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28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是啊,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成圣人对吧?对你好,肯定也想相应地从你这儿拿点回报。”说到这,周承一笑了一下,“我弟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老是欺负他。但他就是对我好,无条件的,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要先给我。”

顿了顿,他坐直身子,说:“给你讲个故事吧,有点玄乎,但都是真事。”

周承一说话时,语气都没怎么变,但包厢内原本轻松的氛围就是悄无声息地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转了过去。李圳郁也不自觉地换了个坐姿。和周承一的往事他都记得,但在周承一眼里,那些过去是什么样的?他也很好奇。

“你说。”李圳郁说。

“很多年前,我爸公司里出过事儿。”周承一说,“具体是什么事我不知道,但那段时间我爸很忙,忙到根本没空管我。”

话说到这,李圳郁已经知道周承一说的是什么时期了。流落到村子里,联系到老钱之后,第二天他们就被老钱接上,回到了周远洋身边。但那时因为公司的缘故,周远洋回不到首都,他们也就只能被迫继续留在廊城,跟着周远洋和他的亲信们左躲右躲,隔个几天就要换个地方,直到周远洋终于受不了带着周承一这个累赘。

“那三年对我爸来说,大概是生死关头。”周承一继续道,“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我们回不了家,他就把我和我弟放在廊城一栋山脚下的房子里,说是安全,过阵子就来接我们。结果一开始还会来,后来就越来越少,最后连电话都不接了。”

说着,周承一笑了一下:“我那会儿还挺能自我安慰的,觉得不用上学嘛,不就跟一个没完没了的暑假一样。”

最初的日子,确实就像乌托邦一样。那时他们先是经历了排水洞恐怖一夜游,紧接着又是东躲西藏的日子,已经被搞得身心俱疲,再次回到那个山脚下的自建房,简直怎么看怎么顺眼。房子旧是旧了点,但四周绿植密布,窗一推开就是山风,隐秘又安静的小地方,仿佛世外桃源一样。

“前一两个月真的挺好的。”周承一说,“之前我爸和他同事们的压力都很大,跟在他们身边,我随时随地都得看眼色,稍微闹出点事就会被我爸骂。但被送到那个房子里之后,每天醒来就是吃饭、睡觉、发呆或者看书,偶尔出门走走,生活别提有多惬意。”

“是吗。”听到这,李圳郁终于没忍住开了口,“我看你不像是那种能坐得住的性格。”

有些人的性子就适合隐居世外,而周承一嘛,他技能点全点在社交和折腾上了,跟这种隐居生活根本不搭。李圳郁作为亲临者,当然最清楚这点。

“所以我这不是说前一两个月嘛。”周承一笑了起来,“后来就不行了,我爸很少再来看我们,每次都只托些陌生人来给我们送生活用品。那房子处在个三无地带,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家里唯一一台座机像个摆设,电视还老是雪花屏。我对外界的认知就变得越来越差,连带着脾气也越来越差。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闹了个脾气。我不是冲我弟,就是对当时的状态特别不安,觉得我跟我弟要一辈子被困在这破地方了。但你也知道,我被惯坏了,心情不好就想发火。我弟什么都不说,也不躲,就站那听着。那次我把碗摔了,他蹲在地上给我捡碎片,手被划破了也没吭声。后来我问他疼不疼,他居然跟我说不疼,没伤到我就行。”

说到这,周承一抬眸看向李圳郁,笑着说:“你说他是不是特别笨?我那时候总是觉得他脑子里指定有点毛病,这样都能忍。”

被人当面骂脑子有毛病,李圳郁却一点没觉得被冒犯。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跟周承一站在了同一个维度,在一起回望那个连他自己都很少愿意正视的人。

“确实,”李圳郁说,“笨得要命。”

他还记得周承一发火那天,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们并排坐在餐桌前,正吃着朴素的晚餐,周承一突然就把碗摔在了地上,开始哭,啜泣着半句话都说不明白。那时李圳郁不知道周承一为什么突然情绪失控,手指被划伤时也不是真的不疼,只是觉得如果这点疼痛和忍耐能换周承一心里好受一点,那也挺值得的。

所以他才说周承郁笨,说自己笨得要命。他那时明明可以不这样。

“诶,”周承一伸出食指晃了晃,“你不许骂他,只有我能骂。”

“那你还问我?”李圳郁笑了起来。

“你就这点跟他不像。”周承一撇了撇嘴,“他特别乖,我说东他肯定不说西。你就老爱反驳我。”

“那是因为你弟归你管,”李圳郁耸耸肩,“我又不归你管。”

“但有一点你又跟他很像,”周承一说,“你也对我很好。”

李圳郁皱了皱眉:“这是哪来的误解?”

