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周承一没带行李，也好理解。要么是他很快就会回来，没必要带行李。要么是去久住，反正他家就在首都，也犯不着多此一举。
车很快到了，普普通通的网约车。司机摇下车窗寻人，周承一应了一声，回头问李圳郁：“等我回来再做修复，这算是约好了吧？”
“腿长在你身上，”李圳郁双手插在兜里，就抬起头用下巴比划了下他的腿，“你不想回来我也没办法。”
“靠，”周承一笑了起来，“就冲你这句话，我指定得回来。”
“上车吧，”李圳郁也笑了，终于把沾在口袋里的手掏出来，冲对方挥了挥，“回见。”
车门被拉开，周承一弯下腰踏进去，隔着车窗也跟他挥了挥手，意思是回去吧别送了，整得人怪不好意思的。但李圳郁没动，就站在原地目送，等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坐上一辆早就等在后面的网约车。
车子驶出医院，半个小时后，脱离了主干道，拐入城中村，在一个老旧小区前停了下来。司机师傅捏着方向盘趴下，张望了一圈，有些不确定地问：“是这儿吗？”
“是，您辛苦了。”李圳郁说完，拿上公文包下了车。
他熟门熟路地跟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对方立刻笑着回应，还亲自出了门岗，替李圳郁拉开了小区大门。
看这样子，这医生应该在这儿住了挺久的。正在手机上接下一单，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司机心想着，又好奇地看了一眼这破破烂烂的小区。奇怪了，医生不应该都很有钱吗，怎么住这种地方。
老房子，灰白石墙上布满了爬山虎。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鼓脱落，被藤蔓遮住，反倒显得没那么刺眼。楼道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人一走近才迟钝地亮起，光线昏黄，照得地面坑坑洼洼。
李圳郁就着那点聊胜于无的灯光找到锁孔，“咔哒”一声开了门。
屋内的氛围倒是跟这小区截然不同，甚至能称得上豪华。灯光在关门的一瞬间自动亮起，是偏暖的色温，照亮了摆满欧式家具的客厅。书架上的书以颜色为分类整齐排列，墙上的装饰画也以统一高度挂着，处处显着一股强迫症般的执念。
再往里走是两间紧挨在一起的卧室，两张床隔着一面墙背靠着背，如果在其中一间房里把耳朵贴上墙去，说不定还能听到隔壁房间里的动静。
装修大不相同。左边那间堆满了十几岁男生会喜欢的玩具，被子在床上皱成一团，地上还散落着乐高积木。而右边那间嘛����说好听了是整洁，说难听了，就是样板房。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基本什么都没有。
李圳郁住的就是这样一个设计奇怪又合理，像是把某个豪华洋房硬塞进了几十平米的房子。要是有外人来访，看看这房子又看看李圳郁这个极简到令人发指的人，大概只会用六个字形容，那就是哪哪儿都不搭。除了右边那间卧室。
但如果是周承一有幸光临李圳郁家，看到的第一眼大概就会疑惑。
����奇怪，这不是我家吗。
其实司机师傅的疑问很好理解。医生的前半生确实穷，但也没穷到租不起医院旁边的房子的地步，更不用说医院还提供租房补贴。所以李圳郁将选址定在城中村，原因很简单，房价不贵，而且他需要足够大的空间为他的执念买单。
城中村的老房子胜在这两点。层高足，户型怪，原本就是被一再转手、拆改、拼接过的产物，所以只要钱给够，房东根本不会过问你为什么要把承重墙打掉重装，为什么一个人住需要两间卧室。反正也卖不出去。
于是这套房子在李圳郁手里，被一点一点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比例、距离、动线，所有设计不为美观不为舒适，只为了复刻一个早就不存在的记忆空间。
周家老宅，那个他短暂借住过四年的地方。
在那里的二楼，他住在右边的卧室，一墙之隔那个永远乱糟糟的房间里住着周承一，他名义上的哥哥。
周承一这次回首都，李圳郁知道他们再想见面，大概会是件困难的事。要说没有不舍，那一定是假的，但他很了解周远洋。不如说他可能是曾经最接近周远洋的存在。周远洋讨厌变量，喜欢一切容易掌控的东西，他在求证一件事的时候，心中所期许的结论从来都不是它会证明它是对的，而是它会证明它是错的。所以无论周承一被周远洋出于什么理由送到了深圳，现在把他叫回去，都不可能只是为了听一个解释。
就像“周承郁”这个名字，曾经被李圳郁使用过，然后在那套逻辑里，它被最终证明是错误的那一部分一点一点剥离，最后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个原本就存在的“郁”字。所以就算没有他，也可能会有别的周家次子，用着同样的“承”字辈，叫着不同的名字。
李圳郁仰倒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脚搭在茶几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他回忆着周承一的语气，想起那句欲言又止之后的“也是”。周承一自己大概也知道这趟回了首都，再想回深圳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其实这样也挺好。
