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第26章
一阵失重感极速袭来,李圳郁身体一震,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意识一时有些错位,拉扯着他在混沌不清的场景中游走,直到他看清眼前那片熟悉的天花板后,一口憋在肺里的气才终于冲破桎梏,被他重重吐了出去。
研究表明,这种睡梦中突如其来的下坠感事实上是睡眠周期转换或者神经系统调节所引发的肌阵挛性抽动,是科学可以解释的现象。但若要配上李圳郁刚刚在梦境里所看到的内容,这份解释便显得有些狭隘了点。
没想到居然会梦到那个时候的事。
李圳郁掀开被子坐起身,将双臂搭在膝盖上,皱着眉发了会儿愣。
意识已经回来了,但身体仿佛还在感受蹭在排水沟壁上时摩擦出的粗粝感。他从床头捞过烟盒和打火机,又将窗台上的烟灰缸拿在手里。楼下正聚集着反对道路建设的居民,吵嚷声穿过留了条缝隙通风的窗户传进来,李圳郁便拿那声音当背景板,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明明那晚他俩是一起摔进排水沟里的,为什么周承一要撒谎。
也许只是有些拙劣的试探吧。李圳郁心想,那天在高尔夫球场里,他也确实差一点就下意识反驳了。
几分钟的功夫,一根烟燃尽。李圳郁将剩余的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再把烟灰缸放回窗台散味。窗台右边放着一副相框,老照片,是他跟周承一十五岁时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小男孩并肩站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尴尬的笑。身后是老旧照相馆里会用的那种廉价背景布,仔细一看,上面似乎还沾着大片污渍,虽然是恶心了点,倒也没妨碍他们那时拍照的好心情。
他盯着那相框良久,在起床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一蹭。周承一面前的一小块玻璃被他抹亮,阳光打上去,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距离周承一离开深圳过去两周,世界仍在照转,远洋分公司也运行如常。唯一为此头疼的只有医院的董事会。远洋是以分公司名义入股的医院,股权结构本就微妙,现在大股东突然离开,虽然名义上只是“阶段性调整管理重心”,但周承一不在,就意味远洋在深圳的态度也就成了未知数,对于医院来说,无异于一颗被提前埋下的雷。
八卦新闻在医院里的传播速度一向以迅速著称。从小团体到办公室,从科室到楼,每个单位都有自己的群聊,每天都吵嚷着响个不停。门诊开始前,李圳郁倚在导医台等小蕾给他找今天的病人名单,闲来无事,便翻起了他和几个同期的群聊记录。
麻醉科最大反派张重山:听说医院要倒闭了?
脑外科最大善人郑铭:谁说的??
麻醉科最大反派张重山:慧子说的啊,说是大股东走了。
麻醉科第二反派刘慧:不信谣不传谣,我也是听我们办公室的人说的。@李圳郁,你不是还给周总看过病吗?知不知道内情?
李圳郁:我应该知道吗?
脑外科最大善人郑铭:之前我们科里有几个住院医乱造你跟周总的谣,我帮你揍过他们了。
李圳郁:喔,原来你真的是大善人啊。
脑外科最大善人郑铭:所以你知不知道内情?知道的话透露两句,我好提前安排辞职啊。早知道当年就去公立医院实习了,好歹是个铁饭碗。
李圳郁:……
“李医生,”小蕾将名单递给李圳郁,“今天下午的都在这。”
“多谢。”李圳郁收起手机接过名单,正准备回自己的诊室,旁边实习生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
“郁哥,周老板走了,你会跟他分手吗?”实习生求知若渴问。
李圳郁扬起那打名单,直接给了实习生脑门一个暴栗。
普外科是热门诊室,下午的门诊被排得满满当当,三个半小时几乎没有一刻休息的时间。等门诊结束后,李圳郁坐了一下午的腰基本也报废了。他站起身拉伸了一下,后背便传来一阵“咔咔”的造反声,早就等在门口的郑铭有点想笑,说:“你早点去骨科看看吧,这老腰不知道的以为你八十岁。”
“大哥别说二哥。”李圳郁指了一下他脖子上的护颈。
“哎,要不找时间我们几个一起去做个推拿正骨什么的吧。”郑铭叹了口气,“三十岁不到全都成老头老奶奶了,以后还得干好几十年,这咋熬得下去。”
两人边闲聊边往楼下走,远远便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刘慧和张重山。
四人约好一起吃饭,就在医院旁边的餐厅里。这个点来吃饭的人不多,病人家属也少,几人便敞开了开始八卦。话题随时在变,从麻烦的病人到奇怪的手术,什么样的闲话都能聊几句。于是等李圳郁回过神的时候,变换莫测的闲话主人公已经变成了周承一。
以前没觉得周承一是个多么风云的人物,现在听他们聊起来,他才知道原来在他们俩见面之前,周承一就已经亲自跟好几个科室推进了合作。慈艾的名头在深圳算不上响当当,周承一大概是真心想要做点业绩出来,所以实打实地往项目里投了钱和设备,收获了饭桌上其他三人的一致好评。
“就是不知道周总走了之后,合作还能不能推进下去。”张重山说,“你们都不知道项目开始之后咱们科室变得多有钱,天天换着花样研究新设备。”
“这会儿不担心医院倒闭了?”刘慧笑着问。
