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耳 第12章

作者:拉赫爱好者 标签: 近代现代

两张木椅子,两个男孩并排而坐。左边那个坐没坐相,背微微塌着,右边那个倒还像话点,坐得笔直。周远洋则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搭在两人肩上。

“是令郎吧。”员工笑着说,“这是他们小时候?看起来真乖。”

“老照片了。”周远洋点点头,将相框放回到桌角后,又叹了口气,“都是娇生惯养的孩子,一点都不听话。”

听起来好像只是家常抱怨,却又仿佛无端多了点重量。员工心中有疑问,比如为什么只听说过小周总,没见过周远洋的另一个儿子,但不敢多问,只能大概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退出了房间。

彼时阳光以正好的角度打下来,将相框的左半边照亮,右半边被隐入阴影中。周远洋盯着那照片半晌,手指轻轻一拨,相框便在桌面上转了一个极微妙的角度。阴影随之挪动,原本清晰的界线被抹平。

����不听话。

这个词非常好用。

起初是形容孩子,后来是形容下属,再后来,就成了他判断一个人是否“需要被修正”的标准,只不过修正的方式会随着对象的不同而有所变化。

在他的印象里,周承一和周承郁的关系一直很好。

在这方面,周远洋一向有些缺心眼。从父亲手里接过彼时还是个小型企业的公司,刚开始做大做强那几年,公司里到处都是传统派和革新派的内斗,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周承一和周承郁的“内斗”在他看来就显得无比小儿科,甚至那就不是内斗,反而像是一个孩子为了引起另一个孩子的注意,而闹出动静的行为。

至于是谁要引起谁的注意就不太好说了。从周远洋的角度看,两个人的渴望程度不分伯仲。

这话要是让当时的周承一听了,这人指定得造反,还得造个大的。开玩笑,周承一认为,他当时跟周承郁的关系不说水火不容,那也是绝对的泾渭分明,绝对的互不打扰。

“兄弟阋墙”这种事,古今中外屡见不鲜,只要最后没真闹到台面上,就都属于可接受范围内的消耗。

不过两人最终是没把关系闹到兄弟阋墙的地步。原因无他,周承一九岁的时候,周远洋给周承郁办了转学,转进了一家住宿学校。自那之后周承一便很少在家里碰到周承郁,为数不多能见面的日子都在周末,有的时候周承郁还会被接去钱家。这样算下来,他们互相见到对方的次数,还不如周承一和钱可以见面的次数要来得多。

距离被人为地拉开,冲突自然也偃旗息鼓,毕竟就算要想念,也不会总是去想起一个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的人。

至于周承郁,他依旧话少,情绪依旧稳定。唯一一次和周承一产生较大的交集,是周承一的十岁生日。

周家没有办生日宴的惯例,生日当天,周远洋甚至根本没回家。

周承郁从抽屉里掏出一只包装精致的礼盒,握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将耳朵贴在墙上,听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有什么动静。

这会儿周承一刚跟朋友们疯玩了一下午,才到的家。他自己的生日派对,周承郁自然没被邀请,不过这点小事也打击不到他。听到隔壁传来跳上床的响动后,周承郁立刻将礼盒揣进衣兜里,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开得不算亮,地毯吞掉了脚步声。周承郁站在周承一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很快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谁啊”。保姆阿姨不在的日子,这看似多此一举的问话实则是在让周承郁别来烦他的意思。

于是周承郁不厌其烦地又敲了一次门。

这次房门终于被人拉开,就留了一条小缝隙。周承一刚洗过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得很。周承郁想进去替他收拾一下,但被周承一挡在了门口。对方就皱着眉问他:“干嘛?”

周承郁没太在意他的态度,低头从衣兜里掏出礼盒,双手递过去:“生日礼物。”

这倒是意料之外。周承一垂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接,先脱口而出一句:“你哪来的钱?”

问出口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好听,可周承一向来懒得修饰用词。他脑子转得很快,嘴比脑子更快。再怎么说,他还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好到会给对方送礼物的地步。

“攒的。”周承郁说。

“攒什么攒,”周承一嗤了一声,“你又不用花钱。”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刻薄。但周承郁只是点了点头,不知是认同了还是觉得无关紧要。

“你不想要的话,我拿走了。”他说。

“诶,你等等。”周承一赶忙抢过那个盒子,“送都送了,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

周承郁眨了眨眼,将已经空了的双手背到身后,说:“你不嫌弃就好。”

