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药剂科那边起初也没当回事，只是例行公事地查了库存流向，回复说目前没看到不良反应上报，批次出厂和验收记录都没问题。于是这件事又被轻飘飘地压了回去。
直到第二周，一份并不起眼的内部周报被递到了更高一层����疗效偏差统计异常。内容不止一例，但分部在同一时间段，同一批次，甚至是跨科室的偏差。数据不足以引发红色预警，但还是像喉咙里的鱼刺一样，卡得所有人都不上不下。
收到第一封正式询函的时候，周承一正在会议室里听人汇报季度预算。那封邮件被秘书标了红，先发到了质量部的负责人张策那里，标题是“关于部分合作医院临床反馈的情况核实”。
字还挺多，而且每个看起来都不像什么好字。
张策把电脑递过来的时候一脸战战兢兢，周承一扫了一眼内容，先抬手叫停了汇报。会议室里的人各个面面相觑，就见平时惯常懒懒散散的大Boss脸上终于也有了名叫“眉头紧皱”的表情。
周承一不懂医药学没错，但公司过往的合作数据分析还是会的。阅览完邮件的大致内容，他抬起头，说：“重组人供应是流水线工程，以前从没有过异常。现在出现这种情况，是药出了问题还是运输出了问题？”
张策赶忙开口撇清关系：“从生产批次的放行记录来看，这批重组人各项指标都是合格的，出厂前的活性检测、稳定性测试都没问题。”
“那就是后端了。”周承一靠回椅背，又问负责供应链的王总，“冷链？”
“仓储和运输记录都显示正常。”王总立刻回道，“全程二到八度，没有超温报警。”
周承一看看张策，又看看王总，笑了：“那照你们的意思，是医院出了问题？”
张策和王总对视了一眼，都没敢接话。这种沉默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如果真能把锅甩到医院头上，他们早就顺着话头往下说了。
“周总，不是这个意思。”张策率先开口，“医院那边只是反馈疗效不如预期，目前还没有明确证据指向具体原因。”
“是啊，”王总也赶紧补了一句，“而且临床效果受很多因素影响，像什么患者个体差异、用药依从性、联合用药方案……”
“行了。”周承一抬手打断，“这些话拿去写汇报材料可以，在我这儿就别背教材了。”
这下彻底没人敢接话了，原因是周承一现在的脸色黑得可怕。
开他妈的国际玩笑。新季度所有流程都走得顺顺利利，每个环节的报告都漂亮得跟样板一样。现在告诉周承一居然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流水线工程上出了问题，还是一批千万级别的货。他本来还盼着靠这一次“汇报演出”回北京呢？结果倒好，演出没砸台上，直接塌在后台了。
这算哪门子的烂俗笑话？
“散会吧，之后的内容改线上。”周承一站起身，瞟了一眼坐在前列的几位负责人，“质量部，研发部，供应部，各派个能负责的来我办公室。”
内部自查这种事，在远洋深圳分部里还是头一遭。好在分公司长期运营稳定，底下的人各司其职，动作也很快，当天下午就用“技术沟通”的名义拖住了还没有启用投放的合作医院，并对外一致不承认有质量问题。
但俗话说得好，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事情的爆发在两天后，始于一位使用过重组人药剂的病人出现了不良反应。很快第二封邮件接踵而至，这次抄送的人多了几个，语气也不再那么客气，说是暂时还没上报，消息也在把控，但再不出个解决方案，上头的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标题名为“重组人药剂使用后不良反应紧急通报”。周承一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反扣在了桌上。他手往脸上一抹，双眼望着天花板，感到一阵无比的荒谬。
“周总，”质量部的人把文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昨天回收的批次样本，我们紧急送检，结果已经出来了。”
“说。”周承一继续望着天花板。
“活性……在合格线边缘，”对方咽了口唾沫，“和出厂数据相比，有明显下滑。”
周承一缓缓叹出一口气。这下悬着的心是彻底死翘翘了。
“收回吧。”他说，“医院要多少赔偿，我们全力配合。”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质量部的人一愣，下意识确认了一遍：“……全部收回？”
“全部。”周承一闭了闭眼，“同批次、同仓储路径，已经投放和还没投放的，一支都别留。”
这已经不是及时止损了，是自断一臂。但医院那边已经用到不良反应这种词了，再往下走就是监管介入。到时候他们能拿什么理由来挡？难道用“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想到这，周承一一个没忍住，自己先笑了。
