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第30章
在周承一这,程磊跟公司的大部分管理层人员都不太一样,于他而言天然比别人更值得信任。首要原因自然是因为他是周承一接手分公司后亲手招进来的,而次要原因,主要是程磊还和他的好哥们杨伍桐沾点关系。
杨伍桐家里是做信息服务和合法咨询的,他本人的人脉更是跨越五湖四海。那时周承一跟杨伍桐说分公司缺个法务代表,对方大概了解了下周承一的需求后,二话不说便把程磊的个人履历发了过来,并一拍胸脯保证道:“这我好兄弟,贼靠谱一人。”
在远洋这种大集团里,光是派系就能以董事会为单位分出个五六家,每一家下面又各自养着一批人马,多得是连名字都不用记、但绝对不能信的人。所以程磊从被招进来的那一刻基本就已经算是搭上了周承一的船,哪怕他本人从未明确表态过,这层关系也早就在两人心里默认成立。
只是人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没想到周承一这棵树不仅根基不怎么稳,还在两周前干脆利落地塌了一遍。要不是分公司没有总部那么水深火热,离权力够远,也够实用主义,否则就程磊这么尴尬的身份,既不是总部嫡系又悄咪咪挂着“小周总的人”这层标签,早就该顺手被人清理掉了。
想到这,程磊狠狠点了点头,心说还好自己刚刚有点眼力见,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了周承一。小周总目前在公司里还没点权力又咋了?你们根本不懂,这叫养成系,早买定早安心。就看周承一明显打算龙王归位的样子,等三年归期一到……
“诶,”周承一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一个人捣鼓啥呢?快点啊。”
“来了来了,”程磊回过神,赶忙提着饮料走过去,“我这不看看外卖有没有漏送嘛。”
“所以漏送了吗?”周承一问。
“呃。”程磊有点尴尬。根本没看,这怎么回答?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换了话题:“您刚说的事儿,啥情况啊?最近追人呢?”
“是啊。”想起李圳郁,周承一一个没忍住,当即喜笑颜开。他拿过一瓶饮料,一边开一边说,“追仨月了,好不容易给亲一口。”
“三个月的话,”程磊摸了摸下巴,“是深圳这边的人呗。”
“对,慈艾的医生。”周承一点点头,来了劲,“要不你猜猜是谁?”
程磊一脸一眼难尽:“这我哪猜得到啊,他们医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不难,你猜着试试,”周承一掏出手机,把项目对接人的名单翻出来,“就在这里面。”
程磊接过手机,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几号人的履历,首先排除掉看着就是男性的名字,然后随便挑了个顺眼的:“杨云溪。”
“错。”周承一晃晃手指。
“陈蕊。”
“错,”周承一皱起眉,“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呃,”程磊尴尬地挠了挠头,“孟文静?”
“不是,你光挑女的念啊,”周承一凑上前,跟他一起看手机屏幕,“总共就三个全给你念完了。”
这下程磊看向周承一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复杂。他诚恳地问:“什么意思?”
“嘿嘿,”周承一笑眯眯地把手机拿回来,“不玩了。”
“不玩了不玩了。”程磊抖筛子般点头,“再玩下去我怕发现什么豪门秘辛。”
周承一哈哈大笑起来,程磊一脸木然。虽然周承一的人设在他眼里一直不怎么端正常规,但就连性取向也能这么白里透红与众不同,他属实是没想到。
这种小秘密被我知道了,程磊汗颜心想,我不会被大周总暗杀吧。
“对了,”周承一开口,打断了程磊的胡思乱想,“这些合作项目,应该没因为我走了就停了吧?”
“倒没停,”程磊说,“总部觉得挺有商业和宣传价值的,就让我们继续做了。”
这种对外出钱又出力的大项目,法务部一般也会参与。周承一便放心地跟他交代道:“行,医院有啥要求你们就配合。我挑的都是热门科室,保证能赚钱。”
“说起来,最近神外科问我们有没有机会搞到个神经导航的设备。”程磊说着,掏出手机找到关于这个神经导航的论文,“我们看了一下,倒是没想象中贵,但货渠不太稳定,所以还在考虑要不要帮他们联系。”
周承一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一屏幕的英文晃花了眼。
“卧槽,”周承一痛苦地闭上眼,“你存心折磨我啊?”
“其实我也看不懂,哈哈。”程磊挠了挠头,“但不是说您的英语是母语水平吗?我才想着给您看看。”
“是吗?”周承一睁开眼,“谁说的?”
