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你呢，”老钱笑着问，“住得还习惯吗？我同事很担心他这房子能不能让你们满意，毕竟是十几年前建的，他也好久没回来过了。”
“我挺好的。”周承郁说，“比在首都的时候好多了。”
老钱愣了一下，有些欲言又止。周承郁这个小孩儿跟周承一，又或者说跟大部分同龄人都不一样，身上有种超脱他年龄、不该存在于他身上的成熟感。他感到一阵无可奈何地惋惜，说：“你也从来不问我们为什么要来廊城。”
这次周承郁没有答话，老钱也并没有继续问的意思，就拍了拍他的肩，说：“快去换衣服吧。”
“好。”周承郁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郁哥小时候其实有一点点自闭谱系障碍，高功能那种，所以也许他真的是个天才也说不定��.����
下一章之后回忆篇应该就告一段落了。回归现在进行时之后周老板和郁哥的关系应该会有一个突飞猛进的进展，各种意义上的突飞猛进∠( �� 」∠)_
第25章
坐上车后，周承一也平静不下来，频频整理着身上根本没什么好整理的卫衣。老钱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没忍住笑了一下，问：“这么高兴？”
“高兴。”周承一抬起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好久没见到我爸了。”
这话出口，老钱愣了一下，就连望着窗外发呆的周承郁都回头望向了周承一。周承郁还以为对方这么兴奋是因为终于可以出去玩了，毕竟他们还在首都的时候，就周承郁观察，周承一的周末活动也就只有去朋友家玩，或者跟朋友们压马路这些无聊的项目而已。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是周远洋。
“嚯，”老钱说，“你这么喜欢你爸啊。”
“喜欢，也算不上吧。”周承一搓了搓后脖颈，“毕竟是我爸嘛。”
在周承一很小的时候，周远洋还并没有像现在一样不着家。他也曾经注重过家庭仪式感，经常在周末带周承一去游乐园或者高尔夫球场，有事没事就会一起出去吃晚饭。不过这都是周承一父母离婚之前的事。
自从他六岁之后，那些以家庭为单位的娱乐活动便再也没发生过。周远洋忙于工作，忙于那些周承一不知道的事，于是周承一对见到周远洋这件事的期待，就被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替代了过去。并非亲近也谈不上思念，而是一种悬而不定的情感。毕竟他真实享受过那些父爱，也就不愿相信那些父爱已经不存在了，或者根本没有存在过。
“今天人不多，就十几个，你肯定能跟他说上话。”老钱说。
“哎呀，说不说得上话都无所谓啦。”周承一耸耸肩。
周承郁沉默地看着他一会儿，又将脑袋扭回去，望向窗外。周承一还不知道他对父亲的期待，和他对“父亲”这个概念本身的理解是完全错位的。他只是在等一个会出现、会带他玩、会让他继续心安理得当小孩的人。
而周承郁很早就明白，大人出现与否，从来不以孩子的期待为前提。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路尽头豁然开朗。远处的建筑群在夜晚的光污染下显出规整而昂贵的轮廓，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路边立着度假村的指示牌。
“诶，”周承一凑到周承郁身边，问，“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
愣神中的周承郁反应过来，回过头说：“没有。”
“那你笑一个。”周承一掰了一下他的嘴角，成功被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逗乐了。
老钱将车停好，回头对两人说：“好了，下车吧。”
工作日，停车场里只有零星的几辆车，老钱认出几辆眼熟的，知道有几个同事已经到了。他领着两个小孩儿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我们要谈正事，你们要是嫌无聊，要不要先去主楼玩？电玩室和KTV都在那边。”
“啊，”周承一摸了摸肚子，“可是我有点饿了诶。”
“那先吃饭，吃快点去玩，怎么样？”老钱问。
“好。”周承一笑着点头，又对周承郁说，“你听到了吧，吃快点啊，我带你去玩跳舞机。”
“可是我不会跳舞。”周承郁眨了眨眼。
“跳舞机，不是要你会跳舞。”周承一“哎呀”一声，“你看到就知道了。”
“也是，阿郁没去过电玩城吧。”老钱插嘴道，“承一你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的，估计早就把电玩城玩儿透了。一会儿你带带他。”
“钱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那叫健康娱乐。”周承一不满地嚷道。
“好好好，健康。”