人真的不能太有良心，周承一也确实自诩并非一个博爱众生的人物，毕竟做生意就是不能按照圣人的标准去活，否则什么时候已经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也不知道。只可惜这次涉及的人太多，要是监管下场，还管你是运输出了问题还是药出了问题，统统都会被打成质量事故，再顺手往管理失职和风控失灵里一并归档。到时候就不是他们分部的事了，整个远洋医药都得跟着为这一批货买单。
算了算成本，周承一心里都在滴血。三千万的货啊，全部报废，这得赔出个什么天文数字。
王总终于忍不住开口：“周总，如果现在主动召回，对外就是实锤质量问题。总部那边����”
“总部那边我去说。”周承一打断他，“责任在我，字我签的，锅我背。但质量问题我们不背。所以我再问一次，这批货，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有没有哪一个节点，是你们无法完全确认的？”
答案显而易见。药一旦进了仓库，就脱离了远洋能够直接监控的范围。仓储温控、设备校验、夜间值班记录，这些东西全都在地方系统里流转，远洋根本管不到。
几人对视片刻，心里都有了数。
会议散得很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周承一不担心公司的风险把控和公关流程，毕竟深圳分部是最早开设的分公司，上下一线基本也算是个流水线，那些东西自有一整套成熟机制去兜底。而合作医院那边，只要事故起始查清楚了，赔偿到位了，他们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大概也不会把事情闹大。
所以对于周承一来说，真正麻烦的东西在别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总部秘书发来的消息，问他是否方便明早回首都参加紧急会议。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周承一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盯着那行消息几秒，咬着牙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五点，李圳郁下了门诊，又在门诊室里等了一会儿。原本约好的四点半见面，周承一又发来了消息，说一时有事耽搁了，可能得麻烦他在医院再等一会儿，他事情一结束就赶过来。
最近医院里有些不好的传闻。远洋医药毕竟是医院的股东之一，刚好又碰上周承一接管公司的档口，风声自然传得快也传得杂。版本什么都有，先是远洋的药有问题，进而发展成资本干预临床判断，最后竟然传出了股东报复社会的阴谋论。
这其中内容就是纯粹的疯言疯语，李圳郁虽然不信，但也乐意听一嘴。传闻周承一是个医药天才，十二岁时消失三年，是被周远洋送出了国，在美国那边接触过领先国内五十年的制药技术，回国后心理就不太正常了，一门心思扑进医药研发。这次出事的药就是他独裁暴政改了配方，一手主导出的事故。
听到这里，李圳郁差点笑出声。
十二岁，派出国，接触“先进制药技术”，这套说辞连逻辑都懒得圆，全靠听的人自己补脑。先不论周承一完全是个医学白痴，他要真有这么厉害，还轮得到靠重组人制剂发财，早就该被写进教材，或者被锁进某个只允许刷卡进出的地下实验室了。
周承一到的时候，整张脸上就是大写的两个字，疲惫。李圳郁看着他进来，先熟门熟路给自己接了杯水，然后坐下，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李圳郁扶着他的左手臂，一边观察一边说，“上班太累？”
他没提那公司的事，周承一也不想说，就摇了摇头：“没你们天天夜班的累。”
“医院还是很有人道主义的，不会每天夜班。”李圳郁说。
“我们公司也很有人道主义的，我根本不加班。”周承一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胜负欲，当场回了一嘴。
李圳郁无言地看他半晌。资本家嘴里的话听听也就罢，但资本家说从来不加班，那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来吧，”周承一把手往桌子上一放，两眼一闭，“我准备好了。”
“肉都长好了，不会痛的。”李圳郁觉得好笑，但还是在拆线时放轻了动作。
最后一段线落进托盘里，周承一垂头看了一眼，又活动了一下手臂，说：“你技术真不错。”
李圳郁正背对着他收拾工具，就随口回了一句：“跟整形外科比起来还是差点。”
“是哦，你说的整形外科的人呢？”周承一问。
“他门诊早就结束了，我不好留人。”李圳郁说着，转过身，“衣服解开，我帮你看看。”
这话说得要多自然有多自然，门诊里每天都会重复无数遍的流程指令。但周承一这种drama king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制造喜剧效果的机会的，当即双手一扬捂住了自己，说：“李医生，你休想占我便宜。”
“也要占得到才行啊。”李圳郁一脸莫名其妙，“都说了我是直男，想对你的肉体起反应还挺困难的吧。”
“那白费了，”周承一嘟囔一声，“亏我练得这么好。”