周远洋让他叫周承一哥哥，但他始终认为周承一就算实际年龄可能比他大，心理年纪纯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他跟周承一暌违十三年，这期间周承一去了哪里，都在做什么，他一概不知，也确实配得上他之前跟刘主任说的那句，他们不是很亲的关系，真要聊起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刻他感到一阵飘忽不定，好像仍在做一场失而复得的美梦。三个月之前，周承一在他心里还只是一个正在不断失真的概念。现在他在一个越来越昏沉的梦里看清了周承一的长相，知道他的弟弟已经顺利长大，那么他就能安心入睡，停止做梦了。
至于周家之后会发生什么，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回首都这件事，周承一没跟他的狐朋狗友们说，所以来接他的只有提前听到了内部消息的钱可以。
两人在航站楼外碰上面，还一句话都没说上，周承一就看到钱可以的嘴角边已经挂上了个揶揄的笑意。
“怎么个事儿？”钱可以绕着他转了一圈，嘴里还机关枪一样地调侃着，“这才多久没见啊周老板，你这是太子归朝还是皇帝圣旨啊？”
“我这是押回待审。”周承一被他绕得头晕，直接给了他脑门一巴掌，“别转了，闹心。”
“这么严重？”钱可以眉毛一挑。
“你又听谁说的？”周承一反问道。
“还用听谁说吗，”钱可以摊开手，“整个公司上下全都在讲这事，我就路过去给你爹送个文件都能被保洁阿姨拉着唠几句。”
“靠。”周承一简直没话说，黑着张脸大步往钱可以停车的方向走。
“所以亏多少钱？”钱可以小跑几步跟上他，“看周总这么着急喊你回来，亏不少吧。”
周承一背对着他摆摆手，说：“成本三千万，剩下的别问了。”
钱可以愣了愣，下巴一个没兜住，震惊到嘴都合不上：“你说多少？”
“三千万，”周承一头也不回，“赔偿、召回、后续处理，全算上你自己心里乘个二。”
医药公司，钱都是流通的，现金流跟躺在账上的数字基本没关系。一次性拿出这么多，这就是比尔盖茨来了，掏这钱之前都得先眨眨眼才行。
“得，”钱可以把下巴兜回去，说，“你就立正挨打吧。”
立正挨打是必须有的。周承一十点出的航站楼，十一点就被钱可以送到了周家。皇城脚下寸土寸金，周远洋在上世纪末就已经在这建了幢带花园的洋房，几年前又重新翻修了一遍，将“资本家的自我修养”八个大字贯彻得淋漓尽致。此时周承一站在大门口向上看，整个洋楼黑灯瞎火，唯有周远洋的书房仍亮着灯。
要知道他爸自从年过花甲之后就再也没有九点不熄灯的习惯了，可想而知这事闹得有多大，连周远洋都要熬夜，致力于给周承一办个最盛大的欢迎仪式。
“我就不进去了吧，”钱可以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怕他连我一起骂。”
周承一叹了口气：“别进去了。”
“行，”钱可以立刻缩回驾驶座，将车窗摇下来冲他说，“你自求多福。要是明早还活着，记得联系我，我带你去回回血。”
车子一溜烟地窜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周承一回头去看，目送钱可以的车屁股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向里头走去。
书房门被虚掩着，当然是特地给周承一留的。此时周承一才后知后觉周远洋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差，即便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决策有什么问题，无论伦理道德还是风险控制都是，但他在伸手推门之前，他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条件反射般的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不等里面有回应便推门而入。
周远洋坐在书桌后，正低头看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周承一。
“回来了。”用的是陈述语气。短短一句，算是完成了接风。
“嗯。”周承一点点头。
“说说吧。”周远洋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手一扬，那文件便“啪”地一声落在了桌上。周承一垂眸一看，那是深圳分部给总部发过来的事件起始报告。
他吸了口气，语调无比冷静地陈述：“制剂出厂没问题，运输记录没问题，问题应该出在省级仓储。为了避免监管介入，我决定主动召回全部批次。”
“‘应该’。”周远洋笑了一声，“那就是还没调查明白？”
站在周远洋的角度，这已经不是在问话了，基本就是定调。周承一清楚这点，也只能老实回答：“正在查。”
周远洋没回话，嘴角依旧挂着��人的角度，让人不舒服的沉默。
“在监管看来，只要出现不良反应，责任就出在最终负责人身上。”周承一硬着头皮说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紧急补救方法了。”
“这就是你的好方法，保守估计六千万的损失。”周远洋点点头，“你就这样召回，报废，赔钱，一口气把深圳分部今年的利润全砍了，问过总部意见吗？”
“来不及，”周承一说，“等意见下来，监管也该敲门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花园的自动洒水器正好启动，水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但持续不断，吵得人神经衰弱。
