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是这个理。于是李圳郁收起手机，从善如流地问：“那您恢复得怎么样了？”
周承一仿佛被荒谬到了，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李圳郁便两眼一眯，笑得很无辜：“看来是恢复得很好。”
“……哈。”周承一嘴里吐出口气声，撇开脑袋，“托你的福，还可以。”
电梯间里发出“叮”的一声，李圳郁抬头看了一圈，找到亮灯的电梯后便抬手示意周老板移驾：“周总，走这边。”
周承一略有些凉凉的眼神扫过他，转身走进那台电梯。等两人都进去了，隔着几人宽的距离呈对角线沉默地站了片刻，他才幽幽评价：“我看你不该当医生，做服务业更适合你。”
“医生不也是服务行业吗，”李圳郁毫不在意地说，“为人民服务嘛。”
“为人民服务？”周承一挑了挑眉，胳膊肘撑着墙回头看李圳郁，“那院长要把你调到首都，你怎么不去？那儿的服务面不是更广吗？”
顿了顿，他忽然眉眼一弯：“还是说，李医生记得我说过短时间内不会回首都的事，所以故意留下来，等我来找你？”
这下李圳郁都不是叹为观止了。他觉得周承一的不要脸已经到达了惊为天人的程度，就是把长城翻了面叠起来，厚度估计都比不上周老板的一寸脸皮。
“你早说啊，干嘛这么欲拒还迎的。”周承一掏出手机，手指点着屏幕操作片刻，冲李圳郁扬了扬，“好友申请发过去了，记得通过。”
把周承一这尊大佛送走，距离查房时间开始也已经过去了五分钟。李圳郁心里着急，没来得及细想周承一是从哪拿到的他的微信号便匆匆赶到了住院楼，等到再有闲心看一眼手机，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
彼时李圳郁早就把先前的事抛之脑后，看到了那条好友申请才想起来。他点进界面，无视那个通过按键，先往下翻了翻，看了一眼添加方式。
不出所料，实习生分享的名片。
身后传来上晚班的同事们下班的问候，李圳郁冲他们挥手道别，另一只手已经点进了实习生的聊天框，准备拿人是问。
只是字还没打几个，对面就率先发来了一条：“郁哥，周老板问你怎么还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他都等着急了。”
李圳郁：……
一丘之貉。
另一边，看着周承一又发了一条好友申请的林家齐忍不住鄙夷道：“真贱得没边儿了。”
周承一好整以暇地收起手机，开了罐啤酒看球赛。今天是超级碗半决赛的日子，这位太子爷于是光明正大地翘了班，主打一个居家娱乐。看了十分钟不懂橄榄球的林家齐就困得不行，刚想着趴沙发上再眯一会儿，又被周承一无情地拽了起来，问他：“你有没有认识的比较靠谱的律师？”
“啊？”林家齐看了一眼球赛又看了一眼周承一，不明白这话题跨越怎么能这么大，但还是认真回答道，“认识啊，我表姐就开律所的，包靠谱。”
周承一来了兴趣，正要多问两句，就听林家齐继续道：“但她退休了，现在在澳洲养老。”
周承一：“……那你说什么说？”
“咋了，怎么突然要找律师？”林家齐问，“你们公司法务不行？”
“我自己的事，找公司法务干什么。”周承一摆摆手，“没有就算了，我再自己看看。”
“诶，我表姐是退休了，她律所的人还没退休啊。”林家齐直起身掏出手机，“这样，你什么诉求，急不急？我帮你问问。”
“不急，诉求别问了，就说是刑事案件。”
“……”林家齐瞪眼，“你飙车撞人肇事逃逸了？”
周承一也瞪他：“这什么地方，车飙得起来吗？”
“也是。”林家齐迅速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我先帮你问着，有消息了跟你说。”
第4章
超级碗进行到第四场的时候，周承一支持的队伍已经落后对手方十几分，基本没翻盘可能。他死鱼挣扎一样盯着那比分看了数秒，终于还是一扬手，把投影关了。
彼时林家齐正面朝下趴在他沙发上，已经彻底睡死，于是周承一放轻脚步，绕过他安静地进了卧室。
李圳郁的个人档案有两页，第二页的论文发表和专著情况被填得满满当当，俨然是此人从大学起就是个天赋异禀认真学习的好好学生。但正如李圳郁所想，周承一对医学根本一窍不通，从本质上就是个商人。所以李圳郁的光辉履历他看不进去，倒是第一页的个人资料，他研究了很多遍。
姓名，李圳郁。曾用名，被一条横杠代替。出生日期，比周承一大几个月。籍贯，广东。毕业院校，也是这个城市的某知名大学。
档案最上方是一张彩照，于复印件上看过去有些模糊失真。周承一抬起手，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用拇指摸了过去，然后他掏出钱夹，展平看向夹层里那张已经有些皱巴的旧照片。
照片上，15岁的周承一身边站着一个和他一般大的男孩。两人并肩而立，脸上皆有些被镜头对准的别扭感。他还记得那天男孩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要拍照就好好拍，于是周承一勉强站直，露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真有点丑。周承一将照片取出来，把李圳郁的个人档案放在上面，让纸张遮住了周承一自己那张丑丑的脸，李圳郁的头像便跟那男孩的脸平行在一起，对比更加强烈。
