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18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低矮的院落前。靠着山脚建起来的平房,门口立着两盏昏黄的灯,光线被飞蛾撞得一跳一跳的。老钱下车开门,让他们进去,又低声交代:“今晚这儿的主人不在,你们晚上找个空房间先睡,别乱跑,听见没有?”

周承郁应了一声“知道了”,先一步进了屋子。周承一却站在原地没动,老钱给了他个疑问的表情,他欲言又止半天,还是小声问出了他想了一路的问题:“钱叔,我家该不是要破产了吧?”

闻言老钱愣了一下,又没忍住笑了一声,原本紧绷的心情被这句童言稚语冲淡了不少。

“想什么呢,”他抬手在周承一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家是能说破产就破产的吗?”

“那这是干嘛啊。”周承一不太服气,小声嘟囔,“又不让我回家,又大半夜把人拉到这儿来。”

“大人的事,小孩别瞎琢磨。你就记住一件事就行,你爸没事,你也没事,过几天咱们就回家了。”老钱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又拿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屋里有座机,这是我的号码。你们碰上什么事儿了,就给我打电话,知道没?”

这话听着像安慰,可落在耳朵里却并不怎么让人安心。周承一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老钱却已经伸手推着他的肩往屋里走:“行了,进去吧。早点睡,明天我再来。”

门在身后合上,老旧的铁门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刺耳声。

周承郁已经熟门熟路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这边有两间空房。”

周承一“哦”了一声,但没立刻跟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环境,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外头乌漆嘛黑,里头居然还挺宽敞明亮,陈设虽然简单,但不脏乱。放眼看过去,就是普通人家会住的那种普通自建房。

“你想住哪间?”周承郁走过来,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啊,”周承一回神,“我随便。”

话是这么说,周承一还是走上前左右打量了一遍。两间卧室的设计很相似,但右边那间的窗户正对着房子后面的小树林,晚上看起来黑洞洞的,有点可怕。周承一赶忙说:“我还是要左边这间吧。”

“好。”周承郁点点头,“那我先去洗澡了。”

客厅沙发上摆着两套换洗衣物。周承郁说完,便拿起其中一套进了卫生间。周承一站在原地发了阵愣,心想为什么周承郁能适应得那么快,他都还没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旅行”中反应过来呢。

更不用提这房子。周承郁在的时候还好,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这屋子就怎么看怎么显得诡异。灯光又冷又惨白,木柜子里摆着的佛像在阴影里露出半张脸。周围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就是起风时,树林被吹起摇曳着发出的沙沙声响,那声音贴着窗户扫过去,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来回走动一样。

周承一坐立难安了一会儿,终于在下一次起风时抱起剩下的那套换洗衣物,冲到浴室门口朝里头喊:“诶周承郁,你还没开始洗澡吧?咱俩一起洗行不行?算我求你了咱一起洗行不行!”

城市另一边,一个安静的别墅区。老钱将车停在其中一座小别墅前,熄火下车,匆匆推门近了屋。客厅里,不大宽敞的沙发上坐满了人,还有几个搬来了餐厅里的椅子坐着,听到门口的声响,十几号人同时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老钱身上。

“来了?”其中一个人冲他招手,“快搬个椅子来坐。”

老钱顺手从门边搬了个矮沙发凳,边走边问:“周总还没到?”

“应该快了。”那人低头看了眼表,正说着,大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

“董事长。”客厅里的众人立刻站起身。

周远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周总,”老钱赶忙凑到周远洋身边,低声说,“两个小孩儿我先放在我下属家里了,那边偏,很安全。”

周远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没再多问什么,换好拖鞋便径直走进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的人纷纷起身让座,周远洋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问:“人都到齐了?”

“还没,但也差不多。”先前招呼老钱的人说,“董事长,市里来的那组人今天已经进周宅了,我担心……”

“没事,”周远洋抬手打断他,“我家里没放什么重要文件。公司里有人来过吗?”

