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李圳郁向他们表达感谢,又看向赖着不肯走的郑铭,说:“你也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郑铭犹豫半晌,但看着李圳郁明显疲惫到不想跟人说话的样子,还是点点头:“好,我晚点再来看你。”
门在身后被合上,李圳郁在床边站着沉静了几秒,待门外的声响彻底消失,突然抬起左手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右臂,企图将那止不住的颤抖压下去。
操了,怎么能没出息到这种地步。
他越砸越用力,铁了心地跟自己较劲。皮肤很快泛起红痕,隐隐发热,可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颤抖非但没减弱,反而因为肌肉发力而变得越发明显。
电话是周远洋打来的。
那个熟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相比十几年前,他老了很多,嗓音里隐约透出声带萎缩带来的抖动,但李圳郁对他太熟悉,在对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大脑就已经先于他自己认出了对面的人是谁。
他说:“李医生你好,我是远洋集团的董事长周远洋。”
这个名字如同过电一般在李圳郁的神经上炸开,大脑立竿见影地陷入了一种急剧恐慌的空白。那时他全身上下所有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挂断电话,赶紧逃跑,他硬是凭着仅剩的一点理智,将那冲动生生压了下去,支撑着他跟周远洋说完最后一句话。
通话后来的内容,自己都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真切,但周远洋说的话,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记得周远洋说“犬子办事不力,分公司和贵医院合作项目的对接人里,偏偏就忘了写上普外科对接人的名字”。那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宠溺和无奈,似乎已经习惯了为周承一擦屁股:“最近公司出了点小插曲,我只好亲自过目些项目书。突然打扰,李医生不会介意吧。”
李圳郁几乎是凭着本能回答了一声“不会”。
颤抖的双手在此刻终于隐隐有了平复的迹象,李圳郁在床边蹲下,捂住脸压抑心中的不安,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和医院的合作项目并不是对远洋集团多么重要的项目,他听自己科室的主任说过。这项目由周承一跟分公司的项目组牵头,原本目的就是拿来测试分公司的新产品的,规模不大,虽然预算宽松但持续周期并不长。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按理说根本轮不到周远洋亲自过目,更不可能发生的,就是亲自打电话过来。
所以这通电话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不过是一个足够体面且合理的切入口罢了。
与此同时,首都的总部大楼里,周远洋挂断电话,朝办公桌对面的人露出个微笑,说:“刚刚你说到哪了?”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来人年纪不小,体态端庄。若是此刻有在总部工作了很多年的员工进入办公室,就会一眼认出这人也是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之一,只是年事已高,马上就要退休,所以已经不怎么参与重要决策。
“这是怎么了,承一又闹出事儿来了?”那人问。
“这次没那么严重。”周远洋笑了一下,“这孩子真是,好好一个项目合同,居然没把对接人的名字写上,还得我亲自跟这位李医生确认才行。”
“哟,这是犯糊涂了。”那人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嘛,心思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也正常。这项目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估计以为你不会这么仔细看呢,才没注意到这小细节。”
“小事都不上心,大事怎么让人放心,这不才刚闹出了这么大一出医药事故?”周远洋头疼地捶了捶肩,“我今晚还得去跟那些领导吃顿饭,这次得亏他们提前把风声压下来,不然监管的人来了,又是一顿折腾。”
“让董事会的人出面打发下就行了,你这一把年纪,身体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对面劝慰道,“就别太操心了,承一这孩子也就偶尔犯糊涂,大体上还是有想法的的。之前他在总部的科研管理组上班的时候,不是还做了个挺方便的系统吗?听说白房子里都有人在问董事会他们能不能用呢。”
周远洋按摩肩膀的动作一顿:“你说那个伦理审批模型?”
他们说的模型是一个数据、伦理和审批全透明的系统,包括但不限于所有流程和权限的追溯。这模型比公司原本的旧模型要方便不少,因为流程和决策都能被完整还原,各个组内对接也顺畅了很多。审批路径被压缩,沟通成本大幅度降低,很多原本需要人盯着的环节都被系统自动接管,效率高得惊人。
最初周承一捣鼓出这模型,理由是为了给研发管理组的人用,后来因为太方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被传到了白房子那边。
那人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欣赏:“是啊,当时我还觉得这东西有点太理想化了,没想到用起来还真挺顺手。我就说承一这孩子机灵,想法可比我们这些老人多太多了。”
周远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隔了很久才蓦地笑了一声。
“你知道这件事最可怕的点是什么吗?”他说,“研发组要提交的审批申请,那些内容都是协调组做的,本质上根本不是当时研发管理组里最缺的东西。”
他顿了顿,说:“所以你认为,当时周承一不惜花大价钱找外包,也要把这模型落地的理由是什么?”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逻辑:“不是为了提高效率?”
