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他一边取温泉泳衣，一边下意识侧目往帘子的方向看去。结果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房间的险恶之处。由于顶灯的存在，那道暖米色的帘子就成了一块天然的投影布。周承一那边的灯也亮着，整个人的轮廓便被清清楚楚地映在帘子上。肩线、背部的弧度、抬手扯衣服时肌肉牵动的形状，全都被光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难怪这房间受欢迎呢。他心想着，木然地撇开视线。
想想预约这房间的男男女女吧，难道是真心为了分开泡个私汤吗？要不是奔着这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氛围，谁乐意花钱来受这“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罪，早就搁房间里的私汤里干柴烈火了。
人类的情趣是多样化的。要理解。
“嘶，”帘子那边传来周承一苦恼的声音，“李医生，你说我用哪个味道的入浴剂比较好呢？”
“随便。”李圳郁把脸撇到另一边，语气敷衍至极。
没办法，他毕竟也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这点也要理解。
“你的建议很没有参考价值啊。”周承一埋怨道，“那你打算用哪个？”
“我哪个都不用。”李圳郁已经全然没了思考的精力，他迅速换上泳衣，头一次没把衣服叠得像个豆腐块儿一样工整，三步并作两步便跨入了温泉里。
房间内“哗啦”一声，周承一惊讶地侧过头：“咦，你咋这么快？”
李圳郁把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有鼻子及以上露在外面。
见李圳郁不理他，周承一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声：“我发现你对我越来越敷衍了。”
“敷衍早上就不会亲你了。”李圳郁懒洋洋地回答。
“也是。”周承一点点头，火速哄好了自己，“那我也不用入浴剂了，跟你蓝牙泡温泉。”
李圳郁被他奇怪的选词逗笑了，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点。他慢慢浮上水面，手肘搭在浴池边上，脑袋向后仰，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愣。
温泉水贴着皮肤，暖得人骨头都不硬了，有点犯懒。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共场合露过肤了，甚至在南方夏天动不动三十多度高温的日子里，他也习惯穿长袖或薄外套。现在他终于难得有了一次合理露肤的机会，虽然此情此景根本算不上正式的公共场合，但也让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轻松。明明只隔了一道帘子，危险系数比在医院里还要高，但就是让人舒服到什么都不想思考。
“周承一。”李圳郁闭着眼叫了对面一声。
“嗯，”那头传来水声的响动，似乎是周承一在池子里换了个靠近李圳郁这边的位置，“怎么了？”
“谢谢你带我出来玩。”李圳郁说。
当初约定好到了高尔夫度假村周承一就带他去玩。现在这约定穿越时空，也算是在此刻兑现了。
“这有什么。”周承一笑了起来，他半趴在池子边，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当初说好的，我对你好，你接受就行了，干嘛说谢谢。”
李圳郁睁开眼，本想说毕竟一般都不会有人毫无目的件地对另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好到这种地步，结果想了想，周承一哪里是没目的，他目的性那可不是一般的大。
“反正谢谢你，”他说，“还有你弟。毕竟沾了他的光。”
“我弟？”周承一的声音也染上了点倦怠，“没，你是沾了你自己的光。”
李圳郁睁开眼，回头看向帘子，皱了皱眉：“什么？”
“长得像他嘛。”周承一懒散道。
噢。这个意思。
李圳郁轻笑了一下，说：“那我运气好。”
“是啊。”周承一慢悠悠地说，“运气好。”
又过了一阵，那头突然说：“我感觉我们这样也挺好的，要不就别分了不行吗？”
李圳郁歪了下脑袋：“你说等你回首都之后？”
“嗯。”周承一紧张地晃了晃腿，“要是我以后真的再也不回深圳了，咱们那个时候再分也来得及嘛。”
“还是算了吧，”沉默片刻，李圳郁笑着说，“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幸福的。”
“啊？”周承一愣了一下，“那不相处相处就能培养了吗。”
“不是，”李圳郁顿了顿，“不是那个幸。”
