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37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其实周承一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是他想错了。如果是周承一自己犯糊涂,周远洋只是替他兜底,那就意味着他没有暴露,没有被周远洋找到。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也是他现在最需要相信的解释。

可是就像他说的,在某种程度上,他曾经是最接近周远洋的存在,超出物理意义上的接近。所以他很清楚周远洋是什么样的人,绝对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失误,就亲自打电话确认的人。

他手下养着那么一大批员工,每一个都比他更适合打这通电话。可他就是亲自做了,即使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但不合理的事实已经产生,就无法再被撼动。

周远洋在怀疑他。

这一刻李圳郁觉得自己无能到了极点,一辈子就被一个枷锁拴着,自己打不破,也想不到能用什么方式去打破。他长大了,心智成熟了,很多曾经想不明白的事都想通了,但身份的认同感仍旧被留在了很遥远的过去里。在那里,他是听话的,聪明的,识大体的,就是不能是有想法的。

从福利院开始,到老钱家,再到周远洋的实验室,他都在被所有人牵着走,被挑选、安置、使用,或者被“善待”。那些实验员们“收留”他,教他读书,领他熟悉实验室的环境。其实并没有辛苦到哪里去,但老钱还是会在每天早上送他回家的时候心疼地问上一句:“今天累吗?明天要不要休息?”

跟学校里学到的东西不同,实验室里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他去死记硬背。他即使再是个天才也不可能在疑似八岁的年纪就能做实验,理解那些复杂的原理。所以周远洋将他带到实验室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多逛逛,多看看,学习一下实验室的运作模式。要是有人让你跑腿,你就帮忙。”

他是个天生适合学习的胚子,只要有人要求,他就会加倍努力地学习,即使他并不知道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每一次老钱问他时,他都会回答“没关系,不用休息”。

某一天,一个实验员笑着问他:“你知道周总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咦,周总没跟你说过吗?”实验员惊讶道,“也是,你还小,肯定不懂这些吧。”

他扬起手,周承郁的视线便随着他的动作,扫过整个实验操作区:“你很幸运。很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财富,周总选择了给你。所以你一定要珍惜,知道吗?”

“知道了。”周承郁点点头,抬头看着那个实验员。

“叫我杨老师。”实验员弯下腰,“老钱要去忙他自己的事了。从今天起,我带着你。”

杨老师事无巨细地带着他做事,于是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周承郁就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器皿该怎么编号,数据应该找谁录入。实验室里有很多扇门,很多实验员进入不同的房间之后,就很久都不会出来。周承郁每天都在那些房间之间轮转,那些人会把文件或者奇怪的器皿交给他,告诉他应该放到另一个房间去,即使不说原因,他也会照做。

久而久之走廊就变成了纯粹的路径,门只代表不同路径上的分隔。哪些房间是相连的,哪些人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什么东西会在不同节点之间流动,他都能记住,也就逐渐理解了实验室的运作方式。

这是个巨大的流水线工厂,所有人都只负责其中极小的一部分。没有人知道全貌,只有他在日复一日的路径往返中看清了实验室的全局。

又一天,周远洋来了。他看到周承郁站在走廊尽头,便笑着招手让他过来,问:“适应得怎么样了?”

周承郁点了点头:“还可以。”

“我听杨老师说了,你做得很好。”周远洋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想要什么奖励吗?”

他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奖励,但周远洋这样问了,他便不自觉地开始思考起来。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周承一。

周承一好像有点不喜欢他,总是捉弄他。但他们分享同一个“承”字,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总归占了个兄弟的名头。家人这个概念在他心里自始至终都是模糊不清的,但在他心目中,家人就应该是互相喜欢的。他很喜欢周承一,所以也希望周承一喜欢他。

于是他抬起头看向周远洋,双眼亮晶晶的,问:“那我以后可以早一点回家吗?”

他现在每天从学校放学后,都要在实验室待到十点多,等回到家,都要半夜了,根本没有跟周承一相处的时间。不相处的话,哪来的跟他拉近关系的机会呢。

周远洋似乎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小孩儿想要的奖励如此朴实无华,于是大笑一声,说:“当然可以。”

他牵起周承郁的手,一边领着他往一个周承郁从没去过的方向走,一边说:“你是想多见见你哥吧,当然没问题。但是关于这里的事,你千万不要告诉他,知道吗。”

“为什么?”周承郁第一次有了疑惑。

“你还不明白吧。”周远洋笑着说,“承一是我的儿子,我所拥有的一切未来都会是他的。可是我偷偷决定了要把这里给你,如果被他发现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周承郁沉默了一下,明白了周远洋的意思。

“知道了。”他说,“我不会告诉他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和其他门不同,这扇门没有编号,门板是完全封闭的。周远洋停下脚步,掏出一张卡在面板上按了一下。轻微地机械音响起,门缓慢地被开出一条缝。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发苦。周承郁下意识屏住呼吸,眉毛一皱,向后退了一步。

周远洋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这个地方,你以后会慢慢接触到的。今天就算了,不是想要早点回家吗?”

周承郁立刻转过身:“可以吗?”