“下午有人来。”另一个人接话道,“名义上是联合调研,说是了解企业改制后的运行情况,但问的问题都很细,尤其盯着实验室还有早些年的资产结构。”

近段时间,行业内频频跑出奇怪的风声。医药彼时在国内还算个新兴行业,监管不成体系,但风向已经隐约变了,从扶持鼓励,慢慢转向规范清查。这对靠灰色地带起家的公司来说从来都不是好消息。

做生意的人最讲究玄学。四年前周远洋找人算命,那大师年纪不小,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掐着手指算了半天,突然睁眼,第一句不问财不问命,先问他:“手里不干净吧?”

周远洋当时笑了。倒不是大师说错了什么,只是玄学这种东西,就信一半,留一半,用来防事情,不用来吓自己,不至于当真。

大师却像是被他这一笑惹恼了,冷冷补了一句:“不干净的东西要是缠上了财数,是要出大事的。”

周远洋这才敛了笑意,问:“什么意思?”

“财命浅薄,最怕沾因果。”大师说,“该挪的挪走,该藏的藏好。你想保住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公司改制确实赶上了管制松散的好时候。上世纪末,政策风向一日三变,周远洋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腾挪,明面上的公司顺利转型,成了合规、体面、前景光明的医药企业。

除了他手里那条不能轻易放弃,又如同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刀的产业。公司的实验室。

那个时候国内很少有医药公司具备独立研发的能力,大多数关键环节仍依赖国外技术与代工。像远洋这种自身年份不算老,却拥有完整实验室体系的公司,本身就足够惹眼,被监管盯上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周远洋也早就从四年前起就在为这事做准备。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监管的更新迭代会来得这么快。

“实验室怎么样了?”周远洋揉了揉太阳穴。

“我已经让人清过一轮了,”先前说话的人赶忙道,“明面上的项目都经得起看,相关人员也在分批放假,熬过这一阵应该没问题。”

“只熬过这一阵没用。”周远洋说,“监管力度只会越来越强,就把实验室这么放着,早晚会出事。”

“周总,”有人迟疑着开口,“要不……先把部分项目停掉?把最敏感的那几条线砍了?”

“砍?”周远洋抬眼看他,“你砍得干净吗?”

那人被问住了。

实验室不是一间屋子和几台设备,而是一整套拥有人、技术、路径和历史的完整体系。砍掉某一段,看似止血,实则反而会留下让人顺着查下去的机会。人越急着证明自己没问题,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那我们该怎么办?”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周远洋他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心里盘算着这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实验室还有几个人没到?”半晌后,他开口问。

“还有三个。”老钱说,“人都在,只是最近被我分散安排着,没让他们同时露面。”

周远洋点了点头:“让他们尽快来廊城。等人到齐了,我们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

“行,我一会儿就通知他们。”老钱问,“会议地点定在哪?”

“就定原来的地方,”周远洋想都没想便说,“那高尔夫度假村。”

第23章

两个小屁孩挤在一个窄小的淋浴间里,着实很难体面地把这个澡洗完。周承一背对着周承郁,拿沐浴露往自己身上胡乱一抹,又用花洒往身上胡乱一冲就算是完成了全部工序。冲掉泡沫后,他先一步出了淋浴间换上衣服,但没离开浴室,就坐在马桶上等周承郁洗完。

周承郁动作慢得要命。周承一盯着面前的瓷砖墙发呆,盯得眼神都涣散了,旁边的水声还没停下。他忍不住出声:“你怎么这么慢啊?”

“啊?”隔着帘子和水声,周承郁没听清。

“我说你好慢!”周承一抬高了音量,“能不能快点!”

“噢。”周承郁应了一声,水声立刻停了下来。

“搞什么,”对方掀起帘子,周承一一眼就看到了遍布对方躯干上被搓红的印子,“你有洁癖吗?”

“可能有一点吧。”周承郁弯下腰,捡起篮子里的换洗衣物。

“真的假的,”周承一有些好奇,“为啥?”