回应他的是嘟囔似的“谢谢”,和被“砰”一声关上的房门。周承郁差点被碰一鼻子灰,赶忙缩了缩脑袋,向后退了一步。

这份礼物,周承一一定会喜欢的。他心想着,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两个星期前的周末,周承一的耳机坏了。他大概不知道周承郁也在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数据线破了一块的耳机大骂,还骂了三次。于是当天下午,纠结了能有一个月该送什么生日礼物的周承郁去了商场,把他入眼能负担得起的最贵的耳机买了一下来,打包进精致的包装盒里。

周承郁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盯着眼前的日记本,心头一阵热流向上蹿涌。半晌,他拿起手边的圆珠笔,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今日拉近关系,成功。”

第16章

那本日记很厚,被使用过的页数却少之又少。前面的记录多半是“观察”,“尝试”,“无明显变化”,“未引起注意”之类的用词。而那天那件事,虽然周承一嘴硬认为他的感谢只是出于基本礼仪,但在周承郁的日记里,那是第一次有效的正向反馈。

周承一推开合作研究院的大门,跟几位送他出来的研究员握手道别后,转头压着声音对公司研发部的负责人说:“卧槽快跑,那里头的味儿快给我熏死了。”

“你少来,”负责人失笑,“那是消毒水味,你不是刚从医院出来吗?”

“医院的我能忍,”周承一一脸嫌弃地摆摆手,“他们这儿混了溶剂和什么金属的怪味道,呆久了我真怕自己脑子都能被腌入味了。”

他一边扯松领带,一边快步朝停车场走。负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吐槽周承一堂堂一药企总负责人,居然连研究院里的气味都忍不了。但也只能在心中吐槽,嘴上肯定是说不得的,负责人回头跟那几个研究员挥手道别,赶忙小跑几步追上了周承一。

“小周总,”负责人喘着气问,“还回公司吗?”

“哇,你放过我吧。”周承一佯装震惊道,“这都几点了,怎么我都是大Boss了还要为公司当牛做马。”

负责人:……

大Boss带头消极怠工,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公司迟早要完。

����完是不可能完的,毕竟天塌下来了,公司还有首都的总部顶着,雄厚的资本底蕴一时半会儿还不可能被造完。晚七点半,周承一被负责人顺路放在某米其林餐厅门口。他拍拍对方的车顶表示感谢,等车子开远后,才转过身,跟已经等在门口的几人打招呼。

“这地儿不错,”林家齐指指店门,“对味儿。”

“昨天那个太不对味儿了,”杨伍桐也搭腔,“不知道的以为你微服私访呢。”

周承一懒得理这两个人,转头问钱可以:“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我跟他俩一趟飞机。”钱可以翻了个白眼,“我们的兄弟情义呢?这才两天就如此急不可待地赶我我走。”

“兄弟情义?”周承一简直想笑,“给你花大几万开总统套房那种情义吗?”

钱可以冲他比了个鬼脸,几步跑到前台去跟接待员对预约信息。

一顿饭吃得多少有点不痛不快,原因是几个朋友要走了,周承一还难得有些不舍。毕竟深圳这边,他的人脉除了公司那一摊子,就是这三两个人撑着热闹。平日里忙起来不觉得,一旦真要散场,空出来的时间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周承一吃完饭后擦了擦嘴,突然想起件事,跟几人说:“昨天餐厅里那对夫妇,你们还记得吗?”

“儿子是植物人那个?”林家齐问。

“对,”周承一点点头,“他俩昨天在医院的住院部里砍人了。”

“我去,”杨伍桐瞪大了眼睛,“你咋知道的。”

周承一便把衬衫袖子一撩,展示身上光荣的负伤勋章:“昨天晚上去医院找李医生的时候碰着了。我也刚想起来那俩人就是餐厅那对。”

林家齐倒吸一口凉气,凑近看了眼那几道已经包好的伤口:“也太离谱了吧,一天不见这就成医闹受害者了?”

“严格来说,”周承一放下袖子,“是我自己往前凑的。”

“严重不?”林家齐问。

“不严重,就缝了几针。”周承一说,“那对夫妇就比较惨了,估计得被送去做精神评估。”

“真没看出来,”杨伍桐频频摇头,“看起来挺老实的俩人,咋能干出这种事。”

“听说他们觉得是急救不当导致他们儿子变成植物人的,”周承一啧啧两声,“这种事不该去找急诊中心的人算账吗,跑住院部来闹有什么用。”

“很简单。”钱可以插话道,“人一旦抓不住因果,那就只能抓着手边的人不放了。”

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半秒。

周承一挑眉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涉足社会学了?”

