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17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不知道啊,”钱可以这才把视线从psp上移开,思考半晌,说,“不过有一次我爸跟我妈聊天,我好像听到他说‘整改’什么的,会不会是����”

“不是。”周承郁打断他。

他手里的动作都没停,好像只是顺口接了个话。

钱可以一愣:“啊?”

“实验室每年都有整改。”周承郁说,“换设备,还要查安全,这些是年初的固定流程,最近应该只是实验室里忙。”

周承一也愣了:“你怎么知道?”

“钱叔叔跟我说的。”周承郁说完,将psp放在周承一手心里,“过了。”

青少年薄弱的注意力被这么轻轻一拨,立刻就被拨回到了游戏上。周承一低头一看,boss竟然真的没了,留下一个通关后的高级宝箱安静地躺在地上。

“我去,厉害啊。”周承一震惊之余,把手里的另一瓶牛奶扔给周承郁,赶忙操作着人物去捡宝箱里的奖励。

周承郁抬起手,外壁上的水珠在空中抖落,有几滴撒在了周承郁衣服上。他稳稳接住,瓶身被他握住的那一部分,水珠已经被周承一抹平,仔细感受之下,那上面好像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温热。

他收紧了手指,又松开。旁边钱可以夸张地晃了一下他的肩,伸手过来要跟他击掌:“郁哥,厉害!”

周承郁便将牛奶珍重地塞进口袋里,然后轻轻跟他碰了一下掌。

晚上回家,又是周承一载着周承郁。这次他没那么别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黑,谁都看不清谁。

“诶,”周承一歪歪扭扭地骑着车,头也不回地问,“你不会真的是天才吧?智商很高的那种。”

周承郁回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背影,又将视线放回原处正匀速后移的路灯,说:“不是。”

“那你还能这么快就打通关?那个boss很难打的。”周承一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噢对,你奥数也很好。小时候我爸也让我试过,反正我是一个字都看不明白。”

“我也觉得奥数难。”

周承一不信:“那你还拿满分?”

“花了很多时间学习而已。”周承郁说。

周承郁还在福利院的时候,上的小学是他们那个区的名校之一。这个名校为了满足政治和宣传需求,竞赛班里每两年都会招一个特困生。那一年周承郁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在那个班级里,周承郁的存在本身就带有浓烈的政治色彩,身上有太多他人加戴于他的期许。他不比同龄人聪明多少,顶多算是有点天赋,为了赶上真正天才云集的班级,只能加倍努力,别人用来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被他挤压出来学习。

班主任在他的年末总结里是这样写的:你很聪明,听话。全班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愿意吃苦的小孩。

这大概就是周远洋找到他的理由之一。被老钱带去上户口时,对方在签字前蹲下身,扶着周承郁的肩膀对他说:“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苦。”

周承郁点了点头,没说话。吃苦并不是件难事。福利院的冬天很苦,学习也很苦,如果只是继续吃苦,他应该不会不适应。

福利院里别的小孩被领养走的时候,都是新的爸妈一起来接他们,然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他从周远洋第一次用审问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他的命运和别的小孩都不一样。

反正他没得选,他本来就是一直被选择的那个。

老钱也知道这点,心里感到无奈又可惜。要怪就怪这小孩天生是个适合被人随意摆弄的聪明胚子,被周远洋惦记上。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只流浪猫突然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周承一被吓得低骂一声,车身猛地一晃。周承郁差点摔下去,干脆顺势将手伸长,完全环住了周承一的腰。

几秒钟后,周承一终于调整好了车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上扣紧的双手,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行吧。”他咂了下舌,语气别扭地说,“你抱着吧,省得我给你甩下去。”

周承郁“嗯”了一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贴在周承一背后,像是顺着骨头钻过来的。周承一起了点鸡皮疙瘩,赶忙抖了抖肩,没话找话似地说:“对了,你跟钱叔叔很熟吗?”

“还好。”周承郁说,“怎么了?”

