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26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周承郁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弯眼睛,伸手把他手里的绷带和创口贴都接过来,说:“还是我帮你吧。”

“都说我自己可以了。”周承一嘴上不肯吃亏,身体却很老实地任他接手,还顺势往床头靠了靠,方便对方动作。

周承郁允许他在自己这呈口舌之快,没接话,只低头认真处理伤口。他动作很轻,怕弄疼了周承一,特地避开那些已经结痂的地方。碘伏的颜色在皮肤上晕开,带着一点凉意。周承一低头看着周承郁的发旋,忽然发现这人做事的时候总是这样,特别安静,好像只要专注于手里的事情,外界的一切就都和他没关系了。

手真巧,还很仔细。周承一心想,等他长大之后,一定很适合当医生。

屋外面,老人们已经重新聚在一起,开始张罗把从镇上换回来的东西往自己屋里搬。三蹦子停在院门口,发动机还在“突突”地响,周承一听到有人正喊着叫人一起搬肉,有人正在问还有谁没拿到钱,一时间热闹非凡。

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岁月静好。周承一歪着脑袋发了会儿愣,突然开口道:“阿郁。”

“嗯。”周承郁没抬头。

喊完之后周承一自己也卡壳了,他只是脱口而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叫周承郁这声是为了什么。待周承郁终于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时,他咂咂舌,突然一个福至心灵,说:“你以后千万别死。”

周承郁眨了眨眼,脑瓜子转半天也没转过弯儿来,直接懵了:“啊?”

“这叫啥,呃,有感而发?”周承一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于是找补道,“哎,还挺不吉利的,我就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就算了。”

“没有不吉利。”周承郁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去处理周承一肩上的伤,“人怎么可能不死。”

“那你就死我后头呗。”周承一晃了晃搭在床边的腿,想起周承郁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心里总有种奇怪的酸胀感,像心脏被人戳破了一样正在往外渗,“我是你哥哥,死你前头很正常吧。”

这话听着就有点不吉利了。周承郁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上碘伏的动作也下意识加重。周承一平白无故受这一遭,疼得嗷嗷直叫,误以为周承郁因为他这话生气了,正在用动作无声地表达不满,赶忙大喊道:“错了错了,我再也不说了,对不起嘛你轻点轻点轻点……”

周承郁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收住力。他放轻了动作,但没打算解释,就顺着周承一的话说了下去:“嗯,以后不许再说了。”

第33章

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李圳郁突然感到一阵胸闷恶寒,以及一点要打喷嚏的冲动。他皱了皱眉,下意识的动作,旁边来看病的小伙儿却一下不得劲了。都说医生皱眉能随机吓死一个患者,那小伙儿看看医生的脸色又看看对方手里的报告,慌得小脸煞白,就差给医生当场跪下。医生本人却毫无感知,甚至有闲心思考:是哪个混蛋在背后骂我呢?

“医,医生,”病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很严重吗?”

“没有。”李圳郁回过神,又看了眼报告,问,“你喝酒吗?”

“啊?”病人一愣,“现在?不太好吧。”

李圳郁觉得自己脑门青筋跳了一下:“……我问你平时喝不喝酒。”

“哦哦哦,”病人这才发现自己搞错了,讪笑一声,“喝肯定还是会喝点儿的。”

“那就对了,”李圳郁说,“戒酒吧。”

“戒酒,”病人为难道,“好像有点困难啊。一定要戒吗?”

“你才多大?这种早期肝损伤一般都出现在中年人身上。”李圳郁将对方的病例本翻到首页,定睛一看,“28岁?”

“这个,”病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跟朋友之间小打小闹嘛,偶尔就会喝得比较多。”

“这是小打小闹吗?”李圳郁抬眸看了他一眼,病人更心虚了,只能小声辩解道:“也不是天天喝……”

“肝脏这东西很诚实,你怎么对它,它就怎么反应,不用跟我撒谎。”李圳郁在病例本上写下医嘱,连同检查报告一起还给对方,“回去戒酒三个月再来复查。暂时不用吃药做手术,但下次如果指数还不达标,就不是这么简单能糊弄过去的事了。”

“明白明白,”病人连连点头,“我回去一定好好戒酒。”

李圳郁笑了笑,没搭腔。按照他多年的经验,这种对某种东西上瘾的人,都总是嘴上说得好好的,转头就把医嘱当作不存在,能不能真的戒掉全看哪天身体先一步替他们做决定。所以这声“一定”,他也就随便那么一听,根本不打算当真。