“就在刚刚啊,”周承一脑袋一歪,“我点八道菜,小两千了,你一个医生哪来那么多钱啊。但你只是问了一句是不是我都想吃的,就全点了。这不就是对我好吗。”

李圳郁被这套逻辑噎了一下,很想下意识反驳,但紧接着就想起了自己答应的理由,就是因为最近周承一的状态,似乎真的压力很大。

他的想法很简单,压力大就多吃点,胃口好了心情也能好一些。看来时过境迁,自己纵容的底线依旧没变。

“不跟你计较而已。”李圳郁苍白地狡辩道。

“嗯嗯,”周承一一脸“我懂”的样子点了点头,语气敷衍得不能再敷衍,“当然是李医生医者仁心,普度众生,顺便也把我给度了。”

“你少给我扣高帽。”李圳郁面无表情,“我要真答应了你不得变本加厉?”

“诶,怎么会,我可讲分寸了。”周承一说,“你要是不同意点八道菜,我还能摁着你脑袋点头不成?”

李圳郁被他绕得头疼,干脆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低头肉疼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行,算我自愿的。”

“那,自愿的李医生,”周承一笑着说,“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虽然我喜欢的是他,但我肯定对你好,你只管从我这儿拿好处就行了,绝对不会亏。”

“怎么听着像包养似的,”李圳郁“啧啧”两声,“又不是在拍电视剧。”

“干嘛说得这么难听嘛,”周承一又开始装娇嗔,“这叫协议婚姻。”

李圳郁打了个寒颤,默默把椅子拉远了点。

说实话,他方方面面都不亏。感情角度,周承一喜欢的人就是他,只是周承一自己不知道而已。物质方面,周承一有钱又有资源,怎么看这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李圳郁就是觉得怪怪的。

“你就没有想过,”他思忖半晌,说,“其实你喜欢的不是你弟,而是那种无条件被偏爱的感觉吗?”

闻言周承一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恰巧此时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热气腾腾的菜肴很快铺满了桌面。

都说人生就是timing,李圳郁觉得这些服务员简直太给力了,因为他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有些后悔,发现自己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要从周承一嘴里听到答案。

何必要较真呢?这本就是一段建立在虚假身份上的关系。

等包厢门再次合上,周承一也没开口回答。李圳郁有心转移话题,于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承一碗里,说:“先吃饭吧,不是饿了吗。”

“你说得对。”周承一忽然说。

“嗯?”李圳郁回头看他。

“你刚刚问的问题啊,”周承一提醒他,“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啊,”李圳郁笑了笑,“是吗。”

“但问题是,”周承一也笑了起来,“如果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重叠的,你要我怎么剥离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第36章

话音落下,包厢内寂静了半晌。李圳郁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周承一给出的实在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导致他的心情就像乘着过山车一样,先在周承一说“有道理”的时候蹿到最底下,又在周承一说“你要我怎么剥离”时一路直冲到最顶端。

这人说话前没个“先系安全带再踩油门出发”的提示就算了,居然还一脚油门一脚刹车,专挑他内心最薄弱的地方反复横跳。回过神时李圳郁已经感到耳尖一阵发烫,成年后练出的好口才一朝之间全部归零。顶着周承一灼灼的目光,他强迫自己上下牙根碰了碰,差点没发出声音,索性端起水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道:“这样啊。”

周承一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就摊开手:“反正我就这么想的。没办法,人类毕竟是情感主导的动物嘛。”

“嗯,这种事哪有什么对错。”

“咦?”周承一准备夹菜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反驳呢。”

“你说得又没错,我有什么好反驳的。”说着,李圳郁站起身,“你先吃,我去趟洗手间。”

“今天换你去了啊。”周承一语气轻快地调侃道,“行,快去吧。”

李圳郁镇定地推开门,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洗手间内,他站在盥洗盆前,有点不太敢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大概很狼狈。他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一时感到一阵无所适从,又觉得自己太幼稚,怎么能因为周承一一句话就毛躁成这样,跟没长大似的。

他小时候没对周承一有过太多的期待,只觉得能待在他身边就挺好。可是看自己现在的反应,就像一直都在等着周承一告诉他“我也很需要你”一样。

“真是……”李圳郁自嘲般嘟囔一声,接了一��凉水淋上自己的脸。

人类是情感主导的动物,这话周承一倒是没说错。情感指明了方向,理智能做的也就只有跟在后头尽力收拾残局。他会贪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这贪心的范畴有多大,就得靠他自己考量了。