“他怎么会跟你说实验室的事?我都没听他说过。”

“有的时候我跟他单独出去,他可能觉得两个人不说话很尴尬吧,就随便聊聊,偶尔会说起实验室。”

周承一“噢”了一声。他其实还挺好奇公司的实验室是什么样的,但听周承郁的意思,他知道的大概也不多。

说到这里,周承一彻底想不到能聊的话题了,只能尴尬地闭了嘴。刚刚有钱可以在,还感觉不到,现在单独相处,他们之间那不熟的感觉就被轻而易举地放大了好几倍。

接近周宅的路段,路灯亮得稀稀落落。行人很少,偶尔有坐在外面乘夜风的人,手里拿着凉扇,慢悠悠的,仿佛把人带进了一个缓慢的时空。

都挺好,就是太安静了。周承一不太能忍受这种难捱的安静,于是回头问周承郁:“你饿了吗?”

周承郁愣了愣,抬头看他,说:“不饿。”

“我饿了,你松开。”他说着,将车子刹停在路边。周承郁只好松了手,问他:去哪?”

“就那边。”周承一朝着旁边的一家面包店小跑过去,“等会儿啊,我就看一眼。”

周承郁应了一声“好”。

面包店的店面不大,开着暖黄色的灯,从外面看进去一览无余。周承一进去后,先十分自来熟地跟前台的服务员打了个招呼,又四处逛了一圈,最后在门边的货架前停住,蹲下挑选里面的面包。

周承郁一个没忍住,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他手肘搁在自行车座上,手撑着脑袋,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从他的角度看去,周承一的脸正好卡在两层货架中间。他表情认真肃穆,眉毛时不时还拧一下,灯光将他的肩胛骨勾勒出轮廓,整个人显得比平时安分很多,但也就是看着而已。他手上的动作完美地弥补了这一点。

只见他用夹子夹起一个面包,歪头打量一下,然后啧啧摇头,放回去,又拿起第二个,就这样循环往复。知道他是在挑面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研究什么拯救世界的难题。

真是神经病。

周承郁在心里下了结论,但并不觉得讨厌。

硬要说的话,他其实很喜欢周承一。

虽然周承一娇纵,脾气坏,说话不经大脑,做事全凭一股子兴致,像所有富二代小屁孩一样近乎刻板地傲慢……虽然细数下来这人好像就没个优点,但因为周承郁从没见过像周承一这样的人,那些特质反而就显得没那么让人讨厌了,甚至带着股近乎耀眼的鲜活气。

周承一的“缺点”让他无忧无虑,傲慢但又没有杀伤力。他从不做选择,想干什么就去干,好像只要他站在哪儿,哪儿就该是世界的中心。所以他可以把周承郁抛在路边,说是只看一眼,但又肆无忌惮地在面包店里浪费着时间,知道周承郁会留在原地等他,也丝毫不担心十分钟后再出来的时候,周承郁已经连人带车一起跑了。

周承郁喜欢的就是这一点,他无知又自由的模样。先前没有机会相处的那四年,也不过是一点点加深这个印象的过程罢了。

视野里,周承一已经买好单,正笑着跟服务员道别。门口的风铃声响起,周承郁迅速调整好坐姿,视线放回到车座上,等人走近的时候才重新抬头,说:“买好了?”

“嗯。”周承一从纸袋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周承郁低头一看,是个裹着糖霜的奶油面包。

他下意识接住,但还是说:“我不饿。”

“饿不饿的,你就吃呗。”周承一把剩下一个面包塞进嘴里,长腿一迈跨上车,含糊地说,“你们小孩儿不是都爱吃甜的吗。”

“我跟你一样大。”周承郁说。

“诶,这个不一定啊。”周承一把嘴里的面包拿下来,单手骑着车,“不是不知道你啥时候出生的吗,说不定比我小几岁都有可能。”

周承郁懒得反驳他,把面包往嘴里一塞。甜得发腻。

快到家的时候,周承一突然说:“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嗯。”周承郁抬头看向他的后脑勺。

“你看啊,”周承一语速飞快,生怕自己后悔提这事,“你现在在家的时候也多了,咱俩天天见面的,要不就把关系搞好点吧。”

话刚说完他就已经后悔了,脸和耳朵跟烧着了一样,热得发烫。

“我以前不懂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因为心虚低了点,“你别跟我计较,行不?”

