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李圳郁皱了皱眉，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正要问问对方到哪了，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同事的招呼声：“李医生，你来啦。”
“陈医生，”李圳郁将消息发出去，收起手机，冲人笑了一下，“辛苦你了。”
“不辛苦，帮忙看个报告的事儿嘛。”陈医生摆摆手，拿出李圳郁之前给他的几份检查报告单，说，“我看了一下，高敏肌钙是有点高了。血检上来看，心肌酶也有轻度上浮，好在不算特别夸张。”
李圳郁没忍住皱了下眉：“怎么毛病这么多？”
“小毛病，确实都不严重，”陈医生认可地点了点头，“但心脏上的小毛病就都是大毛病。而且这都是些常规检查的结果，还得做些心内的检查，才能确定他心脏状况到底怎么样。”
听到这，李圳郁没忍住“啧”了一声，口袋攥着手机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咋了这是？”陈医生闻声抬起头。
“烦。”李圳郁揉了下太阳穴，“这人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上心。”
从二月到现在，跟周承一几次相处，这人身上都总得带点伤，不是锁骨挫伤脑袋鼓包，就是平白无故在跟他毫无关系的医闹事件里挨几刀。现在明确告诉他了要来医院做检查，这家伙居然还迟到，消息也不回一个。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烦意乱。
思忖到此，李圳郁掏出手机，直接给周承一来了个三连问：“你到哪了？怎么不回消息？在开车吗？”
“哟，这人到底谁啊，能让你这么重视。”陈医生揶揄地笑起来，翻到检查报告的第一页，瞥了一眼个人信息一栏，“周承一？还挺耳熟。”
就在这时，李圳郁的手机响了一声。他垂下头，正要看一眼，手机就开始以每秒三下的频率开始疯狂叫唤。动静不小，声响引得科室门口的路人们纷纷回头行注目礼，李圳郁尴尬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打开静音，一眼就看到了周承一发来的满屏滑跪：“李医生，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怎么了？”陈医生好奇地凑过来，“科室有紧急情况？”
李圳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屏幕的道歉。
几秒钟后，电梯间里传出“叮”地一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便以大型犬冲刺的速度闪现到了李圳郁面前，旋即捧起李圳郁的手，一脸诚恳地说：“真错了，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你别生气嘛李医生，等你手术结束了，我让你打我两巴掌泄愤。”
见此场景，陈医生惊得差点连下巴都要合不上。
也不怪他震惊，毕竟李圳郁这个人，给人的氛围就差把“我讨厌社交”写在脸上。现在他居然有个跟他这么亲密的朋友，嘴里还说着成年人都懂的暧昧话，这怎么看都怎么跟李圳郁这个人不搭。
“……我没那暴力倾向。”李圳郁皱起眉，“为什么迟到？”
他的火气在见到周承一的瞬间就已经消了，剩下的不过是对周承一突然失踪感到的烦躁，和一些说得清也道得明的不安。
“情趣的事怎么能说是暴力倾向呢……”周承一嘟囔道，“对不起嘛李医生，我跟公司的人聊事情，一不小心聊过时间了。我下次一定不这样了。”
“聊之前不能说一声？”李圳郁伸出手指戳了戳周承一的肩，“非得让人白担心才行？”
周承一哭唧唧地垂下头，嘴里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名堂。
最后还是陈医生出来打圆场：“李医生，你不是得去赶手术吗，快去吧。我也赶紧带周先生检查去了。”
李圳郁回头看了一眼陈医生，毕竟是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好继续对人指指点点，就叹了口气，说：“我先走了，你好好做检查。可能会费点时间，你耐心点，好吗。”
“嗯，”周承一立刻点头，“我一定耐心。”
等人离开后，周承一长出一口气，扶着导医台狠狠安抚了一下自己因心虚而过速的心跳。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他干的这事儿吧，那简直就跟鬼“哐”一声踢开他家大门，还进来溜达了一圈一样可怕。
要说他今天为什么迟到还不回消息，是因为他改签了昨晚的机票，回家跟他爹打了一晚上的太极，结果今天赶飞机正好碰上飞机晚点，他手机又因为昨晚忘记充电一路都是关机状态，直到刚刚在楼下借到了充电宝，这才开的机。
一开机扑面而来的就是李圳郁的消息轰炸，周承一心都凉了半截，当时就心想，为了跟他爹打这一通太极把李医生惹生气，这也太不值当了点。
