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沈乐安一声闷哼,额头手心不断冒出冷汗,致使苦苦支撑着的右手掌根虚软滑脱,失衡下唯一的支点消失不见。
异常的诡异演变成愈演愈烈的恐慌,如藤蔓攀上心头。
下一秒,没什么存在感的左侧肢体忽然像是被绑上石头,立即坠得他顺着惯性向外翻扑,沈乐安整个人直直压成俯卧。
“呃嗯...嗬呃...嗬呃....”
氧气罩被倾翻的力道挤得歪斜,紊乱的气流直冲气道,被压在胸前的右手慌忙攥紧衣料,沈乐安的心肺当即爆发出一阵酸胀剧痛。
猛跳的心脏几乎快要撞破胸壁,血腥味直冲喉头。
“咳咳咳....咳咳咳呃....”
沈乐安偏瘫的肢体小幅度痉挛,抽搐的幅度将被子蹭落一半,露出他瘦弱可怜的大半身体。
他灰紫的唇瓣颤抖着开合,声音细若蚊吟“呃...嗬呃.....有人...有人吗...”
几乎是瞬间,独立卫浴里水流的声音戛然而止。
急促的脚步声盖过耳鸣,黑雾弥漫的视线里渐渐浮现出裴泽煜的轮廓,清冷气息猛然扑近,沈乐安看见他因为惊慌急切略显狰狞的脸。
“......”
他只能看清他开合的唇,却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趴卧着的身体被轻柔地翻过来后,沈乐安还在控制不住抽搐打颤,他虚弱半睁的眼中尽是生理性的泪,对外界呼唤全无反应。
大手伸过后颈轻轻托住,上身被极缓地抱起来靠近宽厚温暖的怀里,裴泽煜摘去歪斜的氧气罩,刚准备将硝酸甘油含片塞入沈乐安舌下。
就见他唇瓣微张,喉口哽动,难捱挺两次胸口后,伴随着突兀水声,将不久前无意识时被裴泽煜哄着喂下去的还未能消化的药粒混着酸水呕了出来。
“呕...咳咳.....唔呕....咳咳咳咳....”
吐到没有东西吐,沈乐安只剩一次次无声的干呕。
胸口衣料被洇湿大片,将攥出的褶皱痕迹印得更深,内关穴被大力揉按,沈乐安渐渐脱力软在裴泽煜的臂弯里,下巴抵在凸出的锁骨上急促喘息。
裴泽煜疼惜地用温毛巾帮他擦拭,再腾出手轻抚他发抖的脊背,皱着眉愧疚地安抚道“没事,没关系。”
仔细喂他抿下两口一直备在一旁还温热的蜂蜜水,裴泽煜将硝酸甘油含片塞入沈乐安舌下。
随后动作利落地将氧气罩帮他戴回去,再捧起他湿冷的脸颊观察他原先涣散瞳孔在药物作用下逐渐收缩,确认情况可控,无需按铃叫医护。
胸腔里恐怖的痛意如退潮般散去大半,沈乐安造反的躯体恢复平静,耳畔屏障像被捅破了洞,四面八方的声响悉数涌入。
“小安?小安,听得见裴哥说话吗?”
病号服的纽扣被一一解开,露出沈乐安惨白的胸口,裴泽煜耐心呼唤着,用掌根极轻地揉着他心脏附近的穴位,直到沈乐安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轻哼。
“唔...”
裴泽煜停了动作,他小心翼翼地剥去被沈乐安吐脏的病号服,避开电极片,用温毛巾缓缓擦拭胸口皮肤,道“宝贝,好点了吗?”
沈乐安合眼皱眉,艰难吞咽两下后,停顿许久,哑声道“裴..裴哥...你还在...这里...”
只是发出几声很轻的字音而已,也不知牵扯到了哪里,沈乐安瘫在一侧的右手忽然捏紧裴泽煜的衣摆,牙关紧咬,似在忍痛。
裴泽煜见状道“我在,裴哥一直在。”
他将手心覆上沈乐安心口,循序渐进地打圈揉按。
几乎是刚一发力,沈乐安便难捱地挺了挺上身,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呼。
“呃...”
裴泽煜耐心引导“宝贝,呼吸放慢。”
他细致地感受掌下器官反常的跳动力度,将语气放得缓之又缓“裴哥知道小安痛,再坚持一下。”
半阖上的涣散双眸漫出水汽,沈乐安紧绷的身体脱力,偏着头一点点软进裴泽煜臂弯,拉长的颈侧爬满晶亮冷汗。
“呼....呼....”
裴泽煜俯身轻轻拨开他汗湿后杂乱的额发,换了另一条干净的温毛巾缓缓擦拭,歉疚道“抱歉小安,裴哥回来晚了。”
他心疼地那微苦的唇角落下轻吻,托稳他无力的脖颈,哄道“痛要和裴哥说,没事的。”
“刚才吐过,胃难不难受?”
勉强缓过来后,沈乐安掀开水雾弥漫的双眼,呆愣地找了找后,略显失神地望着裴泽煜近在咫尺的眸。
仿佛倒映在其中有些陌生的自己,是焦点唯一可以落足的地方。
“不太难受...”
胸前一直被大手上下轻抚,裴泽煜轻叹“那就是有一点难受。”
沈乐安抿唇不语。
单手在手机上操作一番,一分钟不到便有护士敲门,送来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和一个毛茸茸的暖水袋。
裴泽煜将手盖在沈乐安凹陷的胃腹处,触感微凉,随后细细感受了一番内里的搅动程度,道“没事,还好,小安不怕。”
“先把衣服穿上,然后盖上被子捂一会。”
沈乐安吸了几口氧,攒了些力气,回道“哦..好的...”
