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远洋医药是靠那个实验室起家的，这件事直到周承一成年后才知道。他生活在所有人为他精心编织的信息茧房里，很容易就会相信远洋医药向大众展现出来的那一面����规范、先进、守法，带着近乎理想主义的医学叙事。至于其他的，那就根本不在周承一能理解的范围内。
他从小所闻所见，就是“你的父亲有多么伟大”，他拯救过多少人，推动过多少项目，被怎样的人群簇拥与赞誉。这些话被反复讲述，换着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措辞，一遍又一遍地灌进他的认知里，久而久之就变得毋庸置疑。他根本不需要去相信，因为这些事本来就是他所处世界默认的事实。
但那些所谓事实，在他长大之后、了解了国内的药企体系后，就变成了很容易被推翻的谬论。拥有实验室，就代表拥有自主研发能力。可是一个上世纪末由医药外贸和供应转型的公司，是如何在毫无研发基础的情况下，突然就拥有了一整套完整研发体系的？
在那个医药体系落后的年代，一个药企正常的起家路线，不可能不从外包研发和合作试水开始。研发和创新是一个药企的基点，从这基点到真正实现自主化，少说也要五到十年。而远洋跳过了所有步骤，在毫无积累的情况下，直接拥有了结果。
这事听起来有多荒谬？如果把时间线拆开来看，就跟一个婴儿还没学会走路，就已经学会了跑步一样。
只可惜在信息还不够流通的那个年代，很多事情换个角度讲就会变得合理。就比如远洋为什么直到近十年才研发核心创新药？那当然是因为当时技术跟不上，只能先做基础积累，等条件成熟了，再一口气突破。叙事足够完整，细节足够模糊，人们就会更愿意接受一个看起来成立的故事。
就连周承一也是，轻而易举地相信了那个由他父亲创造出的神话����直到他16岁那年。
彼时周承一刚被周远洋接回家不到一年，还没来得及从再也见不到周承郁的事实里缓过神来，老钱突然找到了他。这个为实验室操劳一辈子的男人在他面前哭得声泪俱下，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轻信了周远洋的话，进了他的实验室。还说他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他的家人，还对不起周承一。
那一刻周承一其实是没听懂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成一串，他就是理解不了。
老钱抓着他的手，手指抖得厉害，反复重复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那些话语里没有完整的逻辑，混乱不堪，但情绪却越发清晰。
悔恨，恐惧，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愧疚。
他说：“我最对不起的人，最对不起的就是阿郁……你的父亲，他就是个懦夫。他什么都不敢，他只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壳，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周承一站在那里，手被拽得生疼却没尝试挣开，只是有点茫然。
有的时候，一个信念的坍塌需要的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阿郁死了，他该去怪谁呢？周承一直到很久以后才想明白，老钱早就拐弯抹角地告诉他了，不如去怪一怪你的亲生父亲吧。
“老钱是自杀的，”周承一说，“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外面都说他要么是过劳死，要么是因为接触太多高风险药物实验。但我知道真相是什么。大概就是那一年吧，阿郁刚死没几个月，他就跳楼自杀了。从自家公寓楼上跳下去的。”
隋星蹙眉听着，末了又把周承郁的死亡证明找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次他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周承郁的照片。不看根本意识不到，现在他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那个“李医生”，长得居然跟这死了十三年的人有几分相似。
气质大不相同，但五官上隐约有些影子。要不是隋星在记人脸这方面有点天赋，还真得给他忽略过去了。
“你����”隋星开口，但很快又闭了嘴，措辞半天也没想到个体面问话的方式，只得将电脑屏幕调转了个方向，指着周承郁的照片，问：“不会吧？”
周承一垂下眸，看到那张久违的脸，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神情。
可惜转瞬即逝。只见他光速变脸，扭捏一笑，说：“哎呀，被你发现啦。”
“……”隋星将电脑调转回来，说：“明白了。”
“别误会啊，”周承一冲他眨眨眼，“咱们这是正经恋爱，不签合同，他不拿我一分钱那种。”
“说回正题吧。”隋星冷酷地截断了他还想继续秀一秀的话头，“这个老钱还跟你说过别的事吗？”
“没有了。”周承一摇摇头，“我知道的就是等我回到首都之后，老钱已经不是实验室的人了，去了公司的研发组。实验室大概就是在那个时间段关停的，或者转型成了别的研究所也说不定。”