整理好心情,再次回到包厢时,周承一正在大快朵颐,丝毫没觉得请客的人不在有什么不对。见李圳郁回来了,他立刻很有眼力地把刚夹起来的虾放进李圳郁的碗里,说:“这虾好吃,你多吃几个。”

“也没剩几个了。”李圳郁侧目看了一眼餐盘,还是入座拿起筷子把那只虾吃了。

“那不正好嘛,”周承一理直气壮,“压轴的都给你,待遇多高。”

纯属歪理。李圳郁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的胃口依旧延续小时候,吃不了多少,还吃得很慢。周承一就不一样了,这人从小到大都是个饕餮,对美食有种别样的执着,此刻专注的模样仿佛在说“这虾没白死那我也没白活”一样。李圳郁看看他又看看刚被对方夹进他碗里的最后一只虾,感到一阵于心不忍,还是把那虾还了回去,说:“你吃吧,我不爱吃海鲜。”

“这怎么好意思。”周承一“嘿嘿”一笑,身体倒是诚实,一口就把勺子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等桌上的东西被风卷残云过,但又由于菜量太多实际被剩了大半之后,周承一餍足地拍拍肚子,说:“吃饱了,多谢款待啊李医生。”

“不客气。”李圳郁回头看向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首都?”

“怎么突然说这个?”周承一有些疑惑,但还是认真回答道,“取决于我爸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首都吧。不过只要不让他知道我在深圳,他应该也不会急着喊我回去。”

果然是亲儿子。李圳郁心想,待遇就是不一样。

“那如果我们这段关系,”他顿了顿,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把他在洗手间里天人交战出的结论说了出来,“只持续到你回首都之前,你接受吗?”

闻言周承一动作一顿,缓缓睁大了眼睛。他原本正靠在椅背上,一副吃饱喝足准备进入贤者模式的样子,硬是被这句话从松弛状态里拽了出来,呆滞地像个机器人。

“你,”他开口,立刻卡了壳,“你真的答应啊?”

“你今天说这么一大通,不就是为了说服我吗?”李圳郁耸耸肩。

“啊,”周承一愣了一下,眉眼弯了下来,“你要那么想也对。但我其实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你接不接受当然是你自己的决定。”

李圳郁皱了皱眉,正要说你这人马后炮算什么,就被对方一个急转弯给截断:“但是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那我哪能给你后悔的机会啊,对吧?”

他喜形于色,笑得无比灿烂。李圳郁垂眸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给这人脑门来一巴掌。

得亏坐在这里接受周承一这破提议的是他周承郁本人,这要是换个人坐这,默认周承一可以把任何人代入到周承郁的位置����

靠。李圳郁感到一阵无比的郁闷。又在吃自己的飞醋,简直莫名其妙。

“喂,”周承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

李圳郁恍然回神,干咳一声,说:“那就这样。你就把我当成个功能型用品或者你弟的替代品,怎样都好,反正期限就是你回首都之前。”

“期限什么的都无所谓啊。”周承一眨眨眼,“但你把话说得这么狠,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那样对你了,怎么办?”

“这有什么,”李圳郁撑着下巴说,“你之前不是说得挺清楚的吗?借我用用。这会儿装什么无辜?”

“那不是情况有变嘛。”周承一笑着说,“你现在是自愿的,我要是再按原来的逻辑来,那不就成欺负人了。”

李圳郁懒得跟他争论这些纯属马后炮的东西,就站起身说:“你再吃两口吧,我去买单。”

“好。”周承一应道,“记得叫他们拿几个打包盒。”

要求还挺多。李圳郁暗暗腹诽,一边伸手推开包厢门。门外负责他们这个包厢的服务员不在,他便走到餐厅大堂,找到了拐角处的收银台,向收银员报了包厢的号码。

“您稍等。”收银员点开电脑操作片刻,抬头看向李圳郁,“您这个包厢已经结过账了。”

“结过了?”李圳郁一愣,又反应过来,“应该只结过包厢钱吧,饭钱还没付。”

“嘶……”服务员又回头看向电脑屏幕,再三确认后,笃定地摇摇头,“不是的,包括包厢费,所有费用都已经在二十分钟前结清了。”

……二十分钟前。

李圳郁沉默两秒,说了句“明白了,那就麻烦你送几个打包盒过来”,便转身往包厢的方向走。

推开包厢门,周承一正低头扒拉碗里的最后一点菜,嘴角憋着笑意,一副偷偷干了好事就等着被人发现的��瑟样。在李圳郁重新入座时,这人干脆“噗嗤”一下垂着脑袋笑出了声。李圳郁无语地瞥他一眼,说:“什么时候买的?”

“啊,”周承一抬起头,笑着说,“就你去洗手间的时候顺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