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听到‘梆’一声了。”周承一说，等李圳郁疑问的眼神看过来，他解释道，“哑铃砸下来的时候。”
哈哈，很好笑。李圳郁冷漠腹诽。
“把手松开，”他戴好手套俯下身，“我看看伤处。”
周承一于是松开左手，顺势扯开T恤领口让人看。为了把戏做真实，他还穿着健身时那套衣服，好在他灵光一闪地早，还没把自己练得大汗淋漓，身上没太大味道。他心想，可不能给李医生留下坏印象了。
不过李医生好像并不在乎这些，俯身下来凑得很近。对方观察伤处时，周承一便盯着对方的脸看，五官的每一个细节都描绘过了，又垂眼去看对方的胸牌。
是他想的那个郁没错。圳����原来是这个圳。
“李医生，”他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很标准俗套的搭讪，但周承一心怀鬼胎，连带着要演疼都忘了，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严肃。他以为李圳郁会随口打发他，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抬眸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半晌恍然大悟似地说：“是前几天来找咱们院长的那位？抱歉，我刚刚没认出您来。”
周承一愣了愣。
“您是院长朋友啊，怎么不早说。”他看着李圳郁站起身，拉开帘子跟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跟他解释说，“一会儿要做的检查会有点多，我让护士全程陪着您。”
这下周承一彻底没话说了。
也是。见过就是见过，不认识也是真不认识。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不是吗。
周承一从三年前开始小面积接触公司本部的业务，作为一个对医药一窍不通的人来说，他做得倒还算像模像样，从管理层面讲甚至是出色。他爹因为儿子的优秀高兴得一天到晚和颜悦色，于是去年年末，干脆把人送到了这座沿海城市，尝试着接管一下分公司。
周承一没懂，职位上听起来确实是高了，但从总部到分公司，这特么不就是下放吗？
他的狐朋狗友中有那么几个跟他关系好的，平时待在首都也就是吃老本，成天游手好闲。这次周承一被下放，他们也闲来无事，于是凑在一起合计了一下，最闲的那两个当即拍手决定跟着周承一过来玩个把个月的，就当旅游。
当年伟大的革命先烈邓爷爷往南海边画了个圈，圈起了高楼大厦经济盛行，就是没圈起这座城市的旅游业。周承一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把这地方玩明白的，如此寡淡的城市，他俩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哪里花天酒地，当初说好来陪他，现在三天两头见不到一面。
周承一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是来认真干事的，也就由着他们去耍了，就当这俩人从来没跟他一起来过一样。那天晚上他才算是明白过来，有的时候身边还是得有几个朋友，不然想吐酸水都没地方去。
俩宿醉的朋友第二天一大早被周承一硬是揪到他家，一边喝醒酒汤一边听他说昨晚的遭遇。等对方说完了，酒也醒完了，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天，都有点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周承一有个白月光他们是知道的，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都快13年了，周承一居然还没忘掉。
“我说白了，”坐周承一沙发对面的林家齐两手一摊，“他要真是那个人，早就跟你相认了。他有啥不肯见你还非得改名的理由吗？”
周承一垂头丧气：“没有。”
旁边的杨伍桐也跟着帮腔：“就是说啊，反正他都已经����”
他话还没说完，被周承一一个眼刀射过来，当场舌头一拐，把前因后果掐了直接给出结论：“����总之，你要真看那医生顺眼就去追呗。找个替身怎么了？替身嘛，处着处着就成真爱了。”