“当然了,今天我带你回去。”周远洋笑着说完,反手将那扇门合上。金属碰撞之间带出一片小小的气流,一丝几不可闻的铁锈味被挤出来,很快就被走廊里稀薄的消毒水味吞没。

第48章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任何人跟周承郁提起过那个房间。日子还是跟往常一样过,他依旧每天放学后准点到实验室,做自己该做的事,偶尔在带有大窗户的房间外观察里面的人做实验。

实验员们对他都很好,经常夸他心细,说他学习效率高,又说周总眼光真好,挑了个这么让人省心的孩子。这些话说得多了,逐渐就变成了调侃。没有人不喜欢听话懂事的小孩,更何况这小孩本就是周远洋特地挑来接手实验室的,估计再用不了几年,原本属于周远洋的法人名号就会被换掉。所以随着时间推移,实验员们也越发大胆地开起了玩笑,甚至有人直言不讳地冲他说:“小老板,你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啊。”

这种时候,周承郁总是会浅笑一下,什么都不说,又乖乖跟着杨老师在实验室里到处跑。

似乎所有人都对周承郁会留下来这件事深信不疑,成为实验室的最高管理人也就只是时间问题。杨老师给周远洋打去电话时,语气里都是止不住的骄傲:“流程都熟悉了,基本不会出错,这小孩儿的态度也很积极。等他再长大点吧,过段时间,就能带他去最里头的房间看看了。”

那天周远洋难得回趟家,刚在书房里坐下就接到了这通电话。这天并不顺利,实验室里有个临床试验出了差错,公司里负责外贸的物流也有问题,他原本坏到极致的心情,在这通电话之后终于现了点光明。

挂断电话后,周承一突然来了,向他告状说周承郁总是很晚回家。他懒得去管孩子之间因幼稚而产生的争风吃醋,更何况他知道周承郁晚归的原因,便随口敷衍几句,就把人赶出了书房。

没有人比周远洋更对周承郁感到满意,甚至在周承一的衬托下,他那种安静又明事理的特质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周承郁跟大多数同龄小孩的区别,就是缺少了叛逆的天性。他的出生和成长环境将他塑造成了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徒有副好用的脑子却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在绝大多数语境里或许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放在周远洋这里,那就是刚刚好。

那时的周承郁仿佛就是哈姆雷特,每个人眼中的他都不同,但又微妙地相似。那些和顺从、木讷近义的标签被贴在他身上,他就变成了一个无论被如何对待,都无需为其负责的人。

就连周承一偶尔想起那一天,也会觉得纳闷,一个人怎么可以没脾气到这种地步。那时他被周远洋用冷暴力的方式赶出书房,在走廊里碰到了等在门口的周承郁,对方只是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袖口就被他用手狠狠掀开。现在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当时有病,整个一没良心的大傻逼,可周承郁竟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甚至反过来关心他,问他周远洋有没有对他不好。

也因此不会有任何人想到,那个时候周承郁在书房门口踌躇半晌不敢进去,是在思考该如何告诉周远洋,他不想再去实验室了,他不需要周远洋把那个地方给他,如果可以,他希望离那里远远的,越远越好。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出必须要告知给对方的想法。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对于周远洋来说微不足道的请求,可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表达给了周远洋之后,一向待他慈爱温柔的周远洋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眼神冰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问周承郁为什么,周承郁突然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看着桌对面的人,不知为何总觉得如果但凡说错了一句话,就会有很可怕的后果发生。

沉默的几秒钟里,周远洋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耗。

“说话。”他冷声说。

周承郁站在原地,喉咙滚动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不想说?”周远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周承郁身边,再次开口时,语气突然又变得温柔,“是太累了吗?你还小,当然会觉得累。”

“……不是,”周承郁摇摇头,“不累。”

“那是什么原因?”周远洋问。

周承郁抿了抿嘴,不肯说话,周远洋的耐心也就彻底消耗了个干净。他沉声道:“承郁,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听话。我能给你的东西,比其他人能给你的要好上千倍万倍。可如果你不听话,那我带你回家的意义是什么?”

他将手搭在周承郁的肩膀上,像他们第一次在福利院里见面时一样收紧手掌,没用上多少力,却将周承郁本就没多少皮肉的肩头捏得生疼。

“你想被送回去吗?”周远洋问,“被退回过的孩子是很难被再次收养的。你想要在福利院里待一辈子吗?”

周承郁低着头,被疼痛挤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摇摇头,说:“不想。”

周远洋笑了一下,又问:“明天还去实验室吗?”