抖开还留有消毒余温的病号服,裴泽煜握着沈乐安的左手送进袖口,再极慢地撑起他的身体将衣服从后背拉过来,整理好右边后,扣好衣扣。
轻便的暖水袋隔着衣料压在胃部,鹅绒被盖至小腹,裴泽煜轻拍他的后背,问道“感觉还好吗?”
就见沈乐安垂着头,疑惑地望着裴泽煜搂住自己左臂的手。
他感觉不到。
裴泽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下了然,他牵起沈乐安湿冷未褪的左手,用巧劲缓缓揉按他的指尖穴位。
见那人明显愣住,他便问“是不是能感觉到。”
沈乐安抿住唇,点头道“只有一点...”
裴泽煜揉揉他的发顶,耐心道“嗯,裴哥尽量说得清楚一点。”
“小安脑袋里有一点出血,压迫到了神经,所以左边身体暂时动不了。”
沈乐安呼吸一窒,许久那死寂的胸口才恢复起伏,他低垂着眼,虚弱地呛咳两声“哦好...我..知道了...”
纤长的睫毛在那泛着淡青的眼下投出阴影,裴泽煜整颗心撕扯着疼,他将人往怀里按了按,大手轻轻拢罩住他大半个脑袋,沉声道“相信裴哥。”
“只要好好治疗,等瘀血散掉,小安会恢复的。”
“裴哥会一直陪着小安,哪都不去。”
沈乐安迟钝地转了转眼珠,接着抬眼缓慢环视四周,心事重重。
他抿了抿灰白的唇,眸光黯淡,应声道“嗯...”
发颤的脊背被裴泽煜一刻不停地轻抚,从后脑勺一路揉到尾椎骨,裴泽煜的声音轻得发哑,安抚道“好了,小安放松。”
“来,靠着裴哥。”
沈乐安不语,只是将焦点移到裴泽煜更宽厚坚挺的肩背上,描摹片刻,再与之对视。
圆眼无神,久久沉默。
在蓄满的眼泪落下前,淡紫的唇瓣颤抖着开合,裴泽煜立马俯身凑近,就见他轻轻合眼,无力又沙哑地问“什么...什么时候了...”
裴泽煜涌上一阵鼻酸,他深呼吸,柔声道“四月末了。”
沈乐安闻言皱了皱眉,沉寂的记忆碎片翻涌而起,对应缺口的凸出卡扣反复碰撞试错,最终在那人疼惜的眸光中将残卷拼凑完整。
他呢喃着“四月末..四月末了吗...”
裴泽煜疼惜地轻拍他的胸口,道“小安只是累了,睡了很沉的一觉。”
“咳咳...咳咳咳....”嗓子干痒,声带一震动,颈前还被纱布覆盖着的地方便觉刺痛,沈乐安咳喘着,忍不住伸手去摸。
奈何他刚费力转过右手想要去碰,葱白指尖便被裴泽煜拦截,轻轻拉过将整个包进手心,毫无悬念,他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不碰,小安听话。”
看到沈乐安因为清醒地感受到接触而慌乱的神色,裴泽煜心脏像是被人掐住,酸疼得厉害。
他又去吻沈乐安薄红的眼皮,随后替他摸了摸气切口附近的皮肤,解释道“这里有伤口,还没完全长好。”
氧气罩中雾气聚散频率增快,沈乐安皱眉思索,似是在理解吸收裴泽煜话里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仰起惨白的小脸,再望过来时,空洞的双眼深不见底。
沈乐安疑惑地皱起眉,忽然呆呆地问“为什么没有死...”
犹如一闷棍敲在后脑,裴泽煜久久回不过神。
他顿住片刻,忽然托着沈乐安的后脑勺又把他往怀里按了按,将昏迷期间对他说过无数次的话再次重复,声线颤抖。
“因为裴哥舍不得小安,裴哥爱你,一直爱你。”
犹如冰封湖面被石子敲开一道裂隙,几尾游鱼盘旋游弋,急于冲破长久禁锢。
沈乐安在他怀里歪了歪脑袋,唇瓣开合多次才发出声音。
“爱..爱我吗...”
被枕着的臂膀感到阵阵暖流,裴泽煜知道是沈乐安的眼泪。
他抽出纸巾轻柔地替他拭去眼尾湿痕,捧住他的侧脸,坚定不移地栽进那深不见底的双眼,再次道“是,裴哥爱你。”
可沈乐安一个人冻了太久,以至于再逢温热,反觉皮肤灼刺。
他失措地垂下眼眸,忽地瘪了瘪嘴,忍着喉头剧痛,哽咽道“可是...我骗了你...”
裴泽煜哑然,眼眶涌上温热,良久,他道“裴哥也骗了你。”
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沈乐安脸上被氧气罩压出来的红痕,裴泽煜几番吐息后,贴近他耳畔,像讲故事那样缓声说。
“对不起宝贝,裴哥从来没有不要小安。”
“说不在乎是骗你的,和你生气是装出来的,对小安说出很多不好听的话也并非我本意。”
指腹所触及之处愈发湿滑,裴泽煜偏头轻吻沈乐安的眼尾,吻到满嘴咸涩。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身体因为得不到规律的治疗一直恶化。”
“我怕你还是不愿意,所以裴哥只能让小安先回家,后面再找机会去看你。”
说到这,裴泽煜喉头哽住,顿了几秒后声音哑得厉害“只是裴哥不知道,小安当时没有家。”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