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29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李圳郁叹了口气,心情有些郁闷。被照顾当然不是坏事,可他压根没想被人照顾:“不是说我好买单吗。”

“我点那么多,怎么可能真的让你掏钱啊。”周承一歪了歪脑袋,“请我吃饭的机会有很多,不差你这一次。”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李圳郁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塌了一下。倒不是感动,纯属是无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好像还挺不习惯被周承一这样照顾的。

“����而且,”见李圳郁不搭话,周承一便继续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怎么能让寿星破费是不是。”

闻言李圳郁一愣,说:“生日?”

“嗯?”周承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你个人档案上写的就是今天啊,难道是假的?”

李圳郁在记忆深处,这才终于想起了自己当初随手填上的日期。他从来不过生日,也没跟任何人讲过,久而久之就把这事忘了,要不是周承一提起,他根本就不会觉得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不是假的。”他顿了顿,“就是,我一般不过这个。”

周承一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缘由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意外的神色,只是“哦”了一声,笑着说:“那给我个机会,让我给你过一个呗。”

他说完,弯腰从早些时候买的甜品袋子里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草莓小蛋糕,说:“生日快乐,李医生。”

第37章

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上面点缀着粉白相间的小装饰,中间还有颗占了大半位置、存在感极强的草莓,剩下的地方连插根蜡烛都困难,但周承一硬是在那小蛋糕侧面找了个地方塞了蜡烛进去,还煞有介事地掏出了个打火机点燃。

李圳郁垂眸盯着那火光,半晌都没说话。周承一察言观色,猜测李医生好像有点不喜欢这生日蛋糕,赶忙解释道:“抱歉啊,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今天是你生日,不然我肯定给你订个更大的。”

事实上他是在餐车前排队的时候闲来无事,又掏出李圳郁的个人档案看了一眼。要不是有这一眼,他还真得错过了李圳郁的生日。

“不会,这就够了。”李圳郁笑了一下,“谢谢,我很喜欢。”

一个作用仅限于占周承一便宜的日子,其观赏性本就比实用性要大得多。现在他真的占到了周承一的便宜,也算是了却一桩当年的遗憾。

但周承一显然还是有些懊恼:“这样,我明天订个大蛋糕送你办公室去。”

“不用,”李圳郁摇摇头,“真的足够了。”

对于普世意义的生日来说,这小蛋糕当然算不上多有排场。尽管如此,也比他们当初第一次一起过的那次生日要体面得多。

李圳郁垂下头,吹灭蜡烛,思绪被拉回到了那一天。

那是搬进那自建房的第二年,很普通的一天,天色暗得早,屋子里还短暂地停了电。周承郁在做饭,周承一便去屋外找电闸,将跳闸的按钮按回去后回了屋,然后状似无意地随口提了一嘴:“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

彼时周承郁正在厨房里盯着马上要煮开的面。听了这话,他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客厅里的周承一,说:“是吗。”

“可能吧,”周承一耸耸肩,“电视里说就是今天。”

和外界的接触太少就这点麻烦,今天是周几,今天是几号,全凭电视上几个免费频道上滚动的字幕来判断。那台老旧的电视信号时好时坏,画面偶尔会抖,声音也带着电流杂音。周承一指的大概是某个节目里主持人随口提到“今天是几号几号”,他听进去了,就当真记在了心里。

只可惜周远洋会派人送生活用品,送食物,但从来不会送钱。所以即使从自建房往前走一小时就是一个商铺一应俱全的小镇子,他们也从来没进过那些店里,自然也谈不上为了生日买蛋糕这种事。

在这房子里待久了,很多期待都会被一点点磨灭,直到最后只剩下些最基础的、也最不需要成本的需求。周承一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啊”了一声,说:“算了,反正也不确定是不是今天,今年就不过生日了吧。”

他说完,又自我安慰似地找补一句:“明年肯定会过的吧,阿郁。”

他的潜台词是明年我们一定会回家吧。周承郁听懂了,就“嗯”了一声,说:“今年也可以过。”

“怎么过啊。”周承一苦着张脸,“家里什么都没有,就那点破玩意儿,我爸也不来看我……”

还以为至少生日这天他会来呢。周承一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还感到了一点委屈,干脆整个人趴在沙发上,脸埋进臂弯里,不让周承郁看到他也许、可能,红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餐桌上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于是赶忙胡乱把脸往胳膊上抹了抹,支着手臂抬起头。客厅并未如预想中亮着白炽灯,一片昏暗中,周承一茫然片刻,突然听到头顶响起“啪”的一声,紧接着便是一簇亮起的小火苗。周承郁护着那团打火机中擦出的火,在周承一面前蹲下,说:“许愿吧。”