像啊。周承一心想，真像。他白月光要是有幸能跟李圳郁见一面，估计也会被吓得不清。卧槽，这难道就是我未曾谋面的亲兄弟吗？我爹当年背着我妈偷偷在外面养私生子了？
想到这，周承一心情大好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掏出手机给实习生发了条消息：“我送给李医生的东西他收到没？”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实习生放下手中的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憋笑，赶忙点开相机悄咪咪地将镜头对准备了刚查房回来的李圳郁，然后把手机搁在导医台上。
“李医生，你等一下，”小蕾赶忙叫住准备回办公室的人，“有你的快递！”
此刻小蕾气色红润，嘴角的弧度比半改的M7还难压，俨然是早些时候的气已经被顺利哄好了，脸上说不出的兴奋。李圳郁狐疑地接过递到手上的小盒子，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往医院定了快递，于是垂眼看向发件信息。
发件人上面明晃晃的一个“周”字。这下他知道小蕾是怎么被哄好的了。
李圳郁握着那烫手山芋，整个人像反应系统的电路被烧了一样，沉默地盯着那盒子。半晌他终于叹出一口气，问小蕾：“这玩意儿能退回去吗？”
“同城闪送，没有发件地址。”小蕾理直气壮地说。实际上是她未卜先知，猜到了李圳郁的反应，那地址已经被她抠了。
“你就收了吧郁哥，好歹人家一片心意呢。”实习生也劝，“送都送了，你再退回去多不好啊，周老板面子上也挂不住，大不了再买个同等价位的送回去呗。”
实习生是山东人，这方面规矩他最懂，讲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但实习生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李圳郁根本不在乎周承一的面子问题。
怎么说在一件礼物上面纠结半天也太显得矫情，于是李圳郁接受了实习生最后一句话的说法，找小蕾借了一把剪刀拆快递。纸板被划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纯白的小卡片，上面用不怎么工整的狂草字写着：郁哥，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李圳郁把那小卡片拿起来，嘴角抽了一下。
“他叫你郁哥诶。”实习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被我传染了。”
“你以后少跟周承一聊天。”李圳郁语重心长地说。
“啊？”实习生目光呆滞，“为啥？”
李圳郁懒得解释，把小卡片撇到一边去拿底下的盒子。入眼就是纯黑色盒体上面的白色英文logo，李圳郁认得，也已经隐约猜到了这扁扁的盒子里放的是个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是支钢笔。
跟这牌子浮夸的调性相比，这支钢笔本身倒显得有点朴实无华，黑色的笔身，B环以下是低调的金色，除了笔帽的设计略显冗杂，放在李圳郁那被杂牌地摊货堆满的笔筒里都不会显得突兀。小蕾调出识图对着那钢笔拍了一下，低头研究：“盖茨比……我去，三万！还是限量款！”
她震惊地抬起头，“这这这”了半天都没下文，下巴一时有点收不回去。
“……”李圳郁看向实习生，“你刚说让我买个同等价位的送回去？”
“这，”实习生挠挠头，“我也没想到周老板出手这么大方。”
李圳郁叹了口气，将钢笔工整地放回去，盖上盒子，又站在原地不动了许久。小蕾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的表情，总觉得李医生那张品貌非凡的脸上写满了“命苦”俩字。
半个小时后，李圳郁通过了周承一的好友申请，公事公办地发了一句：“周总您好，我是李圳郁。”
对方仿佛守着手机似的，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一通微信电话便打了进来。李圳郁虚无地用眼神凌迟了一遍对方的微信名，走到窗边接起。
“喂，李医生，”电话那头的人懒散道，“礼物收到了？”
“收到了。”李圳郁措辞片刻，继续道，“周总，给您看病是我的职责所在，您没必要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按照从业准则我也不能收。”
对面沉默半晌，突然嗤笑一声：“李医生，都是快奔30去的人，再这么假正经就没意思了。你们从业准则有要求医生不能收追求者送的礼物吗？”
“追求”俩字未免太过直白，他们两个虽然都懂，但至今为止见过这么几次面，也从来没人真的提过，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李圳郁是想委婉点，但既然周承一都光明正大了，那他也不装了：“非得让我真正经吗？那行。我对你不感兴趣，放弃吧。”
“哟，这时候不用尊称了。”
“听到我说话的重点了吗？”李圳郁觉得头疼。
“听到了啊。”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但我不信。”
