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拉赫爱好者
仅换算成账面成本价，都是近三千万的货。
这骇人听闻的数字一出现，负责人脚下一个踉跄，只想两眼一翻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员工看着对方一脸的菜色，心里大概也有数了，明白事已至此，可以开始考虑什么时候打辞职报告比较合适了。
“这件事，”半晌后，负责人终于回过神来，“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员工赶忙摇头：“您一上班我就来给您打报告了。”
“那好。”负责人点点头，“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白了吗？”
“啊？”员工惊异道，“但那批货……”
“笨！”负责人举着文件夹就给了员工脑门一下，“才十五分钟的失温，万一没出事呢？而且就算真出了问题，远洋要追责，把责任扔给冷链配送不就行了。你不说我不说，这事谁知道？”
员工被这一句“你不说我不说”砸得一愣，喉咙滚了滚，还是没敢反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表，声音有点发虚地说：“可，可这些药剂是要进医院的，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负责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你以为冷链哪次不是贴着红线在跑？只要不被抽检，不出人命，这就不算事。”
员工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那句“低于零度就可能失活”咽了回去。他很清楚这话说出口的后果，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问题抬到一个谁都兜不住的高度。
“技术部那边我来打招呼，”负责人说，“让他们把凌晨那段温控曲线拉平，理由就写传感器短暂失灵。你只负责一件事。”
“什么？”
“今天之内，把这批货的出库计划全部按原定流程走完。”负责人抬眼看向员工，“越快越好。”
离开手术室的时候，李圳郁感到有些头重脚轻。毕竟是连续好几个大夜，刚刚又做了第一助手，最后做收尾工作的时候，他感觉眼前的针线都在晃。为了不在最后关头出差错，他只好叫护士小姐给他放个音乐提提神。护士小姐不仅人美心善，观察力也是极好的，当即就看出了李医生精力不足，于是大手一挥，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播放了一首超劲爆的摇滚乐。
所以这会儿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李圳郁觉得自己的头重脚轻一半是因为困的，一半是因为那摇滚乐，给他震得耳膜生疼。
下班前，李圳郁先回了趟门诊。之前跟远洋谈的创伤康复合作，他们科室已经有了些进展。科室里有很多跟医生们关系好的病人，一听说可能有新的康复设备引入，纷纷主动配合填写随访问卷，护士站的文件夹一夜之间厚了两指。
他站在门诊办公室里，把白大褂挂回衣架，随手翻了几份资料，确认数据没有明显问题，才在签名栏里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刚离纸，太阳穴便猛地一跳。李圳郁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似乎变得更加浓厚了一些。
“郁哥，去不去吃早餐……”实习生从门口探出头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李圳郁发白的脸色和脖颈间的细汗，赶忙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太长时间没睡觉了。”李圳郁拿着资料走出去，“我头晕，先出去待一会儿。你帮我看看我这里是不是有消毒水撒了，味道太重了。”
“可是����”昨天门诊才刚进行了一次大扫除，而且消毒水用量都是按标准来的啊。实习生话到嘴边，看着李圳郁已经走远背影，又把话自己咽了回去。
他狐疑地走进房间，站在门诊室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奇怪，没有很重啊。
实习生又低头看了看地面和操作台，连垃圾桶都翻了一眼，确认没有打翻过的消毒液，这才慢吞吞地离开了房间。
走廊尽头，李圳郁的背影已经拐进了楼梯间。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门诊区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李圳郁扶着扶手深吸了一口气，待因胸口发闷而不自觉放浅的呼吸平复下来时，他垂下头，看向自己再一次冒出冷汗的右手。
最近这种状况似乎出现得有点过于频繁了些。
早餐时间已经接近尾声，咖啡厅内只有寥寥几人，收银台前排着零零散散的队。李圳郁跟在实习生后面，随手拿了一瓶冷藏柜里的碳酸饮料，看到前面有人在打电话，这才想起要看一眼手机。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周承一的消息。李圳郁很想回复一句，奈何他现在眼前看什么都重影，只好拍拍实习生的肩，不等对方有反应，便将手机扔了过去。
