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周承郁！”周承一猛地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把人往自己身上拉。湿冷的地面让他的膝盖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了，只能一遍遍拍对方的脸。
没有回应。那张平时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白得吓人，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要听不到了。周承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抖得厉害，怎么都对不准位置。
是从什么时候周承郁开始状态不对的，周承一甚至没能意识到。他在发现周承郁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那一刻，被压缩过的恐惧和疲惫便完整地、重新毫不留情地朝他扑了过来。他颤抖地抱着周承郁，回头看向深不见底的黑洞，身体立竿见影地感受到了具象的不适。胃里传来的饥饿感一阵阵地抽紧，寒意顺着湿透的裤腿往上爬，贴着皮肤，仿佛能钻透骨头。肩膀和手臂上被刮破的地方这时也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皮肤底下的血管一跳一跳的。
好像真的要死在这了。周承一心想，早知道刚刚就待在原地了，万一有人来找他们，至少还能快点找到。
����都怪周承郁，干嘛要提议往前走，害得他信以为真，以为他们真的能走出去。
周承一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发低烧，只觉得晕乎乎的。他明明还抱着周承郁，怀里的人却越来越重，耳边的水声变得很遥远，断断续续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棉花。
你醒醒啊，周承郁。他心想，再不醒过来，我也要撑不住了。
周承一试着再喊一声周承郁的名字，但喉咙干得厉害，好像刚去沙漠里跑了一圈似的，声音全部卡在胸腔里，只剩下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算了，好累。
周承一低下头，把脸埋进周承郁的肩窝。那里的衣料同样湿冷，却意外地让人安心了一点。他的呼吸越来越慢，意识好像正被人拽着往水底拖，他挣扎了一下，最终没能挣脱，晃晃悠悠地坠进了一片黑暗。
那时的想法模模糊糊，还带了点孩子气的委屈����反正这群大人居然到了现在都没来找他们，那他就死给他们看好了，让他们狠狠后悔一把。
不过那夜最后，周承一当然是没死成。他在反复的晃荡中感到自己好像被人背在身上，竖起耳朵仔细听来，好像还有周承郁压低的啜泣声。他于那个排水槽洞里最后一点的记忆就在这，不知道周承郁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力气把他一路背了出去。
后来周承郁告诉他，其实他们当时晕倒的地方距离洞口也就剩下十几分钟的脚程，要是他俩努努力保持清醒，说不定一次性就走出去了，哪至于周承郁最后对他又背又拽，把自己累得半死。
周承一笑着问他：“你当时哭了吗？”
他本意是想调侃，周承郁却很诚实地点了头，说哭了。
原本准备好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周承一愣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你好丢人啊。”他想了想，又很快补上一句，“不过我那会儿要是醒着，估计也得哭。”
周承郁点了点头，没回话，将一瓶家酿的白酒倒在一块破布上，然后轻轻贴上周承一满是伤口的腹部和肩膀。
他们很幸运，走出洞口吊着一口气的时候，被一对好心的老年夫妇捡回了家。排水洞不远处是一个小村庄，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了，只剩下些老年人，清晨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哪家的牲口掉进了沟里，提着手电出来看，结果在洞口边看见两个浑身是泥的小孩，一个昏迷不醒，一个半死不活。
“嘶����”周承一蜷起身子，往床铺尽头缩了一下，“这是什么啊，痛死了。”
“抱歉，这里只有这个。”周承郁立刻收回手，看到对方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你身上的伤不消毒的话，会感染的。”
