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很复杂吗？”李圳郁垂下头看他。
“倒也不是，解决起来就那么几个常规流程。”周承一说着，揉了一下耳朵，“主要是我爸，天天骂我，能给我耳膜都说出茧子。”
说曹操周远洋就到。只听口袋里一阵嗡嗡声，周承一懒散地掏了会儿手机，结果垂眸定睛一看，整个人倏地站直了身子。旁边本来正在偷窥两个帅哥搂搂抱抱的几个小姑娘被吓了一跳，赶忙背过身去小声议论是不是被发现了。
李圳郁无意瞥了一眼周承一的手机屏幕，看到了周远洋三个大字。他身体一僵，无所适从地站着，在周承一接起电话的时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喂，爸。”周承一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动静，只觉得好像突然少了个能承重的东西，于是伸手扶住眼前的商场楼层指示牌，“我跟林家齐逛SKP呢……嗯，不回去了，我回我自己公寓住。”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周承一笑了一声：“没事啊，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就当休息。不说了爸，我逛着呢。”
挂断电话后，周承一又扶着指示牌缓了缓，转过身再次搭上李圳郁的肩，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其实我是偷偷跑回深圳的，没告诉我爸，你千万不要告密噢。”
“啊？”其实李圳郁根本没听到他们通话的内容。他两只手不着痕迹地蹭了下衣服，蹭掉那些无意识冒出的冷汗，这才反应过来周承一刚刚说了什么，“……我能跟谁告密。”
“医院里的人呗，”周承一想了想，说，“你朋友之类的。”
“我不会跟他们说的，”李圳郁说，“他们应该也不好奇。”
“那就好。”周承一笑着说，“你一个人知道就行，咱俩悄悄的。”
怎么把话说得跟偷情一样。李圳郁脸一黑，拽住人的胳膊，也不管他腿脚利不利索，大步往前走去。
接下来的路程里，周承一像个软骨头一样挂在李圳郁身上，越走腿越钝。要不是李圳郁另一只手正死命地托着他，这人大概下一秒就能跪地上给商场里的所有人拜个早年。等两人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李圳郁觉得自己也已经彻底花完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他手撑着膝盖喘气，周承一便往旁边踉跄两步，在门口的等待席上坐下，笑着说：“哇，你请我吃这么好的啊？”
“接风当然要吃点好的。”等气喘匀了，李圳郁在前台取了个等桌号码，又接了一杯餐厅门口提供的甘蔗汁，然后在周承一身边坐下，将杯子递给他。
“谢谢。”周承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甘蔗汁有一点解酒的功效。李圳郁等了一会儿，侧头问周承一：“感觉好点没，还晕吗？”
“稍微好点了。”周承一说着，又皱了皱眉，“但是好像有别的劲儿上来了。”
“什么？”李圳郁下意识紧张道，“哪里不舒服？头还是胃？”
周承一垂眸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暗潮涌动，半晌后他重新睁开眼，一脸严肃地说：“膀胱。”
李圳郁目光呆滞半秒，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行，我得去趟厕所。”周承一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哎哟真不行，喝太多了。”
“能站稳吗？”李圳郁作势起身，“要不要我陪你？”
“啊，不好吧。”周承一状似扭捏了一下，笑着说，“其实也行，要不我找个无障碍单人间，你帮我把一下？”
无障碍，单人间，这对于任何一个功能健全的成年男人来说都是有点杀伤力的场所。李圳郁一愣，痛心疾首地摆手：“赶紧走。”
周承一“哈哈”一笑，晃悠着步伐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留下李圳郁在原地捂着脸，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下去。
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周承一这趟回首都受了什么刺激，明明之前他追人追得多少还算体面克制，回来之后简直跟突然爆发了一样，口头撩拨和身体接触全都信手拈来。偏偏这些烂俗把戏李圳郁还挺受用。
他望着眼前攒动的人群，手撑着下巴，想起周承一那句“其实我是偷偷跑回深圳的”。偷偷跑回来，就意味着总有一天要回去。那么现在的时间就是暂时的，可以被浪费且不会留下痕迹，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多么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圳郁被自己吓了一跳，赶忙甩了甩脑袋。周承一喝的这酒真是邪了门了，怎么闻闻他周围的空气都能脑子不清醒到这种地步，简直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仰望向天花板。
好像每次接近周承一的时候，大脑就会不自控，想起小时候的事又想到现在的事。明明最近什么都没发生，日子只是普通地在过，但他脑内就是一片浆糊，一些躯体化的反应会提醒他有些东西从来没离开，他也从来没从那些过往里走出去。
不知神游多久，门口的服务员高喊一声：“92号客人在吗？”
李圳郁眨了眨眼，被这声叫喊拉回神。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单子，是92号，于是站起身走到前台将单子递给那位服务员，在对方确认号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皱了下眉。