实习生手忙脚乱，差点没接住，吓得半死：“你干嘛啊郁哥！”
“帮我回复一下，”李圳郁揉了揉发麻的太阳穴，“随便回什么都可以。”
“这样不好吧。”在看清聊天框的主人后，实习生一脸揶揄，一副我不想八卦但实则非常想八卦的表情，“我真随便回了？”
李圳郁“嗯”了一声，开始闭目养神。
哇，站着睡觉，实习生心想，火烈鸟嘛这不是。
但实习生这个人还是太实诚了一点，这么大一个工程扔到他这，他也不敢乱说，只能很诚实地回复了一句：“周总，郁哥他身体不舒服，让我帮他回复，但我不知道回什么。要不你直接电话跟他说吧。”
言外之意，周老板，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几秒钟后，对面果不其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实习生转过身，双手将手机呈给李圳郁：“郁哥，周老板的电话。”
李圳郁睁开眼，皱了皱眉，心说这家伙怎么办事的，但还是将手机拿了过来，吩咐了一句帮他把碳酸饮料结个账，再买个能垫肚子的，才走到一旁随便找了个空桌，接起电话。
嘴还没张开，那头已经急不可待地开了口：“哪里不舒服？”
“什么？”李圳郁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实习生不是说你身体不舒服吗？”周承一问，声音里有些急切的担忧。
听他这么说，李圳郁立刻意识到这是实习生又跟周承一胡说八道了什么。他笑了一声，上半身往椅背上一靠，说：“没事，熬了个大夜，有点头晕而已。”
“靠，吓死了，我会开到一半。”周承一松了口气，半晌又觉得不对，义正辞严地开始了说教，“你看看你，熬大夜了不知道找个值班室休息一下啊？就你们这些医生最容易对身体不上心，天天跟病人叮嘱有什么用，轮到自己就当耳旁风……”
又是经典的周承一式长篇大论，那嘴叭叭的一开口就跟机关枪一样没法停下来。李圳郁本想随便那么一听，左耳进右耳出算了，但对方唠叨到一半的时候，他听不进去的理由就变了。
隔壁桌传来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八卦声。
“你说李圳郁？普外科那个是吧，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药企那边点名要他配合的。”
“之前峰会也是，你想想一个刚升主治不到两年的医生凭什么能拿到峰会名额”
“还能为什么，背后有人呗。我说实话他就是跟远洋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吧，不然之前他们周总跨科找他治疗干什么？还就因为那点小伤？”
声音压得不算低，偏偏食堂这个点人不多，偏偏李圳郁刚好挑了他们隔壁的座位，几句话就这么无遮无拦地飘了过来。
李圳郁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手指在桌沿轻点了一下。
大概是他太专注于八卦别人对他的八卦，以至于电话那头的人声什么时候停的他都没注意到。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喂”了一声，问：“怎么不说话了？”
“操他大爷的，”对面沉默半晌，嘴里啐出一句极脏的脏话，“这群狗养的特么说什么呢？”
第15章
听闻此等有失文明的暴言，李圳郁没回话，只是低头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周承一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躁，“你把这几个人名字记下来发给我，看我给不给他们好果子吃。”
“你先别急。”李圳郁抬手招呼了一下拿完餐的实习生，才继续道，“我问你，你们远洋什么时候入股我们医院的？”
“啊？”被李圳郁这么一打岔，周承一的语气也稍微缓和了点，“你不知道？就在去年年末的时候。”
难怪。李圳郁接过实习生递来的三明治，咬了一口。也不怪有人在背后说他闲话，毕竟他们医院常年甘露寺里饮鸩止渴，突然一朝皇上驾到，正好最近的好处还全落在李圳郁头上了。时间线卡得那么准，谁看了不说一声暧昧。
“不是，你别扯开话题。”周承一不满地嚷道，“赶紧把那几个人的名字告诉我。操了张嘴就编故事，还编那么脏����”
“他们也没说错啊。”李圳郁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不可置信地问：“什么？”
“我确实被点名了，”李圳郁说，“项目、峰会、合作，都是。”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是椅子腿被人慌乱地往后拖发出的声音。李圳郁的耳膜被剜得一阵发麻，他皱着眉回头看去，正对上刚刚还在议论他的那几人。
准确来说，是对上了他们几脸来不及收回的惊恐。
空气凝滞了半秒。其中一个人下意识站起身，又好像意识到这动作太显眼，木然地重新坐了回去。刚才那股八卦时的从容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当场抓包的狼狈。
李圳郁意有所指地上下扫了对方一遍，在满意地看到那人的身体语言逐渐无所适从后，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