“我一直都是很哲学的一个人,你不知道而已。”钱可以摊开手,又指了指周承一手臂上的绷带,“谁给你包扎的?”

“还用问,”周承一高傲地抬起头,“当然是李医生。”

杨伍桐和林家齐同时“哇”了一声,同时鼓起了掌,纷纷夸赞,好手段。不愧是靠自残追老婆的男人,这世上有你这种神经病为广大精神病院添砖加瓦,也不失为一种社会责任。

“说得好。”林家齐一本正经地点头,“建议下次直接往手术台上躺,效率更高。”

“滚。”周承一笑骂了一句,抬脚在桌下踹了他一下,“我这是见义勇为懂不懂,毕竟也算是自家医院嘛。”

“资本家的自我修养。”杨伍桐朝他举杯。

“别说这么难听,”周承一跟他碰了一下,“这叫风险控制。”

钱可以没跟着起哄,只是盯着周承一看了几秒,忽然说:“李医生亲自给你处理的?”

“那不然呢?”周承一理所当然,“我都送上门了。”

林家齐想了想,说:“不对啊,普外科医生就算是夜班也不至于随叫随到吧?”

周承一嘴角一翘,刚要顺势吹两句,就听钱可以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啧?

卧槽哪来的“啧”。

这周承一哪忍得了,不用想都知道钱可以又要给他来一段郁哥不郁哥的口头教育。于是周承一一撸袖子,正要跟钱可以大战三百回合,就见对方往桌子上一趴,“啊”一声开始抱怨:“凭啥你追对象那么顺利啊,我追姑娘都追一个多月了,还一点苗头都没有。”

周承一木然:“我追两个多月了。”

“那还是你牛。”钱可以毕恭毕敬地坐好,“没想到你是打持久战的,失敬失敬。”

话题被钱可以自己这么一拐,立刻朝着另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过去。爱情,酒桌上亘古不变的话题,一旦开了头,就很难体面地收场。聊到最后,几个人都头疼得不行,终于在男人们哀怨的叹息中,结束了今天的饭局。

第二天,周承一亲自接送,给三位大佛送上了飞机。

安检口外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钱可以临进安检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半晌,说:“你跟郁哥出国那几年到底……”

周承一也不回话,就好整以暇地看他。钱可以却被盯得头皮发麻,最终只挥了挥手:“算了,你别太拼,记得吃饭。追李医生的事我接受了,你想当个混蛋就当吧。”

“滚吧你。”周承一笑骂,懒得跟他白费口舌。

目送几人消失在通道尽头后,周承一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人流把那点熟悉的身影彻底吞没,他才转身离开了机场。

算起来,钱可以应该是除周承一以外第二个跟周承郁走得比较近的同龄人。周承郁毕竟名义上还是钱家的儿子,偶尔也会被老钱带出去应酬,在外被简单地称作阿郁。这也是为什么在大多数公司的老人们看来,周承郁是钱家的老大,而并非周家的老二。

钱可以对周承郁的感情不能说复杂,是很纯粹的兄弟情谊。周承郁比他大两岁,据钱可以自己所说,就是那种“小时候觉得他无所不能”的哥哥。这种哥哥不爱说话,不爱解释,也不太会求助。你不问,他就永远不会开口。你真要问了,他也只会给你一个已经处理完毕的结果。

所以钱可以极其喜欢周承郁。他年纪小,只觉得这个新来的“哥哥”脾气好得要命,怎么玩都不会生气,简直是天降玩伴。于是只要对方一被领到钱家,钱可以就免不了要缠着对方陪自己玩,而周承郁也确实从来不拒绝。

那段时间里,和周承郁更相熟的反而是钱可以而不是周承一。他和周承一勉强算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周承郁始终存在感不高,像个被寄存在家里的影子。于是有关周承郁八岁到十二岁的面貌,周承一反而是很后来,才从钱可以那儿零零碎碎地拼凑出来的。

比如周承郁很喜欢玩数独,有的时候坐在车里都会拿着本全是数独的小本本玩,多吵闹的环境里都能低头写一笔。又比如周承郁有写日记的习惯,只可惜他从来不让钱可以看里面的内容,钱可以也从来没找到过能偷看的时机。

有过一次钱可以试探性地问他:“你每天都在记什么呢?”

周承郁当时笑了一下,将日记往身后藏了藏,说:“不是可以给别人看的东西。”

那大概是周承郁第一次表达出微妙的抗拒,钱可以自然不会再问了。

后来周承郁在周承一的心里占据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一个无法被命名又始终悬在心口的存在。钱可以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非常不厚道地大笑,并评价:“哈哈,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