怎么去了这么久？
“请问几位用餐？”服务员问他。
“两位。”李圳郁回过头，“我朋友去洗手间了，马上就回来。”
“是这样的，咱们餐厅规定用餐人员必须全部到齐才能进去。”服务员有些为难，“要不您稍微等等，我先叫下一桌？等待时间差不多就五分钟的样子。”
“也行。”李圳郁点点头，“确定只需要五分钟����”
一个疑问尚未迎来它专属的问号，李圳郁突然听到几声由远而近的“李医生”，语气好像还有点急。余光里有个东西正极速朝他这边接近，伴随着人群中爆发出的惊呼声，李圳郁回过头，刚看清那团朝他冲过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手就已经被人拽住，下一秒他便跟着那团名叫“周承一”的玩意儿一起冲了出去。
“快跑快跑，”周承一回头冲他笑着扬了下眉，视线又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身后，“应该没追上来吧？”
“什么？”李圳郁脚下踉跄两步，赶忙调整步伐。他回头定睛一看，错愕地发现一个身穿黑衣服的陌生人正紧跟在他们身后，“他是在追你吗？”
“还在追？”周承一挑挑眉，在看清那人影后，啐了一声，“我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李圳郁只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不是，就上个厕所的功夫，这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个祸来？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边跑边骂，即使有人群阻拦也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三人在商场里穿梭的模样活像在拍什么很搞笑的警匪片。一般来说，这种手拉手一起走的场合是多少能跟浪漫沾点边的。但奈何不说李圳郁早就过了能感受这种青春洋溢的年纪，就说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实在是有点跟不上周承一这么庞大的运动量。
“他，为什么跟着你？”李圳郁气喘吁吁地问，“你都干什么了？”
“等下跟你解释。”周承一朝身后那人比了个中指，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准时机拐进一个直通楼梯的小走廊。他们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下楼，主要还是周承一跑得快，李圳郁被他拽着，不得不跟上他的步伐。
推开后门的瞬间，户外凉爽的晚风扑面而来。商场外的广场上人满为患，周承一带着他左拐右拐，顺利绕出人群向着林荫道跑去。气流拍打过脑袋，李圳郁终于慢半拍清醒过来，他看到周围不住向他们投过来的疑惑的视线，心下缓慢平复，猛地扯住了还没打算停下的周承一。
“行了，”他喘着粗气说，“他没追上来。”
周承一本就脚下不稳，被李圳郁这么一拉扯，干脆直直向后倒去。李圳郁下意识伸出双手，在对方跌进他怀里时闷哼一声，胸口差点被人撞出内伤。
“哈哈。”周承一仰起头，也在喘粗气。他后脑勺抵着李圳郁的胸口看他，笑脸盈盈地说，“吓死我了。”
凉风灌进衣服里，吹得李圳郁有些不自觉地发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不是冷的而是被周承一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怒极反笑，撑着周承一站起来，说：“你几岁？多大人了还这么瞎闹？”
“哎，你听我解释嘛。”周承一转过身，扶着身边的电线杆缓了缓，“刚刚那个人好像在骚扰小姑娘。”
李圳郁闭着嘴没搭话。周承一敏锐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大美妙，想来应该是自己解释得不够充分，便朝他凑近一点，继续道：“我本来真的没想管的，但当时去厕所的路上除了我就没别人了，那小姑娘让我救救她，我能怎么办。”
这下李圳郁终于舍得开口了：“所以呢？”
“所以我给那男的脑门来了一下子。”周承一笑着说，“没想到他人品不咋地脾气还挺大，也给了我脑门一下子。那没办法，我就只能跟他干一架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干起来之前我已经让那小姑娘出去找保安了。”
李圳郁霎时睁大了眼睛。路灯的光源撒在周承一身上，透着蓝光的冷色调，衬得他嘴角的一点猩红格外刺眼，仔细看来，脸颊上似乎也有红印。他又伸出手在周承一发丝间摸索了一下，不出所料在额角摸到了一个肿起来的硬块。
“操，”李圳郁黑着脸攥住周承一的手腕，“自虐也得有个限度，你真的有病。”
“干嘛突然骂我？我可是受害者诶。”周承一笑了一下，享受起免费的拉车服务，“去哪？”
“还能去哪，”李圳郁头也不回地说，“医院。”
第28章
摔进排水沟那晚，两人在水里漂泊了一整夜。排水沟的地势是个角度刁钻的斜坡，他们刚掉下沟底时，便被重力和水流冲着往前翻滚了十几米远。等周承郁终于抓住机会用脚抵住某个突出来的石头的时候，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沟底的碎石和铁锈划了个稀巴烂。
黑灯瞎火的地方谁都看不清谁的身上是什么情况，但冰凉的脏水打在身上时会带来一阵刺痛感。周承郁脚抵着石头，手死死攥住突起的钢筋，勉强稳住了身形。周承一半挂在他身上，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去摸肚子上最痛的地方，再将手高高抬起。在月光的帮助下，视野开始变得清晰，周承一眨眨眼，看清自己被沾染上了血液的指尖，这才对自己身上的刺痛有了实感。
臂弯下的人身体开始发抖，周承一垂下眸，听到周承郁咬着牙说：“我要撑不住了。”
“啊？”周承一一阵手忙脚乱，“那我来撑，你抓着我。”