病人捏着检查单走出诊室时,还回头朝李圳郁感激地点了点头。李圳郁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等人离开后,他在病例系统里输入完医嘱,对着病人的个人信息发了会儿愣。

28岁,酒精性肝损伤。

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周承一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问题?这人在深圳期间跟他才见过几次面,就有两次喝了酒,一次给自己喝得胃出了问题,一次给自己喝得……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亲了一口。

李圳郁眉心一跳,赶忙挥手驱赶这跳脱得莫名其妙的思维发散。他双手握拳抵在眉心,一脸痛定思痛,想起自己捏着周承一的脸亲下去的那一下,尴尬得手心都在冒汗。

不冷静,实在太不冷静了。再怎么稀罕人家,也不能上嘴就亲啊。

明明半个月前周承一离开深圳的时候,李圳郁还觉得远远看着就挺好。结果周承一偷偷跑回来,对他又亲又抱,还说什么很喜欢很想念之类的话,更何况周承一嘴里那个“喜欢、想念”的对象还就是他本人。他当时能勉强保持理智说一句“让我考虑一下”,已经算得上是抵制不良诱惑的道德标杆了,放那情形下,也就只有柏拉图来了才能做到完全不动摇吧。

人类真是极度贪婪的生物。给他们一个架子他们就能顺杆儿爬,给他们一寸,他们就会开始盘算那一尺他们能不能也一起笑纳。

“想什么呢?”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笑意。

李圳郁忙抬起头,正要开口,突然发现来人全副武装,鸭舌帽墨镜口罩一应俱全,简直就是个人形粽子。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的问题在嘴里拐了一圈,变成:“你要去抢银行?”

“啊?”周承一呆滞半秒,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是不能让人发现我回来了嘛。我能进来不?刚刚那是你最后一个病人吧。”

“嗯,进来把门带上。”李圳郁站起身,向里屋洗手池的方向走去。周承一便邀请自己在李圳郁的办公椅上坐下,他三下五除二摘了自己身上的装备,撑着下巴观察了一下李圳郁的桌子。

一台电脑,旁边是个小架子。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两排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底部都贴了一张标签,工整的字迹一丝不苟。再往旁边就是键盘,鼠标,保温杯,最边上是个笔筒。周承一定睛一看,发现这笔筒里居然还有好几个小支架,专门用来固定每支笔位置的那种。

太可怕了。周承一啧啧称奇,这人绝对是个强迫症重度患者。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喷嚏声,周承一回过头,惊异道:“哇,这也太灵了吧。”

“什么?”李圳郁皱着眉从身边的纸巾盒里掏出张纸,搓了搓鼻子。

周承一眯眼一笑:“我刚心里骂你来着。”

李圳郁想了想,问:“你今天是不是不止骂我这一回?”

“咦?”周承一当即喜笑颜开,“你怎么知道?刚来医院的路上我也骂了。”

李圳郁:……

难怪刚刚坐诊时他就想打喷嚏,合着都是拜周承一这个混蛋所赐。关键这混蛋还一点愧疚心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背地里骂人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原来你对我有这么多不满呢。”李圳郁说。

“可不是吗。”周承一伸出手,人五人六地掰着手指给他细数罪行,“长得跟我弟太像,重罪;明明是直男却勾引我,重中之重罪;有事没事就吊着我玩儿,重中之重重罪;说好了考虑一下结果两天不联系����”

他顿了顿,幽怨地说:“亲完就跑,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这下李圳郁听明白了,周承一铺垫了这么一长串,重点就在这最后一句。他在周承一对面给患者提供的椅子上坐下,解释道:“今早有个很重要的手术,这两天都在为这事做准备,不是故意不联系你。”

“不听不听,”周承一揉了下耳朵,“都是废话。”

李圳郁挑挑眉:“那你想怎样?”

“好说,”周承一立刻笑起来,噘着嘴含含糊糊地说,“再亲我一下就行了。”

他说完,竟然还真闭上了眼,一副躺平求疼爱的模样。李圳郁嫌弃地往后挪了挪,说:“不亲。”

“你不亲我就不动了。”周承一双手往胸前一抱,意思是非暴力不合作,“又不是没亲过,你搞那么纯情干什么嘛李医生。”

他说这话时夹了点嗓子,听起来就跟撒娇一样。李圳郁手臂上起了点鸡皮疙瘩,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搞不懂周承一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不是说我长得像你弟吗?”他皱起眉,“看着弟弟的脸也下得去嘴?”