“李医生，”周承一语气僵硬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圳郁无所谓道，“你能保证你们公司和我们科室的合作是绝对客观的决策吗？我确实从你这得了好处，没法抵赖。”
闻言，周承一的语调也不自觉地压了下去：“那现在是怎么样？要我把给你的好处都收回来？”
李圳郁无语凝噎片刻，不知道周承一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不然我该怎么解读你现在这番话，”周承一反问道，“不就是为了跟我划清界限吗？”
身后几人已经彻底坐不住了，一阵叮铃哐啷后，那几人端着盘子风一样地经过李圳郁这一桌，又风一样地离开了咖啡厅。实习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那几人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毛病”，才转过头，继续埋头苦干早餐。
李圳郁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电话那头说：“周总，我老觉得你脑袋好像有点不灵光，没想到是真的。”
“干嘛！”周承一整个人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大型犬一样炸了毛，“吵架归吵架，别人身攻击。”
“我让你别管那些人说了什么，”李圳郁说，“你要是真去用你那些股东的权益，反而会坐实他们的猜测，不是吗。”
“靠，”周承一笑了，“这点事用你废话？我能想不明白？”
“那你刚才急什么？”李圳郁歪了下脑袋。
“我����”周承一被噎了一下，随即有点恼羞成怒，“你一句‘他们也没说错’，知不知道听起来有多刺耳。”
“那我换个说法，”李圳郁说，“他们的推断路径是错的，但结论不完全错。”
“你还来？”周承一简直要被气笑了。
“好了，不是会开到一半吗，”李圳郁语气一转，有意给这段无意义的争吵踩个刹车，“先把会开完再说。”
“这会儿你倒是开始关心股东的身心健康了，刚才是谁一句一句往我心口捅刀子的。”周承一冷哼一声，“知道了，你休息吧，我今晚再给你打电话。”
恰巧此时实习生干饭完毕，正准备端盘子去收拾，于是李圳郁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打包好，连着还没开的碳酸饮料一起揣进兜里，十分敷衍地回了周承一一声：“乖。”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一瞬。
周承一：“我操你再说一遍？”
倒不是生气的语气，他实在震惊到不敢相信，不加点炸裂的语气词根本达不到助兴的效果。
李圳郁皱了皱眉，终于慢半拍地想起自己下意识用了个什么字。他抬起头，正对上实习生同样震惊的“o”形嘴，那双眼雪亮得差点把他射穿。
哎，这纯属用词失误。大失误。
“……挂了。”李圳郁利索地摁掉通话界面。
另一边，远洋医药深圳分公司的大Boss正蹲在会议厅门口，手里握着通话切断了快一分钟的手机，好一阵都没缓过神来。屋内某个高管等得有些着急了，干脆拉开会议厅的门，正准备提醒周承一一声注意时间，就看到自家上司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为数不多裸露在外的皮肤正泛着鲜红，特别是那对耳朵，简直红得能滴血。
那位高管一时进退两难，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视线在周承一的后脑勺和会议室里一众已经察觉不对但假装若无其事翻资料的同僚之间来回游移，终于还是没忍住迟疑地叫了一声：“周总，还开会吗？”
“开啊，当然要开。”周承一抬起头，迅速抹了把脸，只可惜他脸上可疑的红晕非但没散干净，反而因为他的动作更加明目张胆。他站起身，努力给自己找回了先前的冷静，才终于转过身笑着对那位高管说：“进去吧。”
持续两小时的会议结束后，周承一依旧忙得像个陀螺，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郊区的合作研发院。和深圳的一派繁忙不同，首都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闲。周远洋端着一杯冷泡茶，办公椅正对巨大的落地窗，城市风景被他从几十层高的高空上尽收眼底。他垂头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转过身，对办公桌对面来报告的人说：“还有要说的吗？”
“有，研究院这边的阶段性数据已经同步到总部系统，临床前验证都在安全阈值内，”员工翻了一下资料，“合作方那边����”
周远洋抬了抬手：“这些东西你跟秘书处对一下就好，不用再跟我复述。”
员工点头，应了一声“是”，然后站起身整理好文件准备离开。转身时动作略显仓促，文件夹边缘擦过桌面，“啪”地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被碰落了下来。
一个相框。
“哎哟，”员工赶忙将相框捡起来，恭敬地递给周远洋，“抱歉董事长，我没注意。”
“没事。”周远洋笑着接过来，手指在略微落了些灰的玻璃上一抹。阳光打下来，一道刺眼的反射，周远洋便将相框一歪，让玻璃后面的照片露出它原本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