“不是那个……”周承一仰着脑袋思索半晌，猛地捂住嘴，“李医生你你你����”
李圳郁揉了揉被周承一一嗓子嚎得发痛的耳朵。
隔了几秒，周承一才试探性地问：“你不会是不行吧？”
“你才不行。”李圳郁直接一��水泼在了帘子上。
“我怎么不行了，你可别造谣啊，”周承一不满地嚷嚷，也往帘子上泼了把水，“我肾功能特别健康。”
于是两个28岁的成年男性幼稚地隔着一层帘子打起了无聊的水仗。
几分钟后，两人终于意识到隔空打架除了能让自己累死以外，对对方根本造成不了一点伤害，于是又纷纷停了手，继续泡水发呆。
有那么一瞬间，在周承一说别分手的时候，李圳郁是真的想同意，甚至打心底里冒出了一股直接拉开帘子，让周承一看看他到底是谁的冲动。
果然人在倦怠的情况下就是容易变得不理智，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现在想起来都有点不可思议。
但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吧。李圳郁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只是一个自然而然会产生的想法，从跟周承一重逢开始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只是周承一背后还有周远洋，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他根本摸不准周承一对周远洋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好是坏。如果周承一还跟小时候一样，对继承公司没有半点兴趣的话，他也许早就在跟周承一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把实话全都说出来了也不一定。
那个实验室的存在，周承一知道吗？他知道多少？如果他什么都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公司里？如果李圳郁跟他坦白，他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吗？照他现在一口一句多么喜欢周承郁的样子，可能性其实还挺高的吧？
这事儿越往深处想就越绕，也不知道是不是室内二氧化碳浓度有点低，李圳郁思考得脑子发飘，有点转不过弯来，干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咋了？”周承一听到动静，回过头，“想什么呢这么烦恼。”
李圳郁叹了口气，诚实道：“就你刚刚说的事。”
“怎么还在想呢。”周承一又恢复了他懒洋洋的劲，“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就特别喜欢想太多。”
“我哪有？”李圳郁皱了皱眉。
“就说跟我在一起这事儿呗，”周承一说，“明显对你一点坏处都没有，你还非得考虑这考虑那的。”
这下李圳郁无话可说了，他沉默半晌，说：“谨慎点总没错。”
“也是，在你眼里我可奇怪了吧。”周承一笑了出来，“但有些事情它就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算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李圳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慢慢划过，温水顺着指缝滑开，又合拢。
不是读心术吧。他严肃思考。难道时隔这么多年，他俩终于发展出了心灵感应这项技术？
第43章
但如此高深的技术，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培养出来的。其具象的体现就在于聊天结束后，一向话痨的周承一已经好几分钟没说话了，而李圳郁还依旧沉浸在关于向周承一坦白的潜在沉没成本的思考之中，完全没注意到一帘之隔的异常。
又过一阵，李圳郁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这才发现自己泡在温泉里已经二十多分钟了，于是赶忙出了池子去架子上拿矿泉水，顺便出声提醒了一下周承一：“起来喝口水，泡太久对身体不好。”
帘子那头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李圳郁拧开矿泉水瓶，先自己喝了一口，喉咙里那点被热气蒸得发干的感觉才稍微缓过来。他抬头看了眼帘子，对面仍旧安安静静的，他于是又喊了一声：“周承一？”
李圳郁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他把瓶子放回架子上，走到帘子边试探性问了一句：“你不会泡晕了吧。”
