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毕竟对于钱可以来说,周承郁是天是地,顶天立地的哥哥。而周承一嘛����不好说,充其量混蛋一个。
想到这儿,钱可以在安检口那句“你想当个混蛋就当吧”,其实已经算得上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祝福。
毕竟在他看来,周承一要真能在这段关系里一直当个混蛋,反倒是周承郁那些年人生里,最不坏的一种可能。对现在的李医生也是。
接下来几天,周承一依旧忙得像个陀螺。新季度的项目启动会一场接一场,合作医院、研发院、冷链配送、法务和财务轮番上阵,会议室的灯几乎没关过。直到几天后的下午,他终于在办公室里核对完了最后一份物流确认单。屏幕上“全部出仓”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表格最下方,时间、批次、签收人一应俱全。周承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抬手在确认栏里敲下自己的名字。
将数据同步到总部后,周承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脑一关,然后外套一披,一阵风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和李医生约会的日子。周承一头一次早九点就到了办公室,为的就是这一刻,提早下班,然后开个大豪车在李圳郁面前美美亮个相。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毕竟没打算在深圳久住,周承一目前手上的唯一一辆车是辆平平无奇的宝马suv,甚至是租来的,很没有排面。
他站在车前沉默了两秒,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算了。做人要务实,追人要真诚。豪车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下午五点,李圳郁下了班,正站在泊车区等人。和他一起等的还有几位交好的同事。医院有通勤补助,虽然不多,但偶尔打车也能负担得起。那俩X7停在门口的时候,并未引起几人注意,但当车窗降下来,周承一喊了一声李圳郁的时候,几人就不得不注意了。
我去,豪车。
医生啊,升主任之前一个个穷得能跟艺术生抢饭碗。医生的朋友又大多都是医生,没一个开得起这种车的,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几人以敬畏眼神目送李圳郁,李圳郁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他坐上副驾,跟几人迅速打了个招呼,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推了一把周承一的手臂,意思是快开车。
某种程度上,周承一“美美亮相”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周承一心情颇好,一脚油门冲了出去。等车子驶进主干道后,李圳郁才问他:“去哪?”
“你平时紧急手术多不多?”周承一没有立刻回答,先问了这样一句。
“不多,紧急的大多都是问题很严重的,一般会先问年份比我高的医生。”李圳郁答道,“怎么了?”
“没事,没有紧急手术就行。”周承一咧嘴一笑,“带你去个远点的地方。”
李圳郁没想到一次平平无奇的“见一面”,周承一竟然会带他来高尔夫度假村。他下了车,先瞻仰了一下高耸的豪华酒店大楼,才回头对周承一说:“我不会打高尔夫。”
“我也不会。”周承一耸耸肩,“反正又不是真来打高尔夫的。”
李圳郁:……
他再次回头看向那栋酒店,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想。
第17章
酒店是个华丽到夸张的欧式建筑,背靠高尔夫球场,还有一眼望不尽的树林和人工湖。偶有几辆球车慢悠悠地驶过,车轮碾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更多的人则聚集在发球台,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行走的钱袋子。
当然了,这些东西,周承一和李圳郁一个都没享受到。主要是实在不会,也就不必去凑那个装模作样的热闹了。
两人跟着引路的服务员走进球场边的餐厅,进了包厢。落地窗正对着球场,外面还有个被围起来的小庭院,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围观别人打球。不过两人对此都没啥兴趣,似乎还都有点轻微洁癖,不乐意在尘土飞扬的环境里吃饭,于是很默契地在室内的桌边坐了下来。
餐具上齐后,周承一注意到李圳郁缓慢地吐出了口气。
“怎么了,”他笑着问,“以为我带你来酒店是要干坏事啊?”
“没,”李圳郁一本正经地答,“在想下次请你吃点什么才能显得我没在占你便宜。”
周承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眉毛一挑:“你怎么不迂回一下,比如要跟我AA什么的。”
“没必要吧。”李圳郁耸了耸肩,“咱们之间的事两个人都门清,何必搞那些形式主义。”
话音落下,周承一盯着他半晌,心里打了一个响指。
简直太对人胃口了。
“所以呢,”李圳郁说,“为什么突然来高尔夫球场?”
“跟高尔夫没关系,主要这里环境好,菜也好吃。”周承一继续翻着菜单,“而且我有会员卡,随时都能来,很方便。”
李圳郁挑了挑眉:“不会打高尔夫你办什么会员,有钱没处花?”