“效率只是结果,不是目的。”周远洋缓缓摇了摇头,“协调组写材料,研发组做实验,伦理组走流程。出了问题,大家都有一套说辞,谁都不用负责。这是原来的系统。但现在新系统沟通效率高,用着也方便,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忽略背后那套责任结构。那么你再想想,现在最想用上这套系统的人会是谁?”
话说到这,对面的人已经明白了过来。当然是那些沟通永远受限、审批路径最复杂、责任最容易被拆散的人。比如白房子。
但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是周远洋从来没有告诉过周承一白房子的存在。
那地方经过漫长时间的层层洗白,已经被包装隐藏进了无数合法的壳子里。知道这实验室的人,除了董事会成员,公司里能数过来的人不超过十个。甚至连很多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都未必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个什么项目。
想到这,桌子对面的人倏地变了脸色。
“野心啊。”周远洋感叹道,“野心本身不是原罪,甚至是被鼓励的品质。可是当一个人已经开始为野心布局,却还能在表面上装出一副顺从、无害、甚至略显散漫的模样,那这种品质还能被称为野心吗?”
说着,周远洋摇了摇头:“我认为它更应该被称为算计才对。”
第45章
狼子野心,这个成语在周远洋眼里从来就不是贬义词。凶恶的幼犬永远比温顺听话的要更有驯服价值,因为其驯服的过程和结果所能带来的成就感,远超后者那种毫不费力就能得到的顺从。
他惊诧于周承一的成长,因为知道周承一小时候是个什么自由散漫的德行,所以才会在意识到后来很多事的时候,打心底里感到欣慰,甚至一种近乎骄傲的情绪。
可是对于一个商人来说,成就感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可控性才是。周承一如今的成长确实令人意外,周远洋并不否认。但无以被约束的东西本身就是风险和隐患,往往也就是这些最微不足道的不稳定性,会在最终反噬掉整个体系。
只是周远洋忽略了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如果他本就光明磊落、毫不心虚,又何必去害怕大厦底下一块最微不足道的蚂蚁洞呢?
周承一半倚在阳台栏杆上看无聊的城市风景,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晃悠。身后传来开门声,他回神转过身,隔着扇落地窗跟来人打了个招呼:“隋律。”
隋星应了一声,推开阳台门招呼人进来:“来这么早?”
“早点聊完嘛。”周承一随手把烟扔进门边的垃圾桶,说,“我晚上还得赶飞机回深圳呢。”
“这么急?”隋星问,“怎么不约我早上见?”
周承一摊开手:“早上我刚飞过来。”
隋星了然地点点头,一边解锁电脑一边随口评价了一句:“看来最近很忙吧。”
“倒不是,”周承一笑了起来,“主要我是背着我对象偷偷来的首都。”
周承一这双面通缉犯当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前一天还在问李圳郁能不能不分手,第二天就先斩后奏直奔了首都,甚至还贴心地给李圳郁留了条言以防他怀疑,说是明天就去医院做检查,只不过对面估计在做手术,到现在都还没回就是了。
“可不能让他知道啊隋律,”周承一冲隋星挤眉弄眼,“被他发现,他指定得给我踹了。”
隋星:……
他以为周总一天两趟飞机那叫日理万机,资本家的自我修养。没想到这小子压根没他想得那么高深,完全就是个恋爱脑。
很多事他们已经在几次视频通话里聊过了,这次见面,基本就是总结一下隋星的律师建议,以及确认合同的相关事宜。所以简单寒暄了几句,两人便开始聊起了正事。
隋星将一份律师建议书递过去,说:“想要让你的父亲为他的非法活动付出代价,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他负刑事责任。医疗公司能进行的非法活动其实并不多,但一旦成立,后果一般都很严重。”
他说着,在电脑上调出几个案例:“最常见的几类你大概也能猜到,比如非法临床试验、数据造假、违规用药、甚至涉及洗钱或者利益输送。这些事情本身并不新鲜,难点就在于怎么证明。尤其是你家这种体量的公司,查起来更困难。”
周承一微微皱了下眉,问:“那该怎么查?”