这话说得话糙理不糙。找替身的底层逻辑来源于人的道德标准，道德感高的人干不出这事，而周承一的道德标准又刚好十分低下，家里那么大一个为人民服务的药企都没能摆正他的心思。于是他没考虑多久就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是吧？”林家齐附和道，“你要想追个医生还不简单。先找他们领导要他的资料，再研究研究人家喜好，反正你之后还得去复诊，多到人家面前晃悠不就行了。”
“后半句说得好，”周承一说，“前面的就算了吧。我好好追人，跑去看人家个人资料算什么，上不来台面。”
朋友们都知道，周承一嘴里的“认真”听个大概就行，基本没可能是真心的，之所以有人脉不用、不走捷径，也是这个原因。懒，而且没必要。
所以追人的手段也很无聊，复诊的时候故意制造些身体接触，没到复诊的日子就一天一束俗气的红玫瑰送到李医生的办公室。他知道李圳郁什么都懂，看李圳郁抵触又无可奈何的反应也很有趣。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总得懂得把持那个度。既然人家没那个意思，而周承一自己也没多认真，那么最后一次复诊就当作最后一次见面也无所谓。
可如果说最开始骚扰李圳郁是玩票性质，中间是因为伤的位置确实刁钻，不好好复诊不行，那么当时间毫不仁慈地流动归位，回到当下这一刻，盯着李圳郁那对说不上多无情的眼睛看，周承一是真的起了点兴趣。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李圳郁习惯性地将手中的钢笔转了一圈，搁在检查报告边，回看向周承一，“现在一起问了吧。”
周承一垂下眼，回味了一下李圳郁转笔的动作，蓦地笑了一声：“没什么要问的。”
“行，”李圳郁作势要起身，“我送您到电梯。”
周承一看了一眼对方假模假式的动作，心下了然地摆摆手：“留步吧，哪有医生送病人到门口的道理。”
“那您慢走。”于是李圳郁干脆利落坐回去，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报告别忘了拿。”
“你收着吧，当个纪念。”周承一冲人笑了一下，几步到门口，随口说了声“再见李医生”便拉上门走了。
掩上的房门后，李圳郁久久没缓过神来。不为别的，实在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见脸皮厚到这种程度的人，不禁有些叹为观止。
到底哪个正经病人会把自己的检查报告留给医生“当个纪念”啊？
桌上的报告像颗烫手山芋一样躺着，李圳郁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只好拿起来又看了两眼。几秒钟后，他从鼻腔里缓慢吐出一口气，认命地把那张纸塞进口袋里，出了诊室门。
他没打算亲自去追周承一，对方也没等他，这才不到半分钟的功夫，电梯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导医台俩活宝从看到李医生走出来的第一秒就开始瞎激动，等李医生站在两人面前时，实习生干脆“嗷”一嗓子，两眼冒光地看着他：“怎么样郁哥？周总表白了吗？你答应了吗？”
他三番五次地澄清自己是直男，连恐同俩字都用上了，看来这两人根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李圳郁眯起眼，露出个狐狸般的笑，半倚着导医台幽幽道：“二位可真会给自己找乐子啊。”
李圳郁这个人，大家都说他脾气好，稳重。但他其实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表里如一，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脾气好、好说话是真的，但好得不够彻底，总让人感觉要是一不小心把他惹恼了，那种好就会往另一个极端发展过去。
护士小姐察言观色，发觉李医生的心情并不如他表情那般美丽，当即很有眼力见地把实习生脑袋一摁，差点摁进周承一送的百元小蛋糕里。“李医生你别管他，”护士小姐说，“他年纪小不懂事。”
“没事。”李圳郁歪了下头，浑不在意似地说，“你俩谁跟周承一关系比较好？”
“我我我！”实习生挣开护士小姐的桎梏，“我跟周总可熟了，我有他微信！”
护士小姐震惊：“什么时候加上的？”
“那行。”李圳郁也没多问，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告单，“拍张照发给他。他高敏肌钙数值有点高，看着不像心梗，但查一查总没坏处，你提醒他一声吧。”