“以前福利院里人多,每个人都只有五分钟洗澡时间,还得好几个人一起洗。”周承郁一边套上衣一边说,“总感觉没洗干净过。”

这是意想之外的答案。周承一眨了眨眼,一时有点无言以对,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声“这样啊”。

福利院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周承一想想自己跟周承郁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四年,他居然从来没想过要问一嘴,也从没听周承郁提起过。

这样看来,他以前还真是挺混蛋的。对一个孤苦伶仃没亲没故的同龄人那么大的敌意做什么。福利院里的小孩被接走的时候应该都是高高兴兴的,向往着和未来的家人如何相处的吧?那周承一以前那样欺负周承郁,虽然周承郁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会说,但会不会其实他对这样的新家感到特别失望?

“不过,”周承郁回头看向周承一,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你为什么不出去?”

“嗯?”周承一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要等我?”这次周承郁换了个更直白的问法,“你一个人待在外面觉得害怕吗?”

话音落下,周承一顿时炸了毛。他大喊一声:“我没有!”

这一下给周承郁震得耳朵生疼。周承一还生怕对方不知道他心虚,补了一句:“真的没有!我就是觉得我都说了咱俩关系整好点,就寻思着一起洗个澡,增进增进感情……”

“知道了,”周承郁揉了下疑似在耳鸣的耳朵,打断他,“出去吧。”

周承一也冷静了下来,“嗯”了一声:“出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出了浴室。

周承郁去厨房烧开水,周承一便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等人烧水。

要不别等了,直接去睡觉吧。他心想,被人看出来害怕,多尴尬啊。

可是看了看黑乎乎的卧室,周承一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尊严算什么,跟被鬼偷袭的风险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

“你饿吗?”周承郁在厨房门口问他。

“有点。”周承一尴尬地应了一声,“有吃的吗?”

他晚上也就用面包垫了垫肚子,后来一阵舟车劳顿,现在都凌晨大几点了,他真饿得不行。

“有。”周承郁从厨房走出来,递给他一瓶牛奶,“先喝这个。”

周承一垂眸定睛一看,居然是早些时候在钱可以家拿的那瓶。

“你没喝?”周承一一边拆吸管一边问。

“当时不渴。”周承郁说,“你先垫一下,我煮碗面给你。”

“你还会煮面?”周承一来了兴趣,咬着吸管跟周承郁一起进了厨房,“怎么学会的?”

“不难,所有东西都往锅里扔就行了。”周承郁说。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又在柜子里翻出一袋挂面。桌上摆放的调料很齐全,周承郁大概扫了一眼,拿出几个能用上的放在身边。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周承一不知为何,心生一点感动,只有一点。他问:“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平心而论,我以前对你真的有点差。

周承郁笑了一声,煮面条的动作没停,说:“你是我哥嘛。”

这句话只有一部分是真心的。因为鉴于周承郁的出生年月不明,再加上周承一从小到大理直气壮地占据着脾气大的优势,还有周远洋给他的这个“哥哥”的名分,所以其实算是周承郁被动地接受了这种既定称呼,并不是他真正用来定义两人关系的方式。

但周承郁并不打算深究。反正是哥哥还是弟弟,都一个意思,都是他理所应当偏爱的对象。血不浓肉不亲也无所谓,那些本就不是他擅长应对的东西。

不过这声“哥”显然给了周承一极大的震撼。他咬着吸管的动作顿了一下,牛奶都忘了喝,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承郁。

“……你,”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点不可置信,“你刚刚叫我什么?”

“哥。”周承郁头也没回,语调依旧平静,“水要开了,帮我拿个碗。”

“噢、噢。”周承一同手同脚地离开,又拿着碗同手同脚地回来,放到周承郁手边,“其实你不用这么叫,怪肉麻的……”

“好,”周承郁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也不是要你像个机器人一样讲话。”周承一挠了挠头发。

这下周承郁终于舍得回头看他一眼了:“你要求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