好在李圳郁看起来没有很生气。周承一摸了摸受惊的小心脏。
周远洋的嘴很严实，在一晚上虚与委蛇的试探里，周承一并没有问出什么有效的东西。他没敢提起那通电话，害怕周远洋会把李圳郁卷进家里的烂摊子，只能旁敲侧击问了些关于公司的事，最后也只从他嘴里得到了点关于事故的处理结果，比如合作医院已经被安抚好，仓库已经被起诉要求赔偿。说得滴水不漏。
想到这，周承一轻轻“啧”了一声，站直了身子。他迅速换上得体的笑容，跟陈医生寒暄了几句后，有些好奇地问：“李医生今天是什么手术啊？”
“好像是活体肝移植吧，”陈医生想了想，“他老师最爱带他做这些高难的手术了。不过他手稳，这些对他来说都小事。”他说着，话锋一转，“倒是你，你这心脏可不是小事啊，看数据上有点心肌受损的趋向。怎么现在才来检查？”
“啊？”周承一懵了，“这么严重吗？我没啥感觉啊。”
“难怪李医生说你不上心。”陈医生无奈地摇摇头，“走吧，先去拉个心电图。”
陈医生当天没有值班，特地给周承一空出了一下午的时间做检查。不愧于李圳郁给他饭卡里充的三百块钱，他干得格外有劲，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就差给周承一上个轿子给他抬到各个房间里去。只可惜周承一心系一楼之隔的手术区，不仅没注意到陈医生的良苦用心，更没注意到对方看着他的各项报告和心电图，越来越紧的眉头。
陈医生说李圳郁的手很稳？当然很稳，像他这种冷静的人，肯定做什么都是不慌不乱的。李圳郁的手也很好看，五指修长，常年手术致使皮肤有些粗糙，青筋也是随时随刻鼓起的状态，性感得不行。
周承一想着想着，脑海里的画面就开始跑偏。要是李圳郁用这只手给他����
“周先生。”陈医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一脑袋的黄色废料，“你这两天有空吗，考不考虑留院观察一下？”
“嗯？”周承一回神侧过头，“为啥？”
“第一次做心电的时候你就有个窦性心跳过速的问题，我不是让你休息一下重新测吗。”陈医生皱起眉，歪着脑袋看手里的心电图，“还是快，这就不太正常了。你这可能是长期基础性心跳过速啊，平时自己不觉得累吗？”
“不会啊。”周承一双手交叠在脑袋后面，脚撑在地上晃了晃椅子，“是不是我第一次做心电图，太紧张了才这样的？”
“一次也就算了，两次的话，我觉得不是。”陈医生摇了摇头。
心率持续性处于一百一以上，打个比喻，就像一个人一直在跑步，从早跑到晚，睡觉的时候都不休息。别人跑步都是有停有歇的，周承一的心脏不仅自行加班，还全年无休。这对身体得是多大的消耗。
陈医生抬起头，看了一眼桌对面一脸平静的人，不敢想象对方到底是怎么把这种状态当正常活到现在的。
“手给我。”陈医生说。
周承一身体顿了一下，还是坐直身子，乖乖把手伸过去。陈医生握着他的手感受了一下，痛心疾首地说：“五月份凉成这样，循环也不太行啊。”
“你这检查挺有意思的，”周承一收回手，撑着下巴笑着说，“一查就出问题。”
陈医生惊了。
没问题的人查一百遍都不会有用问题，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咋还能听到这种言论呢。
“我过几天再来留院观察行吗？”周承一说，“这几天有点忙。”
“身体的事哪能拖啊。”陈医生不认可地说。
“没事儿，我心里有数。”周承一笑着说，“但是我心脏有问题这事，你先帮我瞒着李医生吧，我不想让他担心。”
第50章
晚七点，李圳郁所在的手术室里氛围一派祥和。接受肝移植的是个七岁小孩，供肝来源是他父亲。此时取肝的工序已经顺利结束，李圳郁作为一助被留下来做缝合，刘主任也不着急走，便摘了手术服站在远处，一边观察李圳郁的动作一边跟人闲聊：“你等会儿要去隔壁看一眼吗？”
“我直接下台。”李圳郁嘴上搭着话，手上依旧稳稳当当，眼睛都没动一下。
“咦？”刘主任有些惊讶，“怎么今天不去了？”
李圳郁能年纪轻轻当上主治医生不无道理，靠的就是他那饕餮一样吸收知识的大脑和一双鬼压床都不会发抖的手。科室有意将他培养成器官移植的专科医生，他本人没什么意见，只是每次有移植手术的时候都会要求旁观。美其名曰战胜恐惧。
刘主任垂下眸，看了一眼患者肚子上几乎无痕的切口缝合。他是没看出来李圳郁这“恐惧”到底从哪里来的。
缝完最后一针，李圳郁将器械放进托盘里，一一感谢过手术台边上的人后，走到刘主任身边扯下手术服，笑着说：“今天约了人。”
“挺好，适当放松也是很有必要的。”刘主任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就要知道周承一的检查结果了，李圳郁还有些紧张。手术台上他淡定得不行，换好衣服要离开手术区了，反倒毫无理由地平地绊了自己一跤。好在此刻正是繁忙的时候，周围根本无人在意他的窘态，他便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手术区。
到了外面才发现周承一和陈医生都等在手术区门口，一个坐没坐相地仰着头打瞌睡，一个坐立难安地垂着头看手机。李圳郁有些惊讶，走到两人面前问：“你们怎么来了？”