“得嘞。”实习生动作利索地掏出手机，刚拍好照，就听李圳郁补充了一句：“别说是我说的。”
实习生一愣：“为什么？”
李圳郁耸耸肩：“怕他误会。”
几分钟后，周承一掏出口袋里响了几声的手机，随意瞥了几眼，大概意思看懂了便敲着屏幕回了句“收到”。车窗被降下来，他将上半身探出去点了根烟，眯起眼睛开始数慈艾医院的楼层。数到第6层的时候，又停下来，从电梯间开始往右数。
一，二，三，四。
“咔”得一声，爆珠被咬破，直冲脑门的薄荷香在嘴里扩散开。
此时烈日当头，阳光打在玻璃窗上，一片刺眼的反光，周承一却觉得自己已经能看到那间诊室里是一副怎样的景象。李圳郁的脸在他的脑海中微妙地溶解重塑，变成了另一张相似的脸。那人双腿交叠，脚搭在桌上，手中的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行潦草的字。
思忖到此，周承一举起一直虚握在左手的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喂，院长。”那头很快接起，周承一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等对面问完原委，笑着应道，“��，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问问您那个李圳郁医生的个人档案，您方便发我一份吗？”
第3章
李圳郁的排班很固定，周一周四两天门诊，剩下的日子就在手术室、住院部和急诊之间轮换。所以多数时候周承一送来的花都到不了李圳郁手里，时常是被堆在他办公室的角落，等他有空的时候才能处理。
现在周承一从他这儿“毕业”，那些持续了一个月的送花惯例自然而然也断了。对此李圳郁并无太多表示，反倒是护士小姐一通替皇上着急的愤慨：“用完就扔，我就知道他们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医生给病人看病天经地义。你话说清楚，他用我用在哪了？”李圳郁笑了一声，从笔筒中掏出一支钢笔塞进大衣口袋，准备去住院部查房。护士小姐仍旧愤愤不平，被门外一声“小蕾，你们科室的快递”打断，只好泄了气，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离开办公室。
倒不是小蕾有什么嫉富如仇的毛病，实在是周承一把阵仗整得太大，花钱跟洒水一样，追李医生，还连带着把她跟实习生的好感度都照顾到了。重点是李医生看起来好像也没多抵触����那直男都松口了，追求者还不得乘胜追击啊？小蕾就对这位大老板是打算认真追人的可能性信以为真。
二十出头的年纪，尚且还处在相信霸总文总有一天会走进现实的阶段。小蕾这才想起她忽略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大多数霸总文里的霸总百分之八十都是渣男，后头全逃不掉要追妻火葬场的事实。
果然。小蕾接过隔壁科室的同事顺路一起带上来的一打快递，心想，他们有钱人全都一副德行，亏她之前还那么相信周承一。
普外科的医生多且忙，偶尔有医生把快递送到医院来，导医台就会帮忙收着，等医生有空的时候来取。此时小蕾把每个快递拿起来看收件人，动作里有自己都没发现的怒气。经过导医台的李圳郁本想跟她打声招呼，见人眉头锁得比包青天还紧，又把话咽了下去，一声不吭地溜了。
住院部在医院另一边，想过去得先穿过两栋楼。此时距离查房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李圳郁走得很慢，就当散步，一路上碰到几个关系好的同事，还停下来聊了几句。
“听说你被院长推荐去首都院了？变相晋升嘛。”麻醉科的张重山说。首都院跟他们分院比起来，声誉和医资力量都要好上很多，很多科研机会都会先落到他们那边。张重山这样问，话里倒没什么攀比嫉妒心理，是真心为李圳郁高兴，“一想到之后在医院里见不到你，心里还有点惆怅。”
“别惆怅，”李圳郁摆摆手，“我拒绝了。”
“为啥啊？”脑外科的郑铭吃惊道，“多好的机会。”
“没那上进心，我赚点能养活自己的钱就行。”李圳郁说。
张重山一脸敬畏地评价：“哇，神人。”
人家都是钱和名誉总得二选一，而这位仙人是两者都不要，简直比脱离了低级欲望还要超脱世俗。
“不说这些。想喝什么？请你们喝。”李圳郁用手机扫开身边的自助饮料柜。恰巧此时一条院长发来的消息跳出来，他便抬手示意两人自己拿，走到一边看消息。
对方言简意赅：要是不忙就去他办公室，简单说两句话。