很小的火光,让人不得不怀疑风一吹它就得灭。周承一的视线越过它,看到那后面于摇曳光影中影影绰绰的周承郁的脸,怔愣着问:“你干嘛啊……”

“生日,不是要许愿吗。”周承郁说,“没有蜡烛,就用这个凑合一下吧。”

“这也太随便了。”周承一忽然有点受不了,心里酸得一塌糊涂,他吸了吸鼻子,说,“哪有这样过生日的。”

“那你认真许愿就好了。”周承郁催促他,“快点,烫。”

“噢,噢。”周承一赶忙坐直了身体,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了个极速版的生日愿望,然后吹灭火光,将周承郁手里的打火机拿到一边,握住他的手搓了搓,果不其然搓到他指尖一片滚烫。

“你是不是傻,”周承一皱着眉说,“烫你不知道松手吗?”

“还好,没有很痛。”周承郁有点不自在地想抽手,又被攥得更紧,只好放弃,“你刚刚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周承一立刻回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噢。”周承郁点点头,也没追问,就站起身,“那来吃饭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人拽住了衣角。周承一抬头望着他,脸上扬起灿烂的笑:“你也得许一个。”

周承郁愣了一下:“今天不是我生日。”

“那哪天是你生日呢?不是没人知道吗。”周承一捞过身边的打火机,“啪”一声点亮,“所以我替你决定了,今天也是你的生日。”

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把周承一脸上的神情照得毫不含糊,仿佛在说只要我说了,这事儿就成立,就得我说了算。周承郁没忍住笑了一下,重新蹲下身,虔诚地闭上眼,第一次许了生日愿望。

����希望我们平安,希望你明年生日的时候,不用再靠着电视机记日期。

再次睁开眼时,周承一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许好了?”周承一问。

周承郁“嗯”了一声。

“怎么这么快,你是不是敷衍我。”周承一嘟囔道。

“没有,很认真地许了愿。”周承郁说,“去吃饭吧,我煮了面。”

“好吧。”周承一虽然心中仍有怀疑,但还是听话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朝餐桌走去。周承郁落在后头,先把客厅的灯打开,又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沙发垫,刚准备起身去餐桌,就听到周承一怪叫着大喊一声:“阿郁!”

周承郁回过头,就看到周承一夹着一筷子粗面条,手臂伸得老长了那面条也没断。周承一惊喜地喊:“长寿面!你做的吗?”

“家里有面粉,我就试了一下。”周承郁说,“不一定好吃。”

“好不好吃的……我说你怎么今天在厨房里捣鼓那么久,”周承一放下筷子,火箭似的就朝周承郁冲了过去,把人抱了个满怀,“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一下又快又猛,周承郁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腿抵在沙发扶手上才勉强站稳。他下意识抬手扶住周承一的肩,指尖隔着衣料,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

空气里是面汤的热气,混着一点面汤的味道,这拥抱也就沾上了生活气,温暖又平常。

“阿郁。”周承一忽然叫他。

“嗯。”周承郁侧目看他。

“明年我们肯定能过个更像样的生日,”周承一笑着说,“有蛋糕有蜡烛的那种。到时候我给你做长寿面。”

第一次手搓面条,周承郁即使再是个厨艺技能点加满的小孩,做出来的味道也谈不上多好。面条粗细不一,口感也跟着一会儿软一会儿硬,也就汤底的调味还算对得起寿星。但周承一还是吃得很认真,满满一碗面被他吃了个精光,连汤底也一点不剩。

现在时里,没有多爱吃甜品的李圳郁也将小蛋糕吃了个干干净净。此时他站在自家厨房里,将袋子里被咬了一口的巧克力味小蛋糕放进冰箱,手机被他搁在岛台上,亮起的屏幕上是和周承一的通话界面。对面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一些不重要的闲话,比如等李圳郁跟科里调好休之后他们要去哪玩,玩什么之类的。

李圳郁左耳进右耳出,全当背景音,偶尔“嗯”两声就算是表示他还在听。收拾好冰箱后,他拿着手机回到客厅,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没停,低低地落进耳朵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兴致。

“都叫你不要那么早回家了,”周承一不满地说,“为什么这些话我们非得要电话说。”

“因为我明早还得上班啊。”李圳郁笑了一下,却在抬起头时,蓦然怔了怔。

照着周宅复刻出的客厅里正亮着暖灯,沙发、地毯、茶几的位置都规规矩矩。他忽地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回到了过去,站在原来的家中,听着原来那个人讲话。