“两种选择。”隋星说,“要么你自己查,要么交给检察院。”
“嘶,”周承一支起上半身,咂摸半晌,不解问,“区别在哪?”
要是他自己都查明白了,那还要检察院有什么用,上庭审判一下不就完事儿了。
“区别在于后者代表的是最高法律监督机关,怎么查都没问题。你自己查的话,”隋星顿了顿,“万一涉及非法取证,搞不好可能会坐牢。”
“……”周承一木然,“我这不也没得选吗。”
“怎么会。”隋星笑了起来,“确实,一般来说正常路径是你提供线索,由检察院立案侦查,公安机关配合取证,最后再进入审查起诉。可现在的问题是你没有线索,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周承一歪了歪脑袋:“自己查呗。”
“聪明。”隋星打了个响指。
“啊,”思索半晌,周承一恍然大悟,“那我明白了。意思是我想怎么查都行,只要我的职位权限允许就可以。对吗?”周承一问。
“话可以说得更好听点。”隋星摊开手,“你现在是公司名义上的执行人,那做这些事,就只是公司高层视察而已。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合法的,只要你别给他起个违法的名字就行。”
周承一盯着他看了几秒,心中啧啧称奇。
不愧是律师,文字游戏玩得就是厉害。难怪林家齐告诉他,他表姐说隋星这人是有点怪劲儿在身上的,无比尊重法律和规则,但又最喜欢在规则里找漏洞。
“如果你今天时间紧,我们可以再找时间细聊一下你公司的情况,包括你拥有的权限等等。”隋星说,“等这方面内容我理清楚了,可以帮你出一份取证方案。”
“没问题。”周承一点点头。
“另外,”隋星将一份律师建议书递给周承一,“你毕竟是周远洋的儿子,现在也在公司内担任重要职位,所以一旦你找到对公司不利的证据,我会立刻着手帮你做刑事责任和资产隔离。你最近可以把过去签署过的文件,以及名下资产都整理一遍,到时候方便清算。”
“行。”周承一随意地扫了几眼建议书,“那就签合同吧。”
闻言隋星一愣:“你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啊,没了啊。”周承一抬起头,“有机会让我爸进去就行,其他的都好说。”
见对方随意到了这种地步,隋星着实有点无言以对。
奇怪的案子他见过不少,这种铁了心要把自己亲爹送进去的自然不在少数。但完全不在乎自己会被波及到多少的,像周承一这种人,隋星还真是第一次见。
“你是一点也不担心最后什么都查不到啊。”隋星有些无奈地说,“不怕委托费打水漂?”
“没事儿,”周承一耸耸肩,“不差那点钱。”
隋星翻合同的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而且我有预感,”不等隋星来得及腹诽几句嘲讽万恶资本家的话,周承一便继续道,“我一定会查到些东西的。”
这话倒是让隋星来了点兴趣。他抬起头,问:“怎么说?”
周承一莞尔一笑,一本正经道:“直觉。”
隋星:……
注意职业素养。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不要当着客户的面翻白眼。
眼看隋星的表情管理都要破裂了,周承一也有点憋不住笑,赶忙打圆场:“开玩笑开玩笑,我肯定是有理由才这么想的。”
隋星敷衍地“嗯”了一声:“说说看。”
他本来都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周承一再次张口,却真的给他讲出了些实在的东西:“你刚刚说得对,像我家公司这种体量的公司,不可能直接把风险摆到台面上。但是能从那个年代活到现在的体系,它的逻辑就一定是自洽的。
“那个实验室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存在,是周远洋产业里最重要的部分,甚至是起家的手段。既然公司自始至终都没有转型过,那我就有理由相信它后面所有的扩张、优化,或者所谓的规范化,实际上都只是对原有逻辑的延伸。也就是说,不可能那么容易被彻底推翻。”
听到这里,隋星挑了挑眉,着实有点被惊讶到了,没想到这位周总竟然真的是个货真价实的资本家。
这话听着有歧义,但不可否认隋星最初确实带了点偏见。毕竟正如陈简意所说,这案子要什么没什么,怀疑的基点落得到处都是,结果一条能落地的证据都没有。他原本以为周承一纯粹凭的是直觉,现在看来,对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判断,甚至是可以反向推演的逻辑判断。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几点的飞机?”现在隋星的兴趣算是彻底被勾了起来,“关于你公司还有那个实验室,我们细聊一下吧,从头开始聊。”
作者有话说:
一万五千字的榜单!!作者终于熬过来了(;��д`)��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