“看你这话说的。”周承一故作嗔怪看他一眼,又话锋一转,十分诚实,“对,就是有钱没处花。”
贫穷的李医生嘴角没忍住抽了一下,只觉得一股资本主义的迂腐气息扑面而来。
“开个玩笑。”周承一“哈哈”一声,“卡是我爸给的,我不会打球,就偶尔过来吃饭。不用白不用嘛。”
“也是。”李圳郁点点头。在“高端人士”的行业里,周承一这种行为某种程度上也能被称之为务实。
等上菜的期间,两人去了小庭院。深圳的春天不算冷,两人身上的西装正好够用,于是一人一个躺椅吹晚风。李圳郁连续上了好几天夜班,虽然今天是正常值班,但被风这么一吹,也有些迟来的困倦。他一只手压在脑袋后面,另一只手摸了摸衬衫领,正打算解了领带当个临时眼罩,就听周承一问:“你之前说你对我有点感兴趣,那是什么意思?”
李圳郁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旁边半米远的人。对方也看着他,双眼里全是求知若渴。
“字面意思,”李圳郁回过头看向绿植遍布的球场,“你这个人很有趣。”
“哪方面有趣?”周承一来了精神。
“大部分时候像个正常人,小部分时候像个神经病。”李圳郁诚恳评价,“是在夸你。”
这就是意料之外的答案了。周承一首先感到不满,随后又仔细思考了一下,最终认可地点头:“很中肯。”
“不反驳?”李圳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反驳什么,”周承一摊开手,“我自己也知道正常人干不出我那些事。”
拿珍藏的钢笔钓鱼执法,这种事确实也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所以李圳郁才会觉得周承一有趣,他时常觉得如果周承一没在打着追他的名义跟他接触,他俩大概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吃完饭,周承一提议到湖边走走。李圳郁本来是有点抗拒的,其主要原因是此项活动过于健康且暧昧。但拒绝的理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出一个特别站得住脚的。说累吧,刚刚已经躺了一会儿。说冷吧,也没那么冷。说不想动那就更像是在欲盖弥彰了。于是他只迟疑了半秒,便点了头。
两人并肩走着,步速被拉慢。李圳郁很自然地绕到内侧,离湖更近一些。周承一则走在外侧,偶尔会抬脚踢开脚边的碎石,发出很轻的声响。
就这么走着走着,周承一突然冒出一句:“其实我对这种人工湖一直没什么好印象。”
说这人怪,这人还真是怪。李圳郁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你还来这儿散步。”
“人总要学会直面恐惧嘛。”周承一一本正经地说,“上次在医院,我衬衫被划破了,你应该看到了吧?”
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突然拐到这的,但李圳郁立刻就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他躯干上的那些旧疤。其实周承一最开始也没意识到自己早就被人看光了,是当晚洗漱的时候照了镜子才发现的。这样想来,李医生还真是人帅心善,又给他留了点面子。
“看到了。”李圳郁点点头,“感觉不是我该问的事,就没问。”
“没那么严肃。”周承一摆摆手,指着身边的人工湖,说,“我小的时候,有一次跟我爸一起去首都那附近的一个高尔夫度假村吃晚饭。那里也有个人工湖,跟这个差不多大。”
李圳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问:“然后呢?”
“那个年代的排水系统,你也知道,超级烂。当时大晚上的黑灯瞎火,我又贪玩,结果一不小心就从工程岸线上滑下去了,给身上磕了一堆伤。”
他说得轻松,只是在分享一件童年糗事,但李圳郁作为专业的外科医生还是敏锐捕捉到了问题:“你那些疤看起来挺严重的。是处理不当?”