只可惜他小时候可没这待遇,还在周宅的时候,他们之间交流的次数几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李圳郁停顿在原地片刻,将手机贴近自己的耳朵,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和很多年前并无太大区别。身体长大了,心却被熟悉的空间和已经成熟的男声困在了很久远的年纪。

电话那头思索半晌,似乎觉得李圳郁说得有道理,于是说:“也对,那你得早点休息吧。”

“再聊一会儿也没事。”李圳郁说着,抬腿朝里屋,卧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左边的卧室门,周承一小时候的房间就这样展现在眼前。他在床上坐下,听到那头的人笑了一声,说:“怎么突然这么乖?”

“想跟你多聊两句就算乖?”李圳郁挑挑眉。

“是听出了我想跟你多聊一会儿,并且毫无怨言地跟我聊,所以乖。”周承一笑着说,“其实我有点好奇,李医生,你会答应我的提议应该不止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吧?按理说我这么神经病的提议,正常人不都该拒绝然后离我离得远远的才对吗?”

李圳郁的手在床沿上顿了一下。

答应周承一,当然是因为欲念这种难以启齿的东西,但谎言得维持下去,他当然不能这么诚实地回答。

“所以你也知道自己有毛病啊。”他说。

“嘿嘿,”周承一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啊,而且估计还挺严重的,脑子里全是泡。李医生,你救救我吧。”

“对自己的定位倒是挺清晰。”李圳郁被这人的不要脸逗笑了。

“那当然,我但凡再正常点还哪好意思往你这凑。”周承一语气轻快,“所以现在快回答我吧,不然我真会觉得我欺负人呢,今晚就要睡不着觉了。”

“没有欺负人。”李圳郁闭上眼,向后一仰,躺在了床上。他说,“不用多想,你就当我一直都想有个弟弟吧。这是真话。”

第38章

春节期间李圳郁替一个同事值过班。毕竟他没老家回,压根不用过什么春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人值班也就是顺带的事。

值完最后一天班时,对方还特地发消息来道谢,说以后有需要一定帮他顶回来。李圳郁当时回了句“没事”就顺手把聊天框关了,根本没想着把人情要回来之类的事。所以现在一下要他找那个同事帮他值调休的班,他反倒还成了不好意思的那个,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好几次都没能把消息发出去。

最后还是那个同事亲自找到李圳郁的办公室来,说是从排班负责人那听说了李圳郁想调休,已经把自己的名字报过去了,让李圳郁把申请交上去就行。

“不过你这是家里有急事?”同事好奇地问,“难得见你主动调休。”

李圳郁思索半晌,感到十分认可。周承一的事嘛,怎么不算是家里的事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李圳郁倒也不想让人平添误解,于是说:“没,就有点私事”。

“啊,那我懂了。”同事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你看你平时节假日都在替别人值班,这次就安心休吧,有急事我再找你。”

晚些时候周承一在电话里听说了这事,感到一阵惊奇:“你们科室的人感情怎么都这么好?”

“还行吧,”李圳郁说,“确实比其他科室好一点。”

“那何止一点啊,居然一听说同事要调休就主动帮忙值班,”周承一“啧啧”两声,“我扪心自问,我肯定是干不出这事儿的。”

彼时正是当天下午,临近下班时间。李圳郁几个小时前刚告诉周承一已经调好了休,这人后脚就定好了酒店。此时电话那头传来行李箱拉链被拉开的声音,还有一点布料摩擦的细响,显然是某人三心二意,一边打电话还在一边收拾行李。李圳郁笑了一下,说:“怎么这么心急,我又不会跑。”

“机会稍纵即逝懂不懂?”周承一理直气壮道,“换洗衣服我给你带了,一会儿就来接你。咱们直接出发,可不能给你反悔的机会。”

“我有什么好反悔的,假都请好了。”李圳郁挑挑眉。

“就你们医生最喜欢临时变卦,万一到时候我人都到医院了,你又跟我说要去救死扶伤,那显得我多凄凉啊是不是。”周承一笑着说,“不说了,我准备出门,十分钟到。”

周承一说十分钟,果然时间不偏不倚,李圳郁一下班此人就已经到了医院大门。

车停在偏远一点的停车位上,双闪一打,人靠在驾驶座旁边刷手机。远远看过去还算低调,等走近了才发现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的卫衣套装,帽檐压得很低,口罩却没戴,显然已经放弃了“完全隐匿行踪”这件事,只求不被熟人当场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