“哎呀,远洋入股之前医院也没经营不下去啊,我那不开玩笑的吗。”张重山摆摆手,“而且他走了,又不是没有其他股东顶上,咱们这些医院基层人员哪用得着担心这些事。”
“郁哥呢?”郑铭问,“你不是你们科室合作的对接人吗?有没有出问题?”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李圳郁回过神,耸了耸肩,说:“一直都对接得挺好的,你们不说我都不知道周总已经走了。”
“真的假的,”刘慧眨眨眼,“你是一点不看医院的八卦啊。”
鉴于李圳郁是这张桌上唯一一个见过周承一,甚至不止一次的人,他们似乎总是认为李圳郁应该知道些什么。但事实上他知道的内情并不比任何人多。
趁着话题又开始转变,李圳郁在桌下掏出手机,找到已经被医院群聊压到沉底位的聊天框。最后一次和周承一对话还是对方离开那天,他掐着时间在周承一上飞机之后发了一条“一路平安”,对方过了两个小时给他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自此之后,两人的对话框里便是一片空白。
似乎他们都默认了这种不再联系的状态,李圳郁也觉得这应该是件好事,彼此各归各位互不打扰,本就该是最稳妥的结局。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周承一都在忙什么呢?有被周远洋刁难吗?
按照周远洋的脾性,他大概会被禁足吧。
“想什么呢,”坐在旁边的郑铭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李圳郁,“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李圳郁自然地收起手机,站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又在想周承一了。简直本性难移。
吃完饭,张重山和刘慧继续回去晚班。李圳郁本打算跟郑铭一起去地铁站,走到一半才想起有个两天后做手术,要研究的病例忘在了办公室里,于是又自己一个人折返回了医院。
找到病例后李圳郁也失去了坐地铁的兴致。他坐在办公椅上掏出手机,点进打车app,看了一眼不断刷新的晚高峰价格,又看了看自己的余额,思索自己究竟值不值得为少有二十分钟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屏幕上忽然跳出一通微信电话。
看清名字的那一刻,李圳郁愣了一下,又反复确认了一遍,确实是周承一。
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带着疑惑,他下意识摁下了接通键:“喂?”
那头并没有要寒暄的意思,简明扼要地问:“你在哪?”
“医院。”李圳郁说。
“所以不是在问你吗?”周承一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医院哪里?”
“……办公室。”李圳郁皱了皱眉,“怎么了?”
“行,你在那等着。”对面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李圳郁哑然地看着手机屏幕片刻。
什么意思?
他回来了?
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李圳郁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还不小心碰到了搁在脚边的公文包。
这下他终于后半拍地听到了身体里鼓动的心跳声,和他三个月前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碰到周承一时是同样的震颤频率。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在离院长办公室不远的地方站了很久,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却像被独自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往耳膜上撞,意识比他先一步认出了那个刚刚差点跟他一头撞上的人是谁。
李圳郁深吸了一口气,在办公椅上重新坐下,强迫自己冷静,抖腿频率之快甚至能拉动一台发电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过了五分钟,李圳郁也基本冷静了下来。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周承一哪有可能那么容易被周远洋放回深圳,现在让他在这等着,估计也就是找人给他转交点东西。于是他俯身拿起公文包,一边向外走一边掏出手机,准备再打个电话问清楚,要是真有什么要转交就放在办公室门口,自己赶紧下班算了。
还没迈出几步路,办公室门突然被人敲了一下,然后不请自来地被人推开。李圳郁抬起头,以为是和他公用办公室的同事回来了,正打算打个招呼,却在看清来人后,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半个月不见,要说周承一长高了,那是基本没可能的。但李圳郁总觉得他哪里变了,且那些变化并不体现在他的外貌和衣着上。
“见到我这么惊讶啊。”周承一斜倚在门框上,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公文包,又皱了皱眉,“你要去哪?”
