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运气好，”李圳郁眯眼笑着说，“大家那两天都忙，我捡个漏而已。”
“哎，你这就说得太客气了。”蒋维夸张地一笑，“现在的年轻医生谁不想去峰会露个脸啊，你这算一步登天了，下半年的职称考核都得给你优先吧。”
李圳郁懒得解释自己根本不会露脸的事实，就耸了耸肩：“我年份不够，卫健委还不至于这么不明事理。”
话里话外都在说你是在质疑组织的权威性吗。蒋维被堵了一下，张了张嘴，一下还没想到该怎么接话，李圳郁已经回头看向了护士，继续交代道：“基本就这些，如果术后有不良反应，第一时间通知管床医生。”
“好。”护士回过神，赶忙在纸上记下笔记。
蒋维跟在两人身后，一脸憋屈又插不上话。李圳郁仿佛才意识到这人还在一样，疑惑地问：“蒋医生还有事要说？”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手指点了一下护士的肩，对方立刻意会，“啊”了一嗓子：“李医生，刚刚你手机一直在响，对方好像很急的样子，你要不快点去看看？”
“行，谢谢。”李圳郁略显歉意地看向蒋维，“抱歉啊，有急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腿一抬便走了，留下小护士在原地意味深长地看了蒋维一眼，半晌才小跑几步重新跟上了李圳郁。
“你别管他，”跟上人后，护士为李圳郁打抱不平道，“他就是好几年了都没选上参会，心里嫉妒。”
“我知道。”李圳郁毫不在意地说。
“但我刚刚说你手机响了好几声是真的。”护士又说，“你要不看看，是不是科室里有急事？”
“真有急事刚刚就直接打到手术室来了。”李圳郁摆摆手，心里对于打电话来的人是谁已经有了猜想，“没事的，估计是骚扰电话。我一会儿再看，你去忙吧。”
“也是。”护士点点头，在医院咖啡厅旁边的岔路口跟李圳郁道别，“那下周住院部见，李医生。”
走出去几步，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李圳郁心下了然，看都没看一眼屏幕就接通，说：“周总。”
“骚扰”电话，其实也没说错。
周承一沉默几秒，大概是对李圳郁无视他那么多通电话还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到了，语气也比平时要冷几分：“为什么不接电话？”
李圳郁嘴角抽了一下。又不是在谈恋爱，他不接电话的理由还得给人报备？医生在有手术排班的日子接不到电话不是很正常的情况吗。
但李圳郁这位医生着实人帅心善，还是给人解释了一句：“我刚下手术。”
“那你也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啊，”周承一声调提高了点，“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这不是没报警吗。”李圳郁说。
于是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下去。李圳郁用肩夹着手机，两只手在身上的几个口袋摸过去，终于在裤子右口袋里找到了医院的饭卡。他将饭卡递给收银台后的服务员，笑着说：“一杯冻柠，谢谢。”
他这句话没刻意避着周承一，某种程度上也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的。意思是看吧，我根本不在乎你有多担心我。咱俩很熟吗？不就俩小时没接你电话吗？看给你急的。
又过几秒，李圳郁施施然地对电话那头说：“喂？还在吗？没事我挂了。”
“你，”周承一赶忙开口，语气僵硬地问，“喜欢喝冻柠？”
李圳郁挑了挑眉，有点想笑。看来这人气归气，不想挂电话是真的，只能没话找话说，憋屈得不行。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李圳郁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杯子，意有所指道，“突然想喝点酸的而已。”
也不知道今天到底犯了什么天条，一个两个的都要跑到他这来酸两句，酸得人牙疼。
这个话题着实没什么可持续发展性，于是周承一“噢”了一声，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那赞助����”
“赞助的事我已经跟主任说过了，”李圳郁打断他，“他很感兴趣，打算峰会的时候亲自跟你聊。这个话题能过去了吗？”
“为什么要跟主任说？”周承一不满。
“都说了是整个科室的课题，”李圳郁说，“我没有决策权。”
……有道理。
通话进行到这，周承一终于意识到自己给这次对话起了个坏头，不该提什么报不报警的事。这点不恰当的不安感跟他先前展现出的形象完全相悖，导致自己落入被动的陷阱，主导权完全落在了李圳郁身上。既然如此，不把主动权抢回来是不行的。
只是还没等他酝酿好攻击，电话那头便说道：“对了，你家地址����”
于是周承一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哇，好险。”他夸张地拍拍胸口安抚自己，手指在屏幕上输入几个字发了过去：“有电话进来了，不说了。”