“这有什么,”周承一一脸坦然,“我纯变态。”

李圳郁眨了眨眼,从匪夷所思到点头认可只用了不到半秒,不知为何“我是变态”这话从周承一嘴里说出来,就是格外有信服力。而且变态嘛,到处都有。周承一对面现在就坐着一个。

“行吧,”李圳郁说,“那你闭眼。”

闻言周承一大喜过望,虽然直觉李圳郁可能在耍他,但还是一下就把眼睛闭上了。他扬了扬嘴角,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办公椅的把手,也不催促,就安静地等着,心想被人耍就被人耍吧,至少李圳郁乐意陪他耍。

几秒钟后,一个柔软又有点冰凉,确实是两瓣的触觉贴上了他的嘴唇。只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周承一心下一跳,哑然地睁开眼,就见李圳郁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正盯着他看。

“……真亲了?”周承一不可置信道。

“嗯。”李圳郁耸耸肩。

“你说你是直男,”周承一挑了下眉,“其实是骗我的吧?”

“确实喜欢过男的。”李圳郁诚实道。

周承一立刻警觉起来:“谁?”

“那怎么能告诉你。”李圳郁笑着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哎,行吧。”周承一点点头,“反正我让你亲你就亲了,你现在肯定是更喜欢我一点。”

李圳郁咂了咂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刚刚被使用过的食指和中指,心说这招竟然真这么好使?这就信了?

他其实还有点没从当年的身份里转换过来。虽然自己偷偷肖想了周承一很多年,但当人站在自己面前,说他也喜欢自己的时候,李圳郁又感到很迟疑。他总觉得要是他真的下了嘴,就是在玷污他们年少时相处的那三年,是在借着“周承郁”这个曾经存在过的人,占现在的周承一的便宜。

至于两天前那一吻����那纯属意外。周承一当年怎么说来的?对,这叫有感而发。

见李圳郁不搭腔,周承一也没想继续追问出个答案,反正他们现在的关系就不以喜不喜欢的为基础,纠结于此没有任何意义。

他从李圳郁的办公椅上站起来,正准备说“走吧”,突然又被人按了回去。周承一不解地抬起头,就见李圳郁伸出手,轻柔地摁了几下他的额角,一边摸一边皱着眉思索,说:“好像好点了,你自己热敷过了吗?”

周承一反应了几秒,这才想起自己额头上两天前刚被人打出个包。说实话,这事他从医院出来之后,转头就忘了。那肿块实在没啥存在感,偶尔隐隐作痛,完全起不到让他在意的效果。

但面对心上人,周承一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根本没好好谨遵医嘱,立刻从善如流道:“嗯,热敷过了。”

“还痛吗?”李圳郁垂眸看他,“有没有想吐的冲动,头晕,或者食欲不振?”

“要是有的话,我从进门开始就该跟你哭天喊地了不是吗。”周承一笑着说。

也是。李圳郁点点头,收回手:“这两天可能会有向下淤青到眼眶的情况,如果影响到了视力就马上告诉我。”

周承一愣了愣,捂住脑门:“就撞个脑袋能有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李圳郁凉凉地看他一眼。

他没有夸大其词,但也确实存了点捉弄周承一的心,最好给他点小小的警告,让他以后不敢再这么随意对待自己的身体。

果不其然周承一登时有点慌了。他慌乱地站起身,几步凑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仔仔细细观察了好几遍自己的眼眶,嘴里还念叨着“影响到视力可不行啊”之类的话。

“现在知道紧张了?”李圳郁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隐秘的心疼,看着对方不安的模样,感觉自己好像有点逗过头了。

“啊,”周承一一脸哭唧唧地转过头,“要是我眼睛坏了,再也看不清我自己这张帅脸了怎么办?”

李圳郁:……

“心疼周承一”。这句话简直就是本世纪最大的谎言。

第34章

眼见李圳郁脸上的表情从刚逗完人的调侃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嫌弃,周承一立马笑着改口:“哎呀说错了,是不能看不清你这张帅脸才对。”

他走上前,两只手摸上李圳郁的脸颊,见对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拒绝,于是变本加厉地揉捏起来,说:“你以后伤哪儿都不要伤到脸,知道没?”说着,似乎又想起什么,垂下眸,“还有手。”

“我一般不会允许自己受伤,包括脸和手。”李圳郁冷漠地拂开那双在脸上作怪的手,“走吧。”

“诶,”周承一跟上李圳郁的步伐,看他把白大褂脱下来随手挂在房门口的挂钩上,问,“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