不是又要劝他去首都院吧。李圳郁一阵头疼，手指揉过眉心，半晌还是收起手机，跟身边两人道了别，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
也正好趁此机会跟院长说清楚，他对升官发财不感兴趣，尤其不想去首都，那地方他待久了反胃。
走近了目的地，里头愉悦的攀谈声便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李圳郁眉头下意识一皱，心中有些不好的猜测。他带着这无由来的不安推开办公室大门，看清里头的光景后，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哈哈。他面无表情地心想，又来？
半个多月不见，周承一的气色一如既往地好。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回头看向李圳郁，眉尾轻佻地抬了一下，仿佛在说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李医生。
李圳郁无视他的表情，跟两人笑着打招呼：“院长，周总。”
“诶，李医生，坐。”院长把人招呼过来，语气里难掩喜色，“这段时间周总跟我们医院谈项目，正好聊到你们科室之前报上去的那个创伤康复研究课题，周总很感兴趣，愿意给你们出经费，还提出希望能跟你这边进一步沟通具体的研究方向。”
李圳郁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目光掠过周承一。
这人今天穿得比上次见面更休闲些，少了点端着的商务气，多了分轻飘飘的闲适。此刻他抬手轻敲杯沿，目光一寸不错地盯着李圳郁，旺盛的探索欲被隐在瞳孔后面，平淡的动作表明他仿佛只是在耐心等一个答案。
李圳郁错开目光，公事公办道：“创伤康复是整个科室的课题，不是我个人的。就算要找人对接，也应该去找刘主任。”
“但你们整个科室，我只跟李医生你一个人接触过不是吗？”周承一打断他，“李医生的前沿观点我看过两篇，确实很独到。我们公司愿意为这样有潜力的研究投入资源，也算尽一份社会责任。”
李圳郁：……
谁信周承一真看过他的论文？这人对医学根本一窍不通，从本质上就只是个商人。他要是还看不出这位大老板是在故意制造接触机会，那他活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眼力见也该被扔去喂狗了。
而且究其根本，李圳郁一点也不想跟周承一扯上关系，跟他家的企业也是。都是资本家的产物，李圳郁跟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
“周总愿意赞助课题是好事，”李圳郁摊开手，“但我个人目前临床任务很重，恐怕分不出太多时间做额外合作。”
院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圳郁如此油盐不进，正要劝话，周承一却先笑了起来：“没关系，课题进度我们可以配合李医生的时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就什么时候推进。”
“都听到了吧？”院长也回头看李圳郁，“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首都院你不愿意去也就算了，这么好的机会还要错过，那不就太可惜了？”
周承一眼神一动：“院长之前想把李医生调到首都院？”
“是啊。”院长无奈地点点头，“但这孩子也真是，说什么都不肯去。”
“噢，”周承一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回李圳郁身上，“这样啊。”
李圳郁心里那点烦躁又往上冒了冒。
“那今天就这样吧。”院长说完，看向李圳郁，“你不是要去查房吗？要不顺道送一下周总？”
于是画面一转，李圳郁跟在周承一身后，正在规规矩矩地送客。这会儿周承一的嘴倒是不叭叭了，安静得不像他，李圳郁乐得清闲，也不跟人搭话，就掏出手机给住院部的护士发了一句要晚到十分钟。
电梯倒影里，周承一瞄了一眼身后低头看手机的李圳郁，状似无意地问：“李医生怎么不关心一下我恢复得怎么样？”
“嗯？”李圳郁抬起头。
“一般来说，”周承一头也不回，就盯着楼层显示屏看，“医生时隔多日重新见到自己的患者，不都会关心一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