周承郁沉默一瞬,点点头,说:“去。”

半晌后,肩上的力道终于慢慢变轻。

“那就好。”周远洋说。

他再次变得笑容满面,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周承郁却差点腿软到要跪下。他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怎么离开的书房都不记得,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回了卧室,哭得满脸都是泪。

再次回想起这件事才会发现,其实那时他真的没什么可哭的。要说他的肩膀有多疼,倒也没疼到需要哭的地步。要说委屈,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必须要说出口的委屈。事情发生在他的认知能力还尚不完整的年纪,他感受到了来自年长者的威压,那个人以绝对确认的姿态将结论摆在他面前,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接受,委屈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正因为这份接受是被迫的,不公平的,所以才会觉得委屈。

他是出于本能流了眼泪,却没能理解那背后最深层的原因,并非只是一时的不想去实验室但被拒绝。他的委屈从被生父母扔在福利院门口就已经开始,一个本该拥有无数可能性的人,被收束成了单一的模样。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对于某些人来说,结果是理想的。

他还能做什么呢?就算换了身份,看似自由了,实际上也只是在戴着镣铐起舞而已。所以某种程度上,周远洋确实达到了他的目的,即使他早就远离了周远洋这个人。

沉默得太久,大脑都有点发酸了。李圳郁抹了把脸,站起身,从储藏柜里取出一颗苹果递给身边的郑铭,说:“吃吗?”

郑铭抬起头,看着刚刚还在情绪崩溃,现在就已经安然无恙的人,不禁哑然片刻,说:“你吃吧。我管的床昨天出院了一大批,今晚管的少。”

“他们也没叫我。”李圳郁便把苹果放在桌上。

“估计怕你还不舒服着吧。”郑铭摆摆手,“没事儿,你们住院医靠谱,一个人能顶两个用。”

“那也不能全指望他啊。”李圳郁笑了一下,“我去看一眼。”

他说完,也不等郑铭答话,便先一步离开了房间。留下郑铭在原地风中凌乱,半晌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医院里从不养闲人,更何况李圳郁也就是突发了个过呼吸,那根本就算不上是个事儿。同事们见他回了办公室,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问他休息好了没。他便笑着回应,已经没事了,抱歉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那通电话犹如台风过境般把他大脑搅得一团乱,最终也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早上八点半,住院部顺利完成交班和手术汇报。李圳郁前脚刚出会议室门,后脚刘主任便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问:“昨天远洋问咱们要试药的反馈,你怎么没回复呢?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抱歉,”李圳郁揉了揉太阳穴,“昨天忙昏头了,我一会儿就去联系他们。”

“没事,他们说这两天会来住院部亲自看看,我就转告你一声,到时候记得带一下他们。”刘主任摆摆手,“身体好点了吧?我都听说了,怎么平时都好好的,突然就发作呢。”

“没事的老师,不用担心。”李圳郁笑着说,“已经好多了。”

“嗯。要是情况严重,你就去呼吸啊,心内那些,几个科室都查一查,全当医生之间串个门,花不了多少时间。”刘主任顿了顿,又说,“实在不行,就去心理卫生科看看。知道没?”

闻言李圳郁愣了一下,一时没能答上话。

如果心肺功能健全,过度换气的诱因往往就不在生理层面。这是再基础不过的医学常识,他当然知道,刘主任也觉得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谁还没点焦虑的情绪或者不为人知的过去呢。

“哎对了,”见李圳郁不说话,刘主任灵光一闪,“你不是可喜欢你弟弟了吗?不如就跟他多聊聊天吧。你去心理卫生科噢,那些大夫最多也就只能跟你话疗,倒不如跟身边的人聊,还不用挂号。是不是?”

这大概就是不知者无罪。刘主任一通“医嘱”,成功把李圳郁逗笑了,心情不仅好了点,甚至还认真思考起了多跟周承一聊聊天的可行性:“好主意,那我省个号。”

“行,那我先走了。”刘主任笑着点头,“下午手术见。”

第49章

临近三点,李圳郁看手机的次数就变得越发频繁。这可怜的手机前一秒还在被它的主人用眼神威胁,后一秒就又被倒扣在了桌上,遭人冷落。不过这冷落倒也持续不了多久。隔壁办公桌的同事一边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写病程,一边在心中倒数,三,二,一。

嘿,果然又拿起来了。

周承一今天格外安静,这是挺难得的一件事。平时这人起床要道早安,吃饭要发照片,在赛博黏人这方面几乎做到了无所不用其极。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除了早些时候的一句“我会晚到一会儿”,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李圳郁握着手机呆愣半晌,在聊天框里打下一句:“你快到了吗?”

顿了顿,又发了一句:“我晚点有个手术,不能陪你做检查了。这手术最多三个小时,你弄完之后等我一下。”

最后打下的一句话,是“陪我聊聊天”,但没发出去。那五个字静静地躺在打字框里,末尾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似乎连冰冷的电子产物都在催促他,替他捉急����想说就说呗,咋那么费劲呢,主动点有啥不好的?

只可惜李圳郁从小到大就这一个毛病,什么事都喜欢憋着,憋得心里发溃了也不吭声。那通电话带来的副作用是持续性的。他感到强烈的不安,急需有个人待在他身边,给予他安全感。而在他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他的需求有且仅有这一个人可以满足。

他跟周承一的区别大概就在这。周承一想要什么,张开嘴说句话就能得到,并且笃定自己能得到。他身上有种由内而外的、张扬的自信感,李圳郁一直很羡慕,也因此对那样的状态,对周承一这个人,都无比地向往。

在办公室磨蹭到约定时间,李圳郁终于站起身,一边拨通周承一的电话一边往外走。几通电话的功夫,他人都已经到了心内科门口,那头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