周远洋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得快，”他靠回到椅背上，双手在膝盖上交叠，“你也知道自己是最终负责人，那你在拿谁的名义为你的错误买单？职位？名声？还是用远洋的信用？”
周承一的肩背肌肉猛地一紧，不可避免地有些心虚。毕竟不论谁背靠着远洋这样资力雄厚的靠山，大概都会在那一刻作出他这种最稳妥的决定。
但这显然不是周远洋最喜欢的决定。
“深圳分部不是慈善机构，远洋更不是，”周远洋继续道，“你觉得我把你放到深圳，是让你去当救世主，做道德示范的吗？”
周承一终于忍不住开口：“可如果我不这么做����”
“那你就更应该等指令，”周远洋打断他，“而不是替我做决定。”
他的语气很冷，脸色更冷，大概是终于撕了那层父慈子孝的表皮，正在拿周承一当一个失败品审视。
“等证据补齐，等我的授权，就算真的要拖，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周远洋问。
出现不良反应的病人病情恶化，最坏的结果，可能有人会死。周承一脑子转得很快，但没开口说话。他很清楚周远洋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远洋就替他补齐了下半句：“会死人。这就是你心里最坏的结果，对吧。”
周承一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
“可就算监管下场又如何，公司有的是手段，抽检、复核、补充试验，哪一条不能拖？我们制药一直是国内最高水准，就算查到最源头，我也能保证责任永远落不到公司头上。”周远洋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瞳孔透过镜片，一股难言的寒意，“你凭什么替我的公司做决定？”
“我”这个字被周远洋咬得极重。听到这句话时，周承一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心中凉了半截。
血缘真是周远洋眼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在他眼里，周承一大概是彻底应验了他曾经的评价，小聪明太多，大体上不靠谱，总体来说烂泥扶不上墙。
为什么呢？因为见过更好的，也失去过更好的，所以看眼前剩下的这个，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对不起，”周承一垂下头，手背在身后，紧紧握在一起，“我会尽力补救。”
周远洋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沉默难捱地蔓延开，周承一咬了咬牙，大脑飞速运转，企图找到合适的说辞再挣扎一下。
片刻后，周远洋紧绷的神色突然一松，周承一甚至还没找好理由，对面已经摆了摆手，说：“算了。从今天起深圳的事你不用再插手了，后续处理总部接管，这个决定明天我会在紧急会议上宣布。你先在首都休息一段时间，以后我再考虑让你回公司的事。”
周承一猛地抬起头：“爸！”
“已经决定了，公司给你保留执行人的身份，你退出决策权而已。”周远洋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竟出乎意料地伸出手，近乎体贴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要是阿郁还在，现在这种小事根本轮不到我来给你兜底，知道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承一只感到全身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耳膜鼓动的声音像炸雷一般。这一刻，什么夺权篡位什么要退出公司的危机都不重要了。他听懂了周远洋的画外音，知道这不是深圳的问题，不是三千万的问题，甚至都不是这次事故的问题。
归根结底还是周承一不够好，不配周远洋为他破例。而阿郁就是那个被用来证明这一点的标准答案。
“你提他做什么。”周承一冷冷开口。
书房里静了一瞬。
周远洋的手还停在周承一的领口前，仿佛没料到他会接这一句。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回到了书桌前。
“出去吧。”周远洋说，给这段对话下了死刑。
但周承一不肯。他恶向胆边生，几步走到桌前，死死盯着周远洋：“为什么一提到监管，所有人都怕得要死，只有你心里这么有底气？我十二岁那年，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远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要回答的迹象。周承一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会讨到个答案，干脆继续说：“还有阿郁。”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被他压在心底已久，几乎要把他憋疯的问题：
“阿郁真的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Ok没想到这章写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