“怎么还敷衍人呢……”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餐厅。服务员推开包厢门，却没有想象中的热菜香气飘来。宽敞的包厢内，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分散在房间各处，或在沙发上或在巨大的餐桌边，没有聚会该有的谈笑声，只有压低的议论，所有人的脸上都严肃紧绷着。
门一打开，那些人全都倏地回过头，本来还在跟老钱打闹的周承一下意识噤了声，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感从屋内向门口延伸。
“来了？”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人朝他们打了声招呼。随着这声话音落下，屋内紧绷的氛围立刻松动，仿佛刚刚那阵没由来压迫感只是周承一的错觉。
有几人笑着迎上来，招呼他们进屋。其中一个穿着常服的男人有些惊讶地看了周承郁一眼，说：“诶，阿郁也来了？”
周承一愣了一下，看向身边的周承郁。对方没有理会他困惑的目光，而是朝那男人点点头：“杨老师好。”
“在外头不用叫我老师，”那人拍拍他的肩，“叫叔叔就行。”
他说完，又招呼还待在屋子尽头的两人：“喂，阿郁来了你们看到没？”
那两人赶忙起身，举手投足间似乎有些对这种社交场合不适应的僵硬。周承一被另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目光却始终落在周承郁身上，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怎么回事？
周承郁怎么会认识公司的人？
“周总呢？”老钱询问身边的同事。
“已经到了，刚去洗手间。”同事指了指包厢内的厕所，不过多时那门便被从内打开。周远洋手里握着手帕，一边擦手一边向人群走过来，亲信们立刻为他分开一条通道。
“周总，”其中一个亲信笑着说，“怎么把令郎也带过来了。”
周远洋收起手帕，手掌落在周承一肩上，微笑道：“总不能一直把他一个人扔在外头吧，正好也带他来玩玩。”
周承一侧目看了一眼落在他肩头的手，明明先前还在期待着和周远洋的见面，却少见地没说话。
周远洋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而是看向周承郁，摸了摸他的头顶，说：“阿郁也来了。”
“叔叔好。”周承郁微微垂了下头。
“都坐下吧。”周远洋自然地收回手，朝着主桌走去，亲信们也立刻跟上。主桌旁边摆了张小桌，俨然是为周承一和周承郁准备的。老钱拍拍两人的肩，示意他们过去，然后赶忙跟上了正在移动的大部队。
“走吧。”周承郁轻扯了一下周承一的衣摆。
周承一垂下头，“嗯”了一声。然后他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挣开了周承郁虚握着的手。
小桌子靠边，位置不算差，与主桌相隔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氛围。主桌上，刚刚假模假式的热闹已经彻底消失殆尽，那些人压着声音谈话，偶尔抬高了音量，也是为了反驳另一个人的观点。小桌上的两人听不清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隔着那条泾渭分明的线，从很遥远的地方观望那个陌生的世界。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房间上方落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服务员们终于开始上菜。他们动作迅速，放下菜色丰盛的餐盘便立刻退出去，仿佛也知道那张餐桌存在的意义只是陪衬。而放在小桌上的菜色很简单，一道肉菜和一道青菜，两个小孩的面前各有一碗用料丰盛的汤。
周承郁先动了筷子。注意到周承一没动，他小声问：“不吃吗？”
周承一没应。他的注意力落在主桌那边几次自然扫过来的目光上。那些人的视线直直地越过他，落在了周承郁身上。
小桌上突然传来一阵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声音在刻意压低的谈话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承一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撞，他甚至没顾上扶正，转身就朝包厢门口跑去。
“承一����”老钱下意识喊了一声。
周远洋抬起头，目光追着那道身影扫了一眼，却没有起身，只是皱了下眉。包厢门被推开又合上，周承郁终于反应过来，对主桌上的人说：“我去看看他。”
“我也去。”老钱也跟着站起身。
“不必了，让阿郁去。”周远洋阻止道。
老钱腿刚迈出去一步，听了这话，犹豫片刻，还是缓缓坐了回去。周承郁离开后，空气一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半晌，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孩子坐不住。”有人笑着打了个圆场，“年纪还小。”