“感染？”周承一龇牙咧嘴地问。
“处理不好的话，”周承郁顿了顿，“可能会死。”
周承一当即躺平了，整个人呈现大字型，说：“你早说啊，快擦快擦。”
沾满酒精的布再次贴上来，依旧刺得人骨头都在疼，周承一却觉得好像可以忍耐。他望着天花板上唯一一盏亮着的白炽灯，仿佛透过那盏灯看到了别的东西。他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画面却一帧一帧往回倒，水声、岔路、湿冷的地面，全都混杂在一起，被这盏灯强行压在了深处。
要是没有周承郁，他会死在那个洞里吗？周承一愣愣地心想。
半晌后，他忽然坐起身。周承郁的手从他肚子上滑下来，困惑地抬起头，就看到周承一垂下眸，怔怔地盯着他片刻，突然手脚并作朝他靠近，动作快又笨拙。周承郁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人一把抱住，力道不轻，撞得他身上的伤一阵发疼。
周承郁很想问他怎么了，但嘴张不开，因为他知道为什么。他们刚从那个仿佛会吃人的洞里逃出来，只剩他们两个。世界在那一刻是微缩的，危险、黑暗、饥饿和疼痛全都混在一起，而唯一稳定存在的就只有彼此。
周承一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乱而急促，带着低烧没能退干净的热度。身体贴在一起，白酒和血的味道被这一抱彻底搅乱了，混合的气味有些刺鼻。
“阿郁。”周承郁听到周承一这样叫了他一声，声音里有困惑、不解，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这一刻周承郁终于忍不住，嗓子眼里冒出了一声呜咽。他伸出手，用力回抱住了周承一。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你们的亲娘对你们好坏。
第32章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一眼就能望到头。往山上是初秋叶子正泛黄的树林，一片宽阔的田地挡在前面。往下是一条横在村子中央的河，排水洞里的水就汇入这其中，不知最终会流向哪里。
村里有个空房子，和其他房子相隔挺远，处在村口的位置。
“那房子十几年没人住了。你们要是想找地方待的话，可以先去那边待一阵。”
“谢谢爷爷。”周承郁将剩余的白酒递给对方，“抱歉，我们用得有点多。”
“用得上就行，我年纪大了，也喝不了那么多。”老爷爷笑着摆摆手。
捡到周承一和周承郁的是一对老年夫妻。老爷爷还算能说上几句普通话，老奶奶基本上就只会讲村里的方言，周承郁一句也听不懂，于是奶奶说了什么之后，爷爷就会操着蹩脚的普通话给他翻译。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倒也不妨碍周承郁勉强听懂。
说话间，正在门口晾衣服的奶奶又讲了句什么，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村口的房子。周承郁看向爷爷，对方便说：“她让你们别折腾，去了那边还得收拾，还没东西吃，不如就在我们这儿住着，等家里人来接。”
“那样太麻烦你们了。”周承郁摇摇头。
“不麻烦，先住着。”爷爷说完便站起身离开了，也不给周承郁拒绝的机会。倒是奶奶又走过来，递给周承郁件t恤，朝他比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让屋里的小孩儿赶紧换上。
回到屋里，周承一正坐在床上发呆。破破烂烂的上衣已经基本不能穿了，被他随意地扔在地上，他本人就大喇喇地光着个膀子。听到人进来，他回过头，有些不满地问：“你跑哪去了？”
“去问了爷爷几个问题。”周承郁将t恤抖开，走到床边，示意周承一抬手，是要帮他穿衣服的意思，“爷爷说他们这儿没有电话，最近的警局在镇上，想去的话得等有人去镇子里卖菜的时候搭车过去。镇上没有医院，但有个小药房，可以买点包扎用的东西。”
“啊，那他们什么时候����唔，去镇里？”衣服是爷爷奶奶家里小孩的旧衣服，领口有点小，周承一脑袋卡着半天终于探了出来，又在伤口被粗制棉麻磨蹭过去的时候“嘶”了一声。
“明天凌晨。”周承郁说，“太早了，我跟他们去就行，你得休息。”
“什么叫我得休息，”周承一皱起眉，拍拍胸脯，“我感觉我已经好了，我跟你一起去。”
周承郁定定地看他半晌，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是微微发烫的状态。
“如果你明早退烧了的话，可以。”他说完，摁住对方的肩让人躺下，“继续睡吧，一晚上没睡了，不困吗？”
周承一“噢”了一声，本来还觉得挺精神的，被周承郁这么一说，突然就感到一阵疲惫感迅速袭来。原本就是一晚上没睡的状态，又在那排水洞里走了一晚，现在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又痛又酸。