周承郁沉默片刻,笑了一下:“我没觉得你做过什么需要我计较的事。”

“真的?”周承一忍不住回头,满脸写着不可思议,“我以前把你关储物间里的事你也不跟我计较?”

“你不是都记得把我放出来了吗。”周承郁说着,手指了下前面,“看路,要撞上了。”

“啊?”

周承一猛地转过头,但还是晚了一步,“哐”的一声,自行车前轮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周家的铁门。车身一歪,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慌乱中周承一伸脚撑住地,周承郁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腰。

铁门晃了一下,动静倒是挺大,但造成了0点伤害。

“……我去,”周承一惊魂未定,“吓我一跳。”

“承一,阿郁,是你们吗?”

听到声音,两人同时抬头看去。院子里的灯亮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快步走了出来,是老钱。等人走近了,周承一才注意到他步子迈得很急,额头还有点汗,脸上写满了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焦虑。

“你们跑哪儿去了?”老钱看到他们,重重松了口气。

“钱叔叔,”周承郁松开周承一,下了车,“我们下午去你家玩了。”

老钱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先按下铁门的开关,催促两人进来。

“怎么了钱叔?”周承一看出老钱脸色不对,赶忙将车随便停在门口,追上对方的脚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房子的方向。

他跟周承郁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家里根本没开灯,可现在周宅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窗帘也都拉得严严实实。再往里走几步,周承一这才发现院子里还停了几辆车。

这就有点反常过头了。

老钱把两人领到自己的车前,说:“上车。”

周承郁一脸平静,什么都没问,拉开车门便爬了上去。周承一却心慌得不行,想到家里最近的异象,有些无助地看向老钱:“钱叔……”

“没事的,”老钱笑了一下,但笑得不怎么好看,像硬憋出来的一样,“先上车。”

周承一站在原地没动,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宅。灯光隔着窗帘透出来,在夜色里晕成一片模糊的亮影。

他喉咙发紧,问:“我爸呢?”

“你爸晚点会跟上的。”老钱拍拍他的肩,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先上车,听话。”

第22章

老钱的车很老旧,开起来便是一阵轰轰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中控台上的时间显示器也坏了,卡在下午三点一动不动。周承一不知道他们在路上开了多久,只记得车子驶上高速,很快便逐渐远离了城市喧嚣。风景变成了一排排树木,他们几次下高速,又从另一个地方绕上去,绕得周承一一阵晕车。他干脆将视线从窗外挪开,看向身边的周承郁。

这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又平稳,脑袋歪斜着靠在车窗上,鼻息将窗子下沿染上了一点雾气。

看着周承郁这幅安静的模样,周承一那躁动不安的心也一点点平缓了下去。

他不太能想明白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此时有人坐在他面前,把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说一遍,他大概也只能勉强听懂几个字。他只能理解很有限的几件事,他被带走了,大人们没有解释,老钱和周承郁还在他身边。于是剩下的一切便都被他下意识地归类进了“没那么重要”的那一栏。

车子再次变道的时候轻微一晃,周承郁的脑袋磕在车窗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皱了下眉,缓缓睁开眼,瞳孔一转,便跟周承一对上了视线。

周承一立刻撇开了脑袋。

我去,我在尴尬什么。周承一后半拍地心想,又把脑袋拐了回去。但周承郁已经没在看他了,而是撑着脑袋望着窗外。周承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回头看向高速出口的路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廊城。

车子在郊区里左拐右拐,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干脆只剩下车灯在前方拉出一小段光。周承一盯着窗外这诡异的路线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钱叔,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朋友那,先暂住两天。”老钱说着,驾着车转进一个拐角,远处亮起了隐隐约约的灯光,“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