“你朋友，他非要过来等你，”陈医生无奈地说，“说什么做完手术之后没人陪是一件很心酸的事。我寻思这也不适用于医生身上啊……”
说话间周承一已经醒了。他几乎一晚上没睡，飞机上也就勉强补了一个小时的觉，此刻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脑袋还处于发懵的状态，有种睡了三天三夜依旧没醒透的晕乎感。
他眨了眨眼，朦胧间好像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产生了美丽的幻觉。他顿感一身轻松，蓦然笑出了声。
李圳郁闻声侧过头，正要扶人起来，周承一已经自己站起了身。他双手环住李圳郁的腰，脑袋往他肩上一搭，深吸了一口气，黏黏糊糊地说：“阿郁，你来接我走了吗？”
见此炸裂场景，陈医生的下巴再次砸到了地上。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给两人腾出空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三百块钱，赚得可太值了。
李圳郁被人紧紧抱着，身体却僵硬得不行，在听到“阿郁”这个称呼的瞬间，心跳就猛地加速了起来，紊乱而剧烈。
是被认出来了吗？什么时候？
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将求助的视线投向站在一旁的陈医生。结果对方贯彻“非礼勿视”的理念，根本没在看他俩，他只好垂下头，小声叫了一下对方的名字：“周承一。”
下一秒，周承一蓦地睁开了眼睛。
“诶？”他眨了眨眼，抬起头跟被自己抱着的人对视，数秒后，突然尴尬一笑，“哎呀，认错人了。”
李圳郁：……
“睡懵了，不好意思啊李医生。”他嘴上道着歉，双手依旧紧紧黏在他腰上。“陈医生说我心脏没什么大毛病，吃点降压的药就行了。”
李圳郁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抬头问陈医生：“真的没问题吗？”
“啊？”陈医生赶忙转过身，尴尬地笑了一下，“啊，对。有点窦性心跳过速，但属于可控范围，注意休息，吃点药，应该能调得回来。”
他说得都是真话，只是没说全。周承一的心脏那可不一般，什么心肌受损室性早搏，毛病一大堆。可是患者要求保护个人隐私，作为周承一的基本权利，陈医生自然有义务尊重。他有口难言，只能寄希望于李圳郁能从他尴尬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
但李圳郁显然对他的同事非常放心，立刻笑了起来：“那就好。麻烦你加班了，谢谢。”
“不麻烦。”陈医生欲哭无泪，“我先走了，你们忙。”
“谢谢你啊陈医生。”周承一笑着跟人挥手道别。陈医生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心虚，于是就随意地摆了摆手，脚底抹油逃也似的离开了。
等人走后，周承一终于把人稍微松开了点，但不多，双手依旧虚虚地搭在他腰上。好在这里是手术区的后门，一般的患者和家属进不来，不怕被人看到，李圳郁便放松了下来，说：“听到了吗？要按时吃药，多休息。”
“嗯，我知道。”周承一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说，“亲一下。”
李圳郁眨了眨眼，说：“好。”
他凑上前，双手捧住周承一的脸便亲了下去。
这一吻普通又绵长，两个人嘴都没张一下，仅仅就是贴在一起，李圳郁却仿佛从周承一身上汲取到了无限多的温暖。
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实验室里压抑了一整天，没处哭没处倾诉的时候，只要看到周承一那副永远都是快乐的模样，即使只是隔得远远地看，心情都会变好，就像品尝了一味良药一样。
要是周承一突然犯傻捉弄他呢？
����也没事，都说良药苦口嘛。
这种“观望”实质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像现在，真切地感受到了周承一的体温，也不能消除他心中对周远洋的，已经埋进了骨髓里的生理性恐惧。所以在周承一刚刚叫他“阿郁”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心希望周承一已经认出了他，能把他从这种四面楚歌的状态里解救出来。
所以人们才总说食髓知味，有些东西就是足够让人反复回想，反复渴求。
“你今天怎么了？”分开后，周承一垂下头，笑着问，“心情不好吗？”
“为什么这么说？”李圳郁歪了下脑袋。
“不知道，感觉。”周承一想了想，大惊失色道，“不会是因为我叫你阿郁吧？李医生你听我解释啊，我那是在做梦……”
“不是。”李圳郁忍不住笑了起来，打断他，“没有心情不好。”
“不信，”周承一板起脸，“昨晚开始你就不对劲了。”
“那要是我说，见到你我就好了，”李圳郁顿了顿，“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