见过耍流氓的，没见过上赶着被流氓耍的。李圳郁懒得理他，周承一只得老实地抬起手开始解扣子。但还是忍不住给自己加戏，动作又慢又不情愿，疑似表演的是被流氓侵犯的失足少年。李圳郁便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陪着他演，扮演的是等待失足少年投怀送抱的正直流氓。
明亮的光线下，那些旧疤比在康复外科那晚看得更清楚。李圳郁毕竟不是职业流氓，随意瞟了几眼视线便定格在了周承一的上腹部。那里疤痕最多，边缘极其不规整，隔一小片皮肤就有一块疤，如果从远处看，几乎就是连成了一片。
原本抱着的手臂不自觉地松开了，他俯下身，伸手轻碰了一下一处最长的疤。
瘢痕增生得严重，表面发硬，没豁出个大口子完全是人体自救系统的努力运作创造的结果。这么厚的死肉，指腹摁上去，周承一估计连痒都感觉不到。
他皱着眉，手指往下移，一上手就跟上瘾了一样，从那条伤疤到旁边稍短一些，但伤势不浅的疤痕。指腹下的触感依旧毫无弹性可言，伤口错综复杂，增生的，或只是浅淡的痕迹，乱七八糟地交错在一起，不像是个普通人的身上该有的痕迹。他越看心跳越快，越觉得糟心，胸口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某一时刻还感受到了一阵难言的恶心。
“李医生，”周承一突然出声，“我这是没救了吗？”
李圳郁猛地回神，僵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很刻板地轻咳了一声企图驱散尴尬，又找补似地说：“你们家不是医药公司吗，连个能帮你缝伤口的人都没有？”
闻言周承一沉默半晌，蓦地笑了起来：“是啊，你觉得是为什么？”
李圳郁愣了一下，抬起眼眸，正对上周承一看着他的目光。他笑得轻快又略显刻意，语调也近乎无辜，轻巧地抛过来个钩子，等着李圳郁上钩。
“不知道，”李圳郁将手揣进口袋里，耸了耸肩，“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就跳出合理的区间猜猜。”周承一歪了下脑袋，“我觉得以你的智商，肯定能猜出来。”
都说跳出合理区间了，李圳郁自然就随便猜了起来：“难道你是那种不受宠的小儿子？你爸懒得管你，所以这些伤也没人给你处理吗？”
周承一显然没想到李圳郁会给出这种答案，顿时笑了起来。笑完了，又认可地点点头：“我确实不怎么受宠，我爸也很少管我。但处理肯定还是有人给我处理了的。”
“是吗。”李圳郁坐回自己的办公椅，手指下意识摸到钢笔，转了几圈，“是谁这么不负责？”
“也不能说不负责吧，他可能只是还没学成处理伤口的技术。”周承一耸耸肩，又思考半晌，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他说：“是个小屁孩。”
作者有话说：
这一堆铺垫真要给作者写急眼了。
下一章一定进回忆篇(�� ����_����)��
第19章
一个小屁孩帮周承一处理的伤口，这话说得就跟周承一十二岁就是医学天才的传闻一样，毫无逻辑可言，全凭听的人自己脑补。李圳郁干巴巴地“啊”了一声，说：“难怪。”
“你不好奇是谁吗？”周承一挑了挑眉。
李圳郁着实不怎么好奇，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下去：“是谁？”
周承一“嘿嘿”一笑：“不告诉你。”
李圳郁：……
有病！
“行了，衣服穿上吧。”李圳郁很是心累地朝他比划了一下。周承一“噢”了一声，低头慢吞吞地开始系扣子，李圳郁便接着说：“疤痕挺严重的，但想修复也不是不行。就是要分期，时间跨度会比较长。”
“啊，”周承一抬起头，“那有点难办了，我最近可能没时间。”
“怎么了，”李圳郁问，“公司忙？”
“倒不是，”周承一笑了一下，“我今天晚上回首都了。”
话音落下，原本还在李圳郁手上丝滑旋转的钢笔“啪”地一声砸在了桌上，略有些滑稽地弹了两下，最后歪歪斜斜地滚到了桌角。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那支笔，均是有些无言。半晌后，周承一松开系到一半的衣服，伸手拿起钢笔递了过去，说：“看你这反应，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我呢。”
“手滑。”李圳郁面不改色地解释完，伸手拿过钢笔夹在大衣口袋里，“反正你这些疤也拖够久了，等你从首都回来再修复也行。”
周承一想了想，好像还要说什么，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也是，那就等回来之后。”
这其中的几次欲言又止，李圳郁听到了，但并不太想思维发散去理解那其中的深意。这是一次简单短暂的告别，自然要用简单地方式去回应。他问：“几点的飞机？”
“七点半，”周承一垂头看了眼表，“现在过去差不多。”
“那别耽误了，”李圳郁站起身，“走吧，我送你。”
这次周承一倒没跟他迂回什么“哪有医生送病人”之类的道理，站起身跟上了李圳郁的脚步。李圳郁正好下班，就一路把周承一送到了医院门口，还陪他等了会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