“咱们部门总代表说的,”程磊说,“他说您初高中的时候去美国留学过三年,英语嘎嘎棒。”
听到意料之中也情理之中的答案,周承一“啊”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短暂地出了会儿神。
分公司的法务部总代表是总部分配下来的,在周承一的记忆里,是从自己小时候就已经在远洋工作的那一批老人中的其中一个。现在远洋里改朝换代不知道多少轮,没想到那些“当年的旧事”,居然还能如此顺理成章地流传下来。
“程部长,”周承一笑了一声,神神秘秘地说,“看在你跟伍桐是好哥们儿的份上,我告诉你个大秘密,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程磊赶忙正色:“如果是会掉脑袋的秘密,您还是别说了。”
“哎呀,掉不了。”周承一摆摆手,“这个秘密就是,其实我初高中的时候根本没出过国。”
“……”程磊反应了几秒,“啊?”
这算什么大秘密?程磊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没出过就没出过呗。
“来,”周承一伸直了小拇指,“拉钩,保证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啊??”程磊觉得幼稚,奈何对面是他顶头上司,他只能无语地跟人拉了个钩,“行,我保证。”
“爽快。”周承一笑了起来,“那再附赠你一个秘密。等你在公司待久了,有机会晋升到总部去之后,你一定还会听到很多关于我的传言。到时候你就一个都不要信,有什么事直接来问我,知道了吗?”
“酒”过三巡,抬眼一看时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承一打扰人扰得理直气壮,程磊眼睛都要快睁不开,趴在桌上恨不得求爷爷告奶奶,才终于唤起了一点自家老板的良知。
“行了,瞧你这酒量,”周承一嫌弃道,“这才几瓶啊。”
酒?哪来的酒,根本没有酒。程磊木然地陪笑:“您所言极是。”
周承一耸了耸肩,站起身去穿外套。看到这一幕的程磊差点喜极而泣,赶忙也跟着站起来,把人一路护送到了公寓大堂。
等车的时候,周承一说:“我会在深圳待一段时间,之后应该还会来找你几次。”
“嗯嗯。”程磊忙点头。
“你整理一下这段时间关于事故处理的会议纪要、邮件,还有法务修改痕迹,”周承一接着说,“我过两天来找你拿。”
“嗯嗯嗯。”程磊闭着眼睛应下。
“行,那就这些。”周承一笑着说,“我车到了,你上去吧。”
“好嘞,”程磊恨不得脚底抹油,“周总晚安啊。”
目送周承一上车后,程磊松了口气,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向电梯间。等电梯的间隙,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也越来越严肃,最后干脆捂着脑袋紧闭上了眼睛。
不是,他刚都答应了个什么事儿啊?
趁他困要他命,周承一这招熬鹰手法使得实在是绝。程磊叹了口气,趁着电梯还没到,勉强哄了哄自己。反正他在派系林立的公司里属于“自由人”行列,就算周承一之后闹出了什么事,大概也牵连不到自己多少。
电梯前和车里的人各怀鬼胎,一个在盘算要不要把队彻底站死,一个在想着要不要全然信任对方。不过他俩之间还夹着个杨伍桐,天然上就有层保障,一条处在合同和承诺之间的缓冲带。虽然不至于绝对安全,但也不算完全的盲目。
思忖到此,周承一彻底没了考虑正事的精力。他身体靠上车座靠背,望着窗外缓慢后移的城市风景,忽然想起了周承郁。
周承一其实不太喜欢在坐车时看风景,因为晕车严重,看了容易反胃。自己开车的时候倒还好,一坐车他就只想两眼一闭昏死过去,大概是小时候从廊城返回首都的那趟车程里留下的后遗症。
而周承郁跟他正相反,这人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主,坐车时更是将这特质贯彻到了底,每次都只望着窗外闷不吭声。有一次周承一好奇,问他都在看什么,这人还真给他说出了些名堂。比如从村子往前开二十分钟左右有个十字路口,当时右边的红绿灯上站了两只深蓝色羽发的小鸟。车子一开,那两只鸟就闻声飞走了。又比如越往山脚下的自建房开,路边上的树林就越茂密。有一块地方长满了灌木丛,叶子又小又细碎,远远望去,看起来就像一只绿色和黑色相间的毛绒球。
后来周承一知道,那两只蓝色羽发的鸟叫作大山雀,那片叶子很小的灌木丛叫作卫矛球。
他们在廊城待了很长时间,从12岁一直到15岁,贯穿公司老人们口中“周承一出国留学”的那三年。老人们对他出国的事深信不疑,就连钱可以至今也是如此,所以才会在机场里问出那句“和郁哥出国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承一之所以没跟任何人澄清,唯独把真相告诉程磊,是因为程磊进公司的时间不够长,还不足以了解到那些被反复掩盖过的、那三年里发生的旧事。对程磊来说,“出国留学”只是一段普普通通的履历,是真是假无足轻重。但对周承一来说,那三年就像一块掩藏在时间长河里的暗礁,承载记忆的船只每次经过时,船身都会被刮得嘎吱作响。
原因很简单。因为周承郁最后没能和他一起坐上那辆返回首都的车。
第31章
从12岁到15岁,这短短三年如果一定要周承一选择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坎坷。