周远洋没接话，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示意话题继续。
夜晚的户外高尔夫球场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人在离主楼近的地方打球。一个工作人员坐在球车上发呆，突然感到身边一阵狂风掠过。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刮了过去，另一边又紧跟着闪过去一道影子。
“我去。”看清那是两个在疯跑的小朋友后，工作人员顺了口气，又朝那两人的背影喊道，“小朋友们，那边马上要关了，你们玩完了赶紧回来啊！”
夜风贴着草坪刮过去，带着一点水汽，凉得人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周承一跑得很快，完全是凭着一股没地方撒的劲儿在冲。脚踩在草坪边的水泥小路上，发出“啪嗒”的沉重响声。他就这样一直往前冲，直到视野尽头出现巨大的人工湖，才缓缓慢下速度。
周承郁落在他身后，但身体素质不比他差，很快便追了上来。
两个小孩儿站在人工湖前，相隔几步远，都撑着膝盖在喘气。月光撒在湖面上，一个绵长又细碎的道影。周承一盯着那倒影半晌，突然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一脚湖边的碎石。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周承一语气僵硬地问。
“什么？”周承郁没反应过来。
“你觉得好玩吗？”周承一气愤地跺了下脚，“你知道我一直在忍着吗？我觉得钱叔把我们带到这么远的地方，一定是因为家里要完蛋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为什么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凉得刺骨。
周承郁站直了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顺着湖面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走了一圈，似乎在刻意避开周承一的视线。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为什么那些人都认识你？”周承一追问道，“我才是我爸的亲儿子吧。你还叫那个人杨老师，你和他很熟吗？”
这次周承郁没回话。
“靠，你就继续当个哑巴吧。”周承一又踢了一脚身边的石头，朝着旁边的树丛走去。
这些天他一直很焦虑，因为家里发生的事，也因为老钱说过的那些话。他以为周承郁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是哥哥，应该护着他一点，于是每天都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把所有不安的猜测都咽回肚子里，假装那只是大人的事，和他们无关。
他是十二岁，不是两岁，他读得懂空气也看得懂眼色。很多线索摆在他面前，本来就已经是个足够清晰的答案。就算大人什么都不说，他也能明白。
但是大人的世界和小孩的世界不应该相隔千里吗，可为什么周承郁和他自始至终都不在一条船上？他想起细碎的细节，被嘱咐接电话，张口就能提起实验室的规章制度，自然地和那些好像是实验室工作人员的人打招呼，还有被周远洋亲昵地摸着脑袋的周承郁。所以到头来，难道只有周承一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傻乎乎地张着手臂吗？
“别往里走了，”周承郁慌张地追上来，“刚刚那个人说这里要关了。”
“关了就关了。”周承一掀开他的手。
周承郁被他甩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黝黑的排水沟。不宽，但很深，夜色里看不清底，只能听见水极速流动的声音，贴着石壁，发出闷闷的回响。
周承一也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粗鲁，但他正在气头上，不想道歉，于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就抛下一句：“你回去吧。”
“我带你回去。”周承郁追上他，拽住他的手臂。
“都说不要了，你让我自己����”
话音未落，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松动。周承一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水边湿润的泥土轰然塌了一块。
视线在那一瞬蓦然倾斜。
周承一只来得及本能地往后抓了一把，抓住了一团空气。脚底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向下的力猛地拽走，身体失去平衡，跌落着往下坠去。
第3卷 Pres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