可是一闭上眼，那阴湿排水洞里的恐惧感又会像讨人厌的虫豸一样爬上心头。周承一只好重新睁开眼，问周承郁：“你不睡吗？”
本来已经走出去两步的周承郁顿住脚步，回头说：“我去搞点吃的，等你醒了就能吃。”
“你一点不累啊……”周承一觉得这人好像超人一样，简直不可理喻，“我不饿，来睡觉。”
周承郁站在原地踌躇片刻，一方面觉得不好意思再麻烦爷爷奶奶给他们搞吃的，一方面又觉得这床对他的诱惑力实在有点大。周承一还说他一点不累，他简直快累死了，从周承一醒了之后就一直头重脚轻的，整个人像被扔进洗衣机里滚了几百圈一样……
想到这里的时候，周承郁已经循着心声向床边挪了过去，挪得越近周承一脸上的笑越灿烂，说：“还装，我就知道你也困了。”
他掀开被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周承郁便爬上床，平躺下来。
“你身上也受伤了吗？”周承一面朝着周承郁问。
“嗯，”周承郁望着天花板，点点头，“我自己处理过了。”
“那就好……诶，你看着我啊。”周承一抬起手，一下就把毫无防备的周承郁翻了个面。这一下凑得有些近，周承郁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周承一毫无察觉，“嘿嘿”一笑，眼睛眨动的频率变得有些慢：“奇怪，怎么一看到你，我还越来越困了。”
二十分钟后，奶奶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素面朝许久没人住过的偏房走去。她推开门，一声“娃儿，起来吃东西”还没说完，便噤了声。不大不小的床铺上，两个小孩面对面躺着，靠里头的那个小孩像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搭在另一个小孩身上。不知他们是不是有哪一魂哪一魄又飞回了那个排水洞，两个人的呼吸都不怎么平稳，还伴着偶尔冒出来的梦呓。但好在虽然睡得不平稳，至少他们在彼此身边，要是其中一个被噩梦吓醒了，另一个很快就会发现。
见奶奶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爷爷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奶奶一只手挥开。她转身把门轻轻掩上，只留了一道细缝，对爷爷说：“先别吵他们。这是吓着了，魂儿还没回来呢。”
爷爷点点头，接过奶奶手里的碗：“等醒了再吃。”
屋里，周承一在睡梦中皱起眉，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点，把周承郁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这一下把周承郁勒得有点疼，他闷哼了一声，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鬼压床了，只能顺着力道往前贴，贴上一个滚烫的热源。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第二天，周承郁还是自己去了镇上。周承一的烧后半夜就退了，退完之后这人就睡得跟个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周承郁本来就对他没啥指望，知道周承一不是因为伤口发炎而发烧，他也心安了许多。于是天还没亮，他就自己一个人跟着村里唯二的两辆三蹦子进了镇上。
等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完，再次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周承郁一手提着药房里买的绷带和创口贴，一手拿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帮他联系老钱的那位民警的警号，人还在村口，远远就看到了周承一。
这人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背靠着斑驳的土墙，身上裹着奶奶给他披的旧棉外套，脸色还有点虚，好在精神气不错。他周围围了一圈老爷爷老奶奶，人手一把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开什么小型茶话会。
周承一磕完瓜子，瓜子壳被他随手扔在脚边的旧报纸上，嘴里还在叭叭地说着话：“那洞里啊？黑是黑了点，但也没那么吓人。真的！我没逞强……诶，您这瓜子真不错啊，比我们那儿卖得香。要不您研究研究，也往城里进进货呗，肯定能卖大钱。”
哄得一圈人笑得前仰后合。