身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周承郁顿感不妙：“你别����”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承郁便支撑不住力道，手一松，两人顺势向前跌去。这一下激流勇进不知道给他们冲出去了多远，周承一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洗衣机里一样，整个人翻江倒海，终于在激流勇进的尽头，半开放式的排水沟汇入树林的地下，他们跌进了一个地势较为平缓的槽洞里。
周承一一头撞上拐弯的沟壁，他揉了揉发痛的后脑勺，抬头看到慢他一步被冲下来的周承郁，赶忙下意识伸出手。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周承郁摔进他怀里，直直砸在了他的胃上。周承一霎时眼前一黑，感觉自己距离就地昏厥只差那么一点点。
“我，靠……”周承一猛地推开周承郁，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抱歉，咳。”周承郁赶忙坐起身，一边呛水一边扶稳周承一，“很疼吗？”
“你说呢？”周承一喘着气，眼角泛起点生理性眼泪。真的很疼，哪哪都疼。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周承郁慌张地凑上前，掀起他碎成破布的衣服，将手覆在他的肚子上，动作笨拙地揉了揉，问他，“这样会好点吗？”
该如何形容那个搓揉的力道？小孩子的手总是没轻没重的，但周承郁好像天生知道怎么使力。于是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一样的黑暗里，周承一靠着肚子上那轻缓的力道确认了自己的存在，也确认了周承郁的存在。
“好多了，”周承一嘟囔道，“谢谢。”
这么可怕的地方，还好有人陪着自己。
一阵钝痛迅速袭来，周承一猛地回神，鬼叫了一声：“啊！”
“很疼吗？”李圳郁收回手，扔掉沾了乳膏的棉签，然后将刚刚从急诊科顺来的冰袋扔给周承一，“疼也自己受着。”
周承一眼睛都瞪大了。他用冰袋怼着自己的脑门，一边不满地说：“我受伤了诶，你也太不温柔了吧。”
“你是怎么受伤的？”李圳郁问。
“都说跟人打了一架了。”周承一直起身，对李圳郁指指点点道，“李医生，你没注意听讲。”
李圳郁给了他一个无言以对的眼神。此时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承一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李圳郁便将同事的椅子拖过来，在他面前坐下，问：“为什么打架？”
“……”周承一愣了愣，这才慢半拍发现李医生使用的是一种名叫反问的技巧。他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了下去，挠着脸颊心虚地说，“那还不是那个人欺负小姑娘……”
“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吗？你明明可以直接带那个小姑娘离开那个通道。如果是对方先动粗你再还手倒也还算合理，但你为什么要主动招惹是非？”李圳郁皱着眉问，“你有情绪管理问题吗？”
如此直白的提问确实尖锐了点，但李圳郁是真心这么问的，因为实在无法理解周承一的行为动机。在他的印象里，小时候的周承一虽然脾气不咋地，但从来不是会跟陌生人惹是生非的人。现在的他性格变得圆滑了很多，散漫又没有攻击性，就算喝了酒，也不应该会主动挑事。
情绪管理本质不是什么严重的疾病，如果周承一真的有这种障碍，李圳郁也能理解，反正这类不涉及精神方面的问题一般都很好解决。
但过于直白的问话方式显然容易引起误会。只见周承一眉毛一拧，语气蓦然变得冷硬：“李医生，这样的指控会不会太严重了点。”
李圳郁太阳穴一跳，突然感到无比的心累。
他只是很讨厌周承一这样放任自己受伤的行为而已，但身份使然，他没法暴露出超过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以外的情绪。成长过程中互相缺失的那一部分谁都说不准，也许周承一变了很多，只是他无从得知罢了。执着于此并没有任何意义。
他从椅子上起来，背过身去整理桌上的药膏，说：“今晚就不陪你吃饭了。你先回去休息，额头继续冷敷，不要揉也不要碰热水。两天之后如果肿块还没消下去就热敷。”
“赶我走吗？”周承一在他身后笑了一声。
“不是赶你走，”李圳郁说，“你需要休息。”
“我觉得还好啊，这才几点，我一点都不累。”周承一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踱步到李圳郁身后。他一只手穿过李圳郁腰侧和手臂间的缝隙撑在办公桌上，将对方虚虚地圈进怀里。
“干什么？”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扑撒过来，李圳郁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后颈上顿时起了点鸡皮疙瘩。他手肘向后抵了一下，没使劲，自然没能把人推开。
“我就说你欲擒故纵吧。”周承一垂下眸，轻笑一声，将脸颊贴上对方的后颈，“你要是心疼，直说不就好了，干嘛说我有情绪管理问题。”
“情绪管理问题百分之七十的源头是压力过大，”李圳郁僵着身体说，“不是什么很难解决的问题，也不是多严重的指控。”
“原来是这样。”周承一轻声道，“那你不早说，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我疯了呢。”
“心理障碍和疯不疯的有什么关系……”李圳郁闭了闭眼，觉得周承一再这么贴着他蹭来蹭去，发疯的就要变成他自己了。于是他突然蹲下身，在周承一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往旁边迈了一步，顺利脱离周承一和桌子的桎梏，上演了一出精妙绝伦的金蝉脱壳。
“哇，”周承一露出个惊讶的表情，“好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