“你认为周承郁的死很重要？”隋星问。
“很重要。”周承一抬眸，语气坚定，“我想不明白老钱说他对不起阿郁的理由是什么。他对我们很好，跟阿郁相处得时间比跟我都多。如果他的‘对不起’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对一个人不好，不是感情层面的，那我只能认为是行为层面的了。”
周承郁和实验室的联系透露在所有蛛丝马迹里。周承郁知道实验室的规矩，认识公司的人。现在想来，那天在高尔夫度假村里那些对社交场合处处透露出无所适从的几个人，大概也都是实验室里的实验员。
所以很多事情早就被摆在了明面上，只是那时周承一知道的太少，细节零零碎碎，无法被整合成一个完整有用的信息，直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才终于有了去搞清楚一切的能力。就好像他注定要失去周承郁这个人，才能得到个结果似的。
这个念头轻轻掠过，落下的一瞬间，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明白了，确实是合理的怀疑。”隋星点点头，思考半晌，又问道，“那你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认为周承郁在实验室里遭受过精神或肉体虐待的呢？”
“这个啊，”周承一咂摸了下嘴，“这个就真的是单纯的怀疑了，哈哈。”
他笑得挺轻松，隋星却只是说：“我觉得你心里应该已经有依据了吧。”
“嗯？”周承一愣了一下。
“对于我前面的所有疑惑，你都给出了基于事实的推演和判断。”隋星说，“既然这个人对你的重要性比我想象得还要大，你应该不会那么轻易下结论才对。”
周承一没有立刻接话，窝在桌对面的办公椅上沉默不语。隋星便耐心地等着，等到周承一好不容易稍微挪了下身体，似乎是心里终于做好了回答打算的时候，一声电话铃突然在办公室内炸开。
隋星被吓了一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周承一也跟着抖了一下，赶忙去掏口袋里的手机，一边道歉说：“我忘记开静音了，抱歉啊隋律。”
“没事，”隋星心累地摆摆手，“你接吧。”
还好他休假的时候就把胸膜固定手术给做了，不然这一下又给他吓出个气胸复发，那多得不偿失。
“咦？”周承一捣鼓了一下手机，把屏幕翻转过来展示给隋星，笑得极其荡漾，“嘿嘿，李医生的电话。”
隋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跟我秀干什么？谁还没个乖乖对象啊，还怕吃你狗粮？
桌子对面，并不知道隋星根本没吃到他一口狗粮的周承一接起电话，把手机往耳边一贴，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喂，李医生，手术做完了吗？”
隋星看了他一眼，选择低头默默翻文件，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嗯，”那头的人低声答道，“早就做完了。”
周承一皱了皱眉，一下就听出了李圳郁情绪不高，嗓子还有点发哑。
不对劲。不是简单的手术后的疲惫感。
“你怎么了？”周承一一下坐直了身子，“不舒服？”
那头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声音明显比刚刚正常了很多，恢复到了往日的语气：“没，就是有点累。”
这就更不对劲了。
“别骗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周承一追问道。
“真的就是累了而已。”李圳郁笑了一下，“我看到你的微信了，明天什么时候来医院？我提前跟我同事说。”
“……”周承一整张脸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李医生”，尾音被他拖得老长，似乎是不满李圳郁有事瞒着他。
住院部的值班室里，李圳郁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一点要干呕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他当然不是冲周承一。每次周承一向他撒娇，他高兴都来不及。可熟悉的轻松被周远洋的电话生生掐断，生理性的反胃感止不住地往上翻。他只能闭上眼，强压下一切负面情绪，笑着说：“别闹，真的没事。今天忙了一整天，刚刚才有空休息。”
周承一瘪着嘴，好半天才终于接受了李圳郁的说辞：“好吧。我明天下午都有空，你同事哪个时间方便，你告诉我一声就行。”
“好，那我等你。”李圳郁说。
“你好好休息。吃晚饭了吗？我给你点。你今天在住院部值班对吧。”周承一说着就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打开外卖软件划拉了起来。放到最大声的听筒里传来李圳郁的劝阻声：“不用，我一会儿跟同事一起去食堂。”
“晚了。”周承一三下五除二点好了外卖，将手机贴回到耳边，笑着说，“已经点好了，填了你的手机号，记得去楼下拿。”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谢谢。”
“亲都亲好几回了，”周承一故作嗔怪道，“不许跟我这么客气。”