第三次没有回应，他终于有点慌了，掀开脑袋边的一点帘布，刚想着绅士地迅速瞥一眼，就看到这人脑袋搭在水池边缘，脖子以下全部浸在了温泉里，如同躺尸一般不知是死是活。
����我操了这大傻逼！
李圳郁猛地倒吸一口热气，衣服都顾不上换，脚下一个踉跄就冲到水池边，双手探进水里，托着人的胳肢窝就把人拉了上来。很快周承一就被湿淋淋地拽出了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刚被打捞出来的水鬼。
“喂，”李圳郁把人放平在地上，慌张地拍了拍周承一的脸，“醒醒！”
话没说完，那躺尸忽然睁开了眼，跟正准备往他脸上浇凉水的李圳郁对上了视线。
周承一脑袋晕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圳郁手上的瓶子就已经倾斜到了一个无可挽回的角度。这一瞬间在周承一眼里仿佛是持续了一整个世纪的慢动作，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清水顺着矿泉水瓶往下灌，水流在瓶口炸开，一滴滴水珠在暖黄色的顶灯下泛出夺目的亮光����
下一秒，周承一的脸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周承一：……
空气安静了一瞬，徒留温泉里的人工水流还在兢兢业业地发出声响。
“噗����”周承一紧闭着眼，一口喷出差点给他呛死的矿泉水，“你谋杀����”
话依旧没说完，又被一条扑面而来的毛巾阻断了话头。
“躺着，”他听到李圳郁的命令声，显然是有点被吓到了，吓过了头还有点生气，“让脑供血先缓一缓。”
他语气实在严肃，周承一霎时不敢叫嚷了，由李圳郁不知从何而来地怒意中生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帘子那头传来一阵����声，似乎是李圳郁在换衣服，周承一只得老老实实地躺着，等仍在眩晕中的大脑稍微平复下去了一点，才抬手捏住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过了一会儿，毛巾被人拿到了一边，换成一只手捂在了他的双眼前。
“还晕吗？”李圳郁问。
“现在好点了。”周承一在掌心下眨了眨眼。
“有没有恶心的感觉？”
“没有。”
“眼前还发黑吗？”
“……”周承一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你这么挡着，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种黑啊。”
李圳郁：……
见对方不搭理他，周承一试探性地蹭了蹭李圳郁的手掌，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李圳郁有些懊恼，“怪我，我应该提前告诉你泡温泉不能没过胸口的。你本来心脏就不好，泡久了肯定会缺氧。”
“心脏不好？”周承一又疑惑了，“我吗？”
李圳郁：……
他气不打一处来，懊恼又心疼的劲彻底烟消云散，干脆利落地挪开了挡在周承一眼前的手。周承一毫无防备，就这么被脑袋上正对着自己眼睛的顶灯一照，差点被晃瞎。
原来刚刚遮着他的眼睛是怕他不适应强光啊。周承一捂着发痛的双眼哭唧唧，心想李医生，你真的好贴心，我真的好喜欢。
等双眼慢慢适应了顶灯的亮度，周承一睁开眼，视线有点花，但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盘腿坐在旁边的李圳郁。都说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很忙的，他在李圳郁并没有太大波澜的注视下挠挠头又挠挠脸颊，眼看是真的想不明白李圳郁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干脆腰一弯就开始滑跪，还顺势扑进了李圳郁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腿上，一点亏都不肯让自己吃。
“我已经完全知错了。”周承一严肃声明。
“你知道个屁。”李圳郁翻了个白眼，身体还是诚实地有所行动，将捏在手里的葡萄糖口服液插上吸管，放到了周承一嘴边。好在这里各类急救用品都配备齐全，墙上的小医药柜里什么都有。他刚刚慌得手都有点抖，现在倒是恢复了医生本能，动作利索得很。
周承一立刻张嘴咬住怼到嘴边的吸管，“嘿嘿”一笑：“李医生，你对我真好。”
李圳郁坚定的意志不动如山：“实习生给你发了检查报告，为什么不重视？”
“什么检查报告？”周承一皱了皱眉，仰起脑袋想了一阵，终于在大脑深处扒出了那段模糊的记忆。他恍然地“噢”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说，“那会儿你刚拒绝我呢，我哪来的心思研究那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