本来还有点担心周承一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行。周承郁撑着脑袋心想，就看看这完美融入了乡村生活的家伙，完全用不着他操心。
等三蹦子开近了，老人们纷纷站起身去迎接。他们这里是典型的群居生活，每隔几天就派一个人把整个村里的农作物拉出去一起卖，换回来的东西和钱也一起分。周承一顺着大家的动作看过去，一眼看到坐在三蹦子里的周承郁。他眼睛一亮，立刻挥了挥手：“阿郁，你回来啦！”
“娃儿，这就是你弟弟？”其中一个老人问。
“对。”周承一笑了起来，挤开人群跑到三蹦子边，对周承郁说，“你可算回来了。”
爷爷也走上前，跟周承郁调侃：“你早上不在，都给他急哭了。”
“急哭了？”周承郁下车的动作一顿，“真的吗？”
“没有！爷爷瞎说的！”周承一被说得一阵脸红。
事实上他确实急了，也确实哭了一点点。但那主要是昨晚被烧得难受，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绝对不是因为他以为周承郁丢下他跑了。
“行了行了，不揭你短。”爷爷笑呵呵地摆摆手，“人回来了就好。”
周承郁从三蹦子上跳下来，先把那张写着警号的小纸条折好，郑重地塞进裤子口袋，然后牵起周承一的手，说：“进屋去吧，我帮你包扎一下。”
周承一“噢”了一声。他离周承郁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眼下没睡够的浅青，让人有点心疼。
“我自己来吧，又不是没手没脚，你先休息一下。”周承一拿过周承郁手上的塑料袋，推着人进到偏房，“噢对了，联系上我爸了吗？”
“我不知道周叔叔的号码，就打给钱叔叔了。”周承郁说着，又想起了今早的那通电话。电话那头老钱声泪俱下，就差把求爷爷告奶奶告到周承郁那里去，给周承郁搞得一阵不知所措。
这世道人心叵测，他们两个小孩自己走丢，竟然没被坏人拐跑，还只隔了一天半就被找到了，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最后在民警和好心村民的帮助下，几人终于搞清楚了村子的具体位置。民警和老钱本想让周承郁先留在警局里，等他们过来接人，但周承郁坚持要先回村里，毕竟周承一还在那。
“钱叔叔说他已经告诉周叔叔了，”周承郁说，“应该很快就会来接我们。”
“啊，”周承一上衣脱到一半，当场愣在原地，周承郁竟然还从他声音里听出了点不情愿，“这么快就要走吗？”
闻言周承郁也愣了，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人还真是奇怪，放着好好的大少爷不当，非要待在村子里干什么，体验生活也不是这样体验的啊。
但周承一是真心挺喜欢这里的，虽然环境不咋地，但到处都是好人。就他起床到周承郁回来这期间，已经有五六户人家来给他投喂了吃的，馒头啊烙饼啊，什么样的都有。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消息的传播速度就跟风一样，大家都对两个城里来的小孩感到好奇，但那好奇里又毫无恶意。像这种什么都不图，只因为你是个小孩就愿意分你口东西的善意，周承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
“你身上包扎过了吗，”周承一脱掉上衣，问周承郁，“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周承郁摇摇头，“我让药房里的阿姨帮我弄过了啊。”
“好啊你，”周承一抬手指着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有好事怎么不叫上我一起。”
事实上当时去排队取药的人很多，周承郁不好意思叫人帮忙，身上的伤都是回村里时在三蹦子上自己包扎的。周承郁也笑了，说：“那还不是你早上起不来。”
“嘿嘿，我都不记得你叫过我了。”周承一接住周承郁递过来的塑料袋，翻出一卷医用胶布、一卷绷带，一盒创口贴，还有两小瓶碘伏，“哇，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
“没钱，是带我进镇里的爷爷借我的。”周承郁说，“等钱叔叔来了，得还给人家。”
“噢，那是得还。”周承一点点头。
他一屁股在床上坐下，刚往绷带上浇了点碘伏，周承郁也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许多小伤口上都长了层薄薄的痂，消毒起来倒是没昨天那么痛了，只是他笨手笨脚的，创口贴粘得马马虎虎，就那么随便往伤口上一摁，身子动一下就被蹭出一层褶皱。
周承一看着自己身上那堆破烂玩意儿，有点尴尬：“我好像确实挺不适合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