望了一圈,安静的别墅区里根本无人在意他的存在,他便抬手,一下敲在了周宅大门的开关上。
虽然他此行属于执行“秘密任务”,很想学习电影里的特工们翻墙而入,奈何首先没有这个能力,其次他有周承一留给他的钥匙,那岂有不走正门的道理。
周宅维持着前夜周承一带周远洋离开时的模样,客厅灯大开着,餐桌上摆着两杯见底的红酒。上到二楼就是黑灯瞎火,钱可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路摸到周远洋未上锁的书房里。
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钱可以拿起来看了几眼,都是些已经由各部门审批过、最后拿到周远洋这里签字的合作合同。换句话说,就是没用的文件。他看过后就心觉无趣地扔在一旁,俯下身去翻书桌的柜子。
柜子里各种各样的报表都有,厚厚的好几沓。周远洋是旧时代来的人,用不惯电脑,什么东西都要纸质留痕,倒是便宜了钱可以。很多商业文件他看不懂,便拿出一份拍一份,再谨慎地摞回文件堆原本的位置。明显跟财务有关的文件被他取出来,放进了自己准备好的文件夹。
干完这些事,时间也已经接近晚上九点。钱可以看了一个多小时的字儿,看得眼都花了。他反正也不着急走,于是腿上一软就瘫进了周远洋的办公椅里,连上面的西装外套都懒得先拿开。
结果这一屁股下去,他登时感到有个方片状的东西正抵在了大腿后面。钱可以疑惑了一瞬,歪着身子伸手,将那东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定睛一看。
“哇噢。”钱可以眯起眼,手指一弯,周远洋办公室的门禁卡便顺势在他手中转了一圈。他屈指在卡片上弹了一下,金属制卡片立刻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54章
周远洋突然病倒,公司在第二天紧急召开了董事会会议。几个早有介入公司决策权想法的大股东蠢蠢欲动,恨不得周远洋从此一睡不醒,他们好拽着周承一这个仅持股百分之十的事务执行人垂帘听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