李圳郁很快回复，一个句号，简洁明了地表达了发送者的无语之情。
周承一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才慢半拍想起如果真是有电话打了进来，微信上的提示应该是“通话中断”才对。
喝了酒之后人就会变得越发不清醒。其实刚刚他是真的差点就要报警了，要不是他还想起来了至少问一下实习生今晚普外科的排班，否则等警车乌泱泱地去了医院，最后发现人就在手术室里站着啥事没有，这些光荣的人民公仆们估计还得因为周承一报假警又占用医疗资源给他教育一通。
海滨城市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咸苦涩的味道，周承一倚着栏杆深吸进一口气，望着远处闪着霓虹灯的摩天轮出神。等微醺的大脑终于清醒了点，他才转过身，拉开阳台门走进屋内。
包厢里依旧和他五分钟前离开时一样，一派热闹。来的人多是和周远洋认识、来给他这个被下放的儿子办个迟来三个月的接风宴的。其中有职称高的医生，也有医药行业的大老板，总之基本没几个跟周承一是同龄人。
不过周承一这人情商极高又不怎么好撑面子，仿佛天生就能跟所有人自来熟，无论年龄差距等等，一顿饭给大家聊得舒舒服服。这都九点多了，众人还没有要离席的意思。
“承一啊，”说话的是中南三甲医院的药剂科主任刘晓，“这一顿饭的功夫你都跑出去打五六通电话了，谁啊这么让你惦记？”
闻言其他人也跟着一起打趣。周承一笑了起来，赶忙给人敬了个酒：“家里人一直没接电话，我这不担心嘛。这样，我自罚一杯，各位前辈别介意。”
“诶，小周什么时候找的对象啊？”有人问起，“怎么没听周总说过。”
周承一笑而不语，借着罚酒的动作把话题揭了过去。“家里人”嘛，不过是时态上的叙述诡计，管它是现在还是以前还是未来，意思表达到位就行。
又喝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有人想起明天这张桌上至少有一半的人要飞三亚，一桌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桌。在酒店门口等代驾的时候，周承一就给抽烟的人都递了烟，给一众长辈哄得那叫一个服帖，纷纷直言要到周总那儿好好夸一夸。
“小周总，”刘晓轻拍了一下周承一的肩，“那咱们这个季度重组人针剂的供应也交给你们远洋了。”
中南三甲从十几年前开始就一直在用他们远洋医药的产品，后来负责对接的药剂科主任换人之后，合作仍旧顺畅。只不过现在临床需求越来越大，各科室都在催，重组人生物制剂的用量这两年几乎翻了两倍。
所以刘晓能在饭局上把这话亲口说给刚开始接手这方面业务的周承一听，已经算是极为看重了。
“当然，”周承一诚恳地点点头，“排产跟物流都提前安排好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哎，没事，对你们这条线我一向很放心。”刘晓摆摆手，“行，我车到了，那咱们有空再聊。”
“好，下次见。”周承一笑着说。
十分钟后，周承一终于送走最后一个人。他吐出口气，肩膀一下塌了下去，一只手伸到脖子后面揉了揉斜方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喂，小周总。”电话那头很快接通，是供应链的负责人之一。
“王总，”周承一掏出根烟给自己点上，“今年扩的那三条供应链没问题吧？我怎么听说最近那几家配送公司都在送货上出过问题呢。”
“这，”对面顿了顿，“您哪儿听说的？”
“这种事不都是一传十十传百的吗，”周承一捻了捻滤嘴，“传言也得有依据才能传得起来吧。”
“明白，”王总答道，“那您的意思？”
“我明天飞三亚了，没空管这些。你最近这两天带着供应链部和仓管部的人，去那三家配送中心走一趟吧。”周承一说，“今年刚扩的线，搞砸了损失就大了。”
“行，”王总答应得很痛快，“我明早就安排。”
“辛苦了，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周承一揉了揉眉心，“我就是刚刚跟院方的人聊了两句，又喝了酒，怕明早起来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没事，我明白。”王总说，“您明早飞三亚对吧，要不我派人送您去机场？”
一提起三亚，周承一心里就蓦地一阵激动。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跟李圳郁快一周没见，算下来……周承郁掰了下手指……那都是好多好多年没见了。
“不用，我打个车就行，不劳烦你们。”周承一笑了起来，“那我挂了啊，等你们好消息。”
第6章
第二天下午，周承一终于紧赶慢赶地到了位于三亚的场地。会场里人声鼎沸，参展的医疗器械占据主会场，一眼看过去还望不到头。往里走就是会议厅，摆在走廊中央的大屏幕上显示着此时正有7个专题论坛正在同步进行。
周承一不着急找人，主要是在屏幕上看到了李圳郁所在的论坛，于是就先在主会场里逛了逛。路过几个他们公司的样品展区，还拐进去跟人聊了几句。