站在当下的角度往回看,似乎那时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有名叫“命运”的大手在为他们指点迷津。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洪流推着他们向前走,他们就只能向前走,跟随着不知名道路上不知名的指示牌,就这样一步步脱离正轨,直到道路在尽头封闭,他们得以在15岁的年纪直观地见证生离死别。
12岁的周承一自然不能未卜先知,无从得知那些不遥远未来里会发生的事。就算此刻有一条命运的岔路口在自己眼前浮现,他大概也只会摸摸下巴,然后回头问周承郁:“我们走哪边?”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在那个排水槽洞里,两个小孩儿隔着几米远,分别贴着一面墙,有些相顾无言。初秋本该是温暖的天气,周承一却觉得冷得不行,贴在身上的潮湿的衣物很冷,阴恻恻的空气也冷,黝黑的背后仿佛随时会跳出怪物。昏黑的洞里偶有水滴落下的声音,那些滴答声毫无规律,偶尔一连串得落,偶尔只有轻轻几下,无法预测的频率扰得人神经衰弱。
怎么办?要往回走吗?可是排水沟是个巨大的斜坡,他们两个不可能爬得上去。要待在原地吗?可是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感觉都要过去一个世纪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找他们。
周承郁说不如试着往前走,说不定能走出去。他们就往前走了走。现在倒好,碰到了一条岔路,不知到底该往左还是往右。
“你选一条吧,”隔了半晌,周承郁在黑暗中开口,差点吓周承一一跳,“我也不知道。”
“选错了怎么办……”周承一踌躇片刻,还是磨蹭到周承郁身边,牵起对方的手,在对方侧过头表达疑惑时,诚实地说,“我害怕。”
这个时候逞能也没什么用了。他实在想不明白好好一次出来玩的机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几个小时前他餐厅豪华的包间里,几个小时后他和周承郁被困在下水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都好像没出路。
要是一直没人找到他们,他们不会死在这儿吧?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周承一的手瞬时抖了一下。周承郁立刻牵着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低声安抚:“别害怕,一定可以走出去的。”
“那我们到底走哪边啊?”周承一低声问。
“要不,”周承郁伸出另一只手,“石头剪刀布?”
这提议荒谬得有些好笑,周承一愣了一下,短促地笑出了声。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又反弹回来,显得空洞又突兀。
“也行,”周承一吸了口气,“我赢就右边,你赢就左边。”
两只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第一把,平局。第二把,又是平局。
不知道是不是紧张,还是他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出了心灵感应,竟然连续好几次都是平局。水依旧滴答滴答地响着,两个人最后一次剪刀对剪刀地碰到一起时,周承一终于忍不住,“靠”了一声:“你就直说你想走哪边吧。”
周承郁沉默了一下,收回手。
“左边吧,”他说,“听起来,水声好像小一点。”
“那就左边。”周承一立刻接话,不给两人反悔的机会。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一起转向左侧的通道。那条路比刚才更窄一些,墙壁也更低,周承一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肩膀擦着粗糙的水泥壁,疼得直吸气。
周承郁始终走在他身侧,手没松。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很害怕,却因为这点触感,恐惧被强行压缩成了可以忍受的形态。
但能忍受也仅仅只是暂时的。两个12岁的小孩,就算再怎么强撑意志,也挤不出他们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承受力。全封闭的通道里没有光,没有钟表,身体对时间的判断都在逐渐失效。脚下的水流声始终不远不近,让人觉得他们好像一直在原地兜圈。最初周承一还会数步子,数到一百再重新开始,后来连这个也放弃了,脑子转动的速度实在跟不上越发头重脚轻的身体。
最后先倒下去的反而是周承郁。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脚步本来就比周承一的轻,踩在水里的声音也不明显。周承一最开始只是察觉到那只牵着自己的手的力气开始变弱,他还没来得及感到不对劲,那只手便忽然一松,带着周承一的手滑出了他的口袋。
“怎么����”
话没问完,周承一看到周承郁的身体向前一倾,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