“你怎么……”李圳郁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远洋把他放回来了?真的假的。
“刚刚?”周承一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对,好像是一个小时前,还是两个小时前来的……反正我一下飞机就跑医院了。”
李圳郁这才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他没忍住蹙了下眉,退后一步:“你喝酒了?”
“啊,”周承一笑了一下,“这趟航班的商务舱居然提供威士忌,你敢信吗。”
现在李圳郁终于知道周承一到底是哪里有了变化。他身上那种不加掩饰的散漫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阴沉,从他黝黑的瞳孔里渗出,再顺着酒气飘过来。
李圳郁太阳穴刺痛了一下,很想问他这趟回首都到底发生了什么,周远洋都对他做了什么。
“我头真的好痛。”周承一直起身,向李圳郁靠近,“李医生,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一般来说,头痛应该优先就诊神经内科。”李圳郁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或者急诊科。”
“靠。”周承一被这人的一板一眼逗笑了,“谁问你这些了,我不能是在跟你调情吗。”
“调情,”李圳郁顿了顿,“得要有感情基础吧。”
周承一定定地看着他,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锥子一般钉在神经上。李圳郁也不知道自己突然犯什么毛病跟人唱反调,他并非有意把刚见面的两人之间的氛围搞僵,于是拍拍对方的肩,说:“吃晚饭了吗?没吃我请你,给你接风。”
“行啊。”沉默半晌,周承一向后倒退,先一步转身往外走去,“吃什么?咱俩久别重逢,请我吃顿好的吧。”
第27章
上次周承一请李圳郁去高尔夫度假村吃了豪华晚餐,这次李圳郁请客,自然是要把那次占的便宜给补回去的。往医院附近的商场走的路上,两人缓慢踱步。李圳郁看周承一走得摇摇晃晃,干脆放慢步伐落在后面,一只手虚架着周承一的胳膊,生怕这人一个不小心摔个狗啃泥。
按理说从最近的机场到这里,少说开车也要四十多分钟,这么长时间酒也该醒几分了。但不知道周承一喝的到底是什么酒,别人是吹了冷风就清醒,他越吹越晕乎。商场外面,巨大的天幕屏从楼顶倾泻而下,上面正播放着某高奢品牌的广告。周承一眯起雾蒙蒙的双眼,突然对广告里的代言人产生了兴趣。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嚯”一声,评价道:“还挺帅。”
李圳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皱眉:“一般吧。”
“这还一般吗,你眼光挺高啊李医生。”他说着,又眯起眼去看右下角那代言人的名字,“成……什么玩意儿?靠,算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李圳郁拽着周承一的胳膊让人站直,“路都走不稳。”
“很多shot,一整趟飞机都在喝。”周承一诚实答道。
闻言李圳郁瞪大了眼睛。拿威士忌当水喝,那不就是把胃当垃圾桶整吗。
这人的身体明明就差得要命,之前随便喝点小酒白细都能乱升。李圳郁压下心头蔓延上来的心疼,尽量放平了语气,僵硬地说:“你能不能爱惜点自己的身体。”
“还不是想到要见你,一高兴就有点忘乎所以了。”周承一笑了一声,抬手挑了挑李圳郁的下巴,在对方蹙眉退开的时候,哥俩好一般伸长胳膊搭在李圳郁的肩膀上,“你是不是有话要问?”
李圳郁回过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不是吗?我看你一路上都挺欲言又止的。”周承一歪了下脑袋,“没有就算了。”
他说完,不再看李圳郁,而是继续望向天幕上的代言人,皱着眉嘟囔“是不是在哪见过”之类的话。不知过了多久,等两人已经勾肩搭背地进了商场,他听到身边的人冒出一句:“是有话要问。”
“嗯?”周承一侧目,慢半拍地想起李圳郁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噢,你说。”
“之前那批失活药剂的事,”李圳郁顿了顿,“都解决了吗?”
犹豫不决半天,李圳郁还是决定要问。他看着现在脸红头晕的周承一,觉得这人明早起来大概也不会记得今晚的对话。而他想要试探出周远洋现在对周承一的态度,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也只有这一种迂回的方法。
果不其然周承一并未察觉出李圳郁弦外的那句“你是怎么被周远洋放回来的”,而是有些惊异:“你怎么会知道失活药剂的事?”
“医院里都在传,”李圳郁说,“想不知道也挺难的。”
“啊。”周承一叹了口气,感到后脑勺一阵嗡嗡作响,干脆把脑袋抵进李圳郁的肩窝,“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反正就是正在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