这次他们公司用来参展的都是从首都总部直运过来的产品。周承一在总部待了两年，跟大部分人都混得很熟，这会儿见到老熟人，一聊还聊得有点停不下来。总部负责人问周承一在深圳分部待得怎么样，周承一叹口气说要管的事儿太多了，之前在首都他也抢不了那些元老的活，现在在分部什么都得亲自过目，忙得都没时间追求真爱。
“追求真爱？”负责人抓住重点，“这是看上人了啊。跟你爸汇报过了没？”
周承一佯装嫌弃地“啧”了一声：“我都多大年纪了，讨个老婆还得跟他老人家打报告啊。”
“那倒也是。”负责人感叹一声，“你也长这么大了。当年我第一次见你，你才十六岁，就这么高，瘦得跟竹竿儿一样。现在嘛，”他伸手捏了捏周承一的胳膊，“不得了，大变活人了。”
“诶，我十二岁的时候，”周承一摆摆手，“您忘了？清城和廊城交接那块儿那个高尔夫度假村。当时我爸还有你们项目的人一起去那吃晚饭，我俩是那时候第一次见的。”
“嘶……”负责人皱着眉想了想，“那晚老钱家的儿子也在对吧？”
“对，”周承一笑着点头，“想起来了？”
“现在想起来了，说起来也是你那个时候跑球场里玩，一整个晚饭时间都没回来，我也就见了你一眼。”负责人连连点头，半晌又叹了口气，“说到老钱，哎。老钱也是个可怜人，死得太早。生命难可贵啊，我要不再干两年也早点退休算了。”
“我觉得行，”周承一拍拍他的肩，“您都一把年纪了干嘛还老跟着我爸上刀山下火海的。”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负责人笑着睨他一眼，“你爸也老了，这不都把你派过来代表公司了吗。”
“他就是不想坐飞机，身体精神好得很。”周承一笑着站起身，手臂伸长看了眼表，“不说了啊文叔，我再到处逛逛去。”
“行，”负责人冲他摆手，“那咱们今晚仪式上的时候见。”
这么跟公司里的老前辈聊了三言两语，一时还唤起了些已经过于久远的回忆。周承一将西装扣重新系好，转身往主论坛入口方向走。越往里，空调冷气就越足，吹得人从内到外发凉。
����“老钱也是个可怜人。”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不偏不倚地往他心头上扎了一下。周承一揉了揉太阳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全部摁了回去，又重新抬头看向标注着论坛时间的大屏幕。
距离李圳郁那场论坛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周承一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嘴上咂一下，有点想抽烟。他先几步走到创伤外科的会议厅门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向内张望，很快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李圳郁坐在阶梯的倒数几排，手撑着脑袋望着正在台上演讲的人，偶尔低头往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身边刘主任侧过身来跟他耳语，他便撑起上半身倾听，末了又冲刘主任笑了一下，将桌上的资料递过去。
专注的人总是尤其好看，看得周承一的骚扰之心那叫一个蠢蠢欲动。
于是他掏出手机，拍下一张李圳郁的背影，然后将照片和一条邀约一起打包发给了对方：“结束之后跟我说一声，晚上一起去吃晚饭吧，我订包间。”
发送键一摁下，他立刻抬头看向李圳郁的方向。不出半秒，对方果然有了动作。只见李圳郁身体一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消息后又回过头，跟玻璃窗外的周承一对上视线。
周承一眼睛一眯，冲他挥挥手。
玻璃那头李圳郁盯着他半秒，不知在想什么。半秒钟后他干脆利落地转头，不再看窗外。
手机也搁到了一边，消息都不回一个。
周承一脸上的笑一僵，手上的动作也一僵，整一个大写的僵尸。半晌他收起动作，手揣回口袋里，鼻腔内发出一声标准的霸总式冷笑。
很好，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惹到我你算是什么都没惹到了。我暂时放你一马，助长一下你的嚣张气焰。来日方长，之后的打脸爽文里肯定少不了你追夫火葬场的戏份。
会议厅里，李圳郁的右手悄悄一扬，将手机摆正到一个待机的屏幕能正好反射到落地窗的位置。他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不动，维持着正对演讲台的角度，瞳孔却已经下瞟，准确捕捉到了屏幕反光里站在窗外的男人。
此时周承一双手插兜，整个人仿佛被踩到尾巴还装作不痛不痒的大型犬。李圳郁挑了挑眉，心里默默给对方脸上的霸总式冷笑打了个分。
6分。
太装了，扣94分。
想到这，李圳郁眉眼一弯，心情能称得上愉悦。半晌后他才慢悠悠地放下手机，顺着氛围为准备下台的演讲者鼓掌，仿佛刚刚的偷窥行为根本没发生过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