“没办法,”周承一摊开手,“我爸当时在吃饭,跟人谈生意,等发现我不见了,已经是挺久以后的事了。”
“啧啧,”李圳郁摇摇头,“豪门。”
短短两个字,道尽无数冷暖讽刺,感觉此人对资本家的偏见已经可以和太阳肩并肩。周承一有点想笑,也确实笑出声了:“你是不是对豪门有什么误解啊,这评价也太省事了吧。”
“概括能力强是优点,”李圳郁说,“尤其在听这种叙述的时候。”
“什么叙述?”周承一侧头。
“把被忽视说成意外。”李圳郁说,“这套话术我在急诊见过很多次,只是一般都是病人家属说的。”
周承一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暗讽,撇撇嘴,点头表示认可。
小的时候还能找找理由,比如大人们很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长大了就不行了,自家孩子的生命危险都放不到第一位,再怎么包装也包不成好看的模样。
“后来怎么样了?”李圳郁问,“看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应该没掉进湖里。”
“对。”周承一笑着说,“我还挺幸运的,顺着坡滚进排水沟里了。”
恰巧此时两人走到了人工湖边缘的排水区域附近,周承一倚着加固的围栏,看向坡底宽大的排水沟:“就跟这个差不多,但比这个更窄,有些地方还塌了,边上全是碎石和铁锈。”
人工湖的排水沟又宽又深,从下往上延伸出两边角度刁钻的坡道,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凭一己之力爬出去,更不用说一个小孩子。
李圳郁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视线从排水沟上移开,问周承一:“你一个人掉下去的?”
“嗯,”周承一点点头,“一个人。”
“待了多久?”
“不知道。”周承一想了想,“挺久的,后来天都亮了。”
这就是句很明显的假话了。排水沟本身带坡度,作用就是把水快速输送走。水不算深,但流速一点也不慢。一个半大点的小屁孩儿想在那水沟里一直待着,除非抱着根定海神针,否则不被推着往前走基本没可能。
但周承一不说,李圳郁就没打算没拆穿他,而是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的衬衫。周承一顺着他的视线垂下头,意识到对方是在意指他身上的伤,就笑着说:“这些啊,第二天就让人处理了,没大碍。”
“给你处理的人技术挺烂的。”李圳郁诚恳评价道。
“是吗?”周承一摸了摸肚子,“我觉得还行啊。”
“没有缝合痕迹,皮下出血吸收得也不彻底。要么是时间拖得太久,要么是处理的人不在乎你会不会留疤。”李圳郁看着他,“你比较喜欢哪个答案?”
“诶,”周承一朝对方靠近一点,“我跟你走苦情路线,你怎么光跟我这犯职业病呢。就不能关心我一下吗?”
“原来你喜欢感性关心的。”李圳郁转过身,背靠着围栏,“那我们俩不合适,别追了。”
“嘘。”周承一立刻夸张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追人,我做主。你闭嘴被我追就行了,少发表个人意见。”
他笑着说完,手一撑围栏向后退了一步,调转方向朝着另一边走去。李圳郁看着对方轻快离去的步伐,垂头笑了一下。
这世上还有没有另一个像周老板这样奇怪又有趣的人物,他不知道,反正他目前碰到的就这一位。所以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都两个多月了还在陪着周承一闹,他会诚实地回答因为对方还没开始向他要个结果。
在窄小还满是碎石铁锈的水沟里被推着往前走,伤口却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时间。一个小孩儿,长时间没人发现、没人回应,身体和大脑很有可能会进入应激状态。所以很多东西不是当场留下来的,而是后来被慢慢刻在身上的。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有轻微心理疾病,只是大部分人都没意识到罢了。周承一能把这件事当个逸闻随意讲述,也不知道是他心大到从来不往深处想,还是早就把创伤磨成了笑话,除了周承一自己大概没人知道。
周承一走得不远,在树林的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圳郁,扬声喊道:“不跟上?”
“来了。”李圳郁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仍在兢兢业业运作的排水系统,抬脚跟上了周承一。
第18章
“约会”之后,李圳郁再次大发慈悲给了周承一一点好处,让周承一这两周挑个时间去医院找他。其首要目的当然是给周承一手臂上的缝针拆线,而次要目的,是让他熟知的整形外科医生给周承一看看,他身上这些难看的旧疤还有没有机会补救一下。
虽然周承一本人并不太在意自己身上一堆丑的要命的疤痕,反正他平时也不会动不动在大街上掀了上衣裸奔。但李医生都发话了,周承一自然就没理由不去了。
只是世事难料,那时说得好好的,最后反倒是周承一差点失约。原因无他,周承一终于如他所愿,要回首都去了。
以一个不太光彩理由。
最初是有人上报,合作医院反应这批重组人药剂的效果不佳,不知是药剂问题还是病人的问题。这事最开始还没引起太多注意,还是几个临床医生私下交流时,因为一句不轻不重的抱怨开始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