李圳郁：……
“李医生，你相信缘分这回事儿吗？”周承一见他不回话，便继续絮絮叨叨，“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咱俩特别有缘分，就是那种上天注定我们总有一天会相遇的感觉，就算不是在医院里，也会在别的地方，你懂我意思吗？”
李圳郁木然，不想回话，觉得这位大老板距离彻底疯了大概也就一步之遥的事。
“总之，”周承一话音一拐，“我的意思是下个星期的峰会，我知道你们科室受邀了，你会出席。那就到时候见吧，李医生。”
不等周承一有动作，李圳郁立刻“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他本意是不想再跟这神经作过多言语纠缠，结果挂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被周承一那三言两语给带了进去，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地址，没法把那钢笔给人寄回去。
李圳郁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一定是最近夜班值多了，脑子能不清醒到这种地步。
周承一提到的峰会，是下个星期在三亚开展的医学创新大会。议题里正好包含了创伤外科创新，而他们科室又想做创伤康复课题很久了，这次也把课题报了上去。刘主任是课题负责人，不出意外被邀请，峰会还多给了他一个名额，可以带一位骨干参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那个“骨干”不是李圳郁，那就有点没意思了。
说实话，李圳郁不论从年龄还是经验上来讲，都远达不到能去参加这峰会的高度。他自己也知道这荒谬，别人更知道这荒谬，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们科室大多数医生都在峰会当天有各式各样的排班，于是医生们便凑一起投票选人，最后选出了李圳郁。整个过程公平公正公开，没有人有意见。
李圳郁除外。
他知道这投票里其实包含了不少人情票。遥想当年普外科人手紧缺，李圳郁是那时唯一的住院医，几位主治医生为了争取他当自己手术助理差点打起来，一度闹到主任办公室。所以当年他被抢来抢去，如今顺势被几位医生推上这种大场面，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们普外科把自己薅大的孩子捧出去见见世面的意思。
这民主投票的结果堪称皆大欢喜，所有人都高兴，只有李圳郁一个人烦得要命。他以为自己不揽大事不出差错的表现叫低调，没想到别人把他这些行为解读成了靠谱。
好在这次李圳郁其实就是去当吉祥物的，到时候也不会上台发言，顶多提供个PPT，招不了多少注意。
但问题也出在这，他被选上的事根本没人大肆宣扬过，所以周承一居然能提前知道他们科的峰会分配名额����李圳郁掏出手机，往峰会主赞助商的位置看了一眼����好吧，也不奇怪。
他隐隐觉得周承一说得没错。他们确实会见面，即使不在医院，也会在别的地方。毕竟这个行业就这么大，兜几个圈子，来回走几步，不知道在哪就会碰上了。一种命里逃不掉的既视感。
想到这，李圳郁看向窗外刚刚还在阳光明媚，这会儿突然变脸似的起了乌云的天空，很是惆怅地叹了口气。
这年头被一个男的性骚扰不可怕，可怕的是性骚扰这男的很懂得张弛有度，他都不知道该找谁说理。这要是去报警，警察问他周承一干啥了，他回答这人送了我一支三万块的钢笔，肯定会被人当成一个玩情趣玩到警局来的神经病。
简直命苦得没边了。
第5章
接下来几天，李圳郁都没再见到过周承一。这人好歹是个干实业的老板，也不是整天有事没事就有空在医院里晃悠，导致李圳郁一直没找到机会把钢笔还给对方。不过此人虽说物理上不能现身，精神上却很到位，每天掐准了晚饭时间给李圳郁来一通电话，不聊别的，就聊推进课题研究的事����大概也是因为他俩之间确实没什么别的可聊的。
峰会两天前，晚九点，彼时李圳郁刚下一台小手术。他走到外头，一边摘手术衣和手套一边跟身边路过的人点头道谢。这次的病人不由他主治，只负责主刀，所以从更衣室出来的路上，他又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让对方代为传达给管床医生。
话才说到一半，就听身后突然有人喊他：“李医生，听说你过几天代表你们科室去峰会啊？”
李圳郁眉头一皱，认出了那声音的主人，刚刚这台手术的麻醉医生蒋维。
他脚步没停，就半侧过身“嗯”了一声。
蒋维倒是很有兴致地跟了上来：“这可是大机会啊。我们科这次又是主任和副主任去，名额根本轮不到我们头上。看来你们主任真的很器重你啊。”
这话说的。李圳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酸死人算了。
护士跟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更衣室门口的几人也随着蒋维的声音看了过来，谈话声都小了，就等着听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