“知道了。”李圳郁笑了一下，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对了，刚刚你们公司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
“公司？”周承一歪了下脑袋，“怎么了，是合作的事吗？”
“嗯。”李圳郁说，“他们说项目名单上缺了我们科室的对接人信息，就来找我确认一下。那名单是你写的吧？”
周承一倏地变了脸色。
“谁给你打的电话？”他问。
这个项目他是总负责人。如果是他分公司手底下的人有问题，完全可以联系项目的其他负责人，而那些负责人是不可能绕开他去直接找到医院的，即使他现在已经不管分公司的事了。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他在删掉李圳郁的名字之后，明明就把科室刘主任的联系方式写了上去。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直接找到李圳郁头上？
周承一心中有个不太好的猜想。这猜想也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好像是你爸。”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周远洋，是你爸吗？”
第47章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寂静了一瞬。
周承一打电话根本没打算避着人，音量被他调到了最大，隋星即使无意打听别人的隐私，也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他抬起头，看到周承一紧紧皱着眉，嘴上却依旧用着轻松的语气，状似随意地说：“是我爸。难道我真的忘写了吗？那完蛋，一会儿指定得挨他一顿批。”
“……不是什么大事吧？”电话那头问。
“当然不是。”周承一笑着说，“他最近看我可不顺眼了，所有我这儿的文件他都非要亲自过目一遍。最开始拟名单的时候你们科室还没跟我们确认合作呢，我可能不小心把旧名单发给他了吧。晚点我找他认个错就行了。”
“那就好，没事就行。”对面停顿片刻，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再继续找话。电话两头纷纷沉默下来，维持了能有两秒，谁都没提挂电话，都在等对方先说结束。
最后还是周承一先开口：“你在值班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天见？”
“好。”李圳郁说，“明天见。”
电话挂断，隋星立刻低下头继续去翻文件，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桌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回应，隋星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去，就看到周承一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僵硬地坐着，手机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有些泛白。
“周总？”隋星皱了皱眉。
“啊，”周承一的眼神落在办公室角落里的一株绿植上，听到隋星叫他，眉心蓦地跳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冲对面的人笑了一下，“抱歉，刚刚聊到哪了？”
隋星垂下眸，看了一眼周承一逐渐放松的手。既然对方没有要聊那通电话的意思，那自己也不好多问，于是便顺着话头说：“其实我需要了解的到这就足够了，接下来主要还得看你能查得多深入。”
“行，我努力。”周承一点点头，“委托合同呢？”
隋星将早就备好的合同递给他，对方龙飞凤舞地签好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那我先走了，下周这个时间我再来找你。”
“去机场吗？”隋星也跟着站起身，“我正好下班了，可以顺路送送你。”
“不用，不去机场了。”周承一笑着摆了摆手，“我回趟家。”
晚上十点，住院部准时熄了灯。从唯一亮着灯的前台看向病房区，走廊空荡又幽深，多看几眼就会有丝丝凉意攀上背部。郑铭打了寒颤，在心中默念“学医的讲究科学”，脚底却不自觉加快，迅速小跑到了值班休息室门口。
“郁哥，”他抬手敲了敲门，“你在吗？”
过了很久里面才回了一声“在”，郑铭赶忙转动把手，推开门的瞬间，灯光倾泻出来。李圳郁坐在桌前，姿势出奇端正，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面色越发苍白。
桌上有一份外卖，还没被动过，包装袋都没拆。
“怎么还没吃？”郑铭在他身边坐下，“身体还不舒服吗？”
“没，好多了。”李圳郁摇摇头，“就是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点吧，”郑铭叹了口气，“你这样我看着都难受。”
闻言李圳郁笑了一下。
“你干嘛啊……”郑铭皱了皱眉，心里闷得不行，“搞得我更难受了。”
“抱歉。”李圳郁深吸一口气，忽然捂住了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