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裴泽煜黑着脸从里面走出来,背抵着墙面,垂落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与他对视“以后别来了,我不会再让你见他。”
沈凌少有地佝偻着肩背,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的头发几近全白,岁月在他英气的脸上挥笔勾勒,留下肆意的痕迹,削去大半棱角。
此时半张脸上还留着干涸的褐色血迹,他抬手去碰,又像是被烫到般撤开。
“不管你还有多少手段,我都会和你耗到底。”裴泽煜冷声道“你必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现在,请你离开。”
沈凌恍如未闻,依然静默地坐着。
裴泽煜不愿再理会,转身欲走,却在手刚搭上门把时听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是我逼他的。”
脚步猛地顿住,裴泽煜的手逐渐收紧,刚压下去的怒气翻涌而上。
余光中,沈凌起身,距离他半米站定“我拿你的前途逼他,让他和你分手,至于他用了什么方法,我不清楚。”
裴泽煜合眼敛怒,“嗡嗡”作响的耳畔忽地响起沈乐安祝福的声音。
“裴哥,希望你以后皆遇良人。”
“前程似锦。”
他痛得快站不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转头用难掩狠厉的眼神注视着沈凌,半晌后颤抖吐息,只问道“为什么。”
沈凌垂下头“宋筱已经因他而死,我不能让她走后还背负亲生儿子是同性恋的骂名,她那么干净,我不愿让她有污点。”
裴泽煜闻言愣了许久,气得轻嗤了声,逼近他“是吗?难道不是害怕自己名誉受损,觉得自己唯一的儿子竟然是同性恋会给你丢脸吗?”
“你这样为您逝去的爱妻着想,你觉得她到底是会感激你还是会憎恨你?”
“我...”沈凌下意识想要辩驳,却对裴泽煜抛过来的问题感到痛苦,他甚至连宋筱微笑的模样都想象不出,更无法承担她眼泪的重量。
全身如被撕碎重组,脸颊上的血还在发烫,他踌躇许久,忽地一声叹息,抬眼道“抱歉。”
医疗推车从病房出来,最上层堆满了浸透了血的纱布和棉巾,陈峙和白锐紧随而后,连正眼都不愿给沈凌。
“小乐安血止住了,胃管也先下了,情况暂时稳定,只是今晚病情容易反复,要注意看护。”陈峙和裴泽煜嘱咐道。
等人群渐散,裴泽煜才给出回应“沈总的道歉我受不起,我想小安也不需要。”
“从宋夫人患上抑郁症开始,谁对谁错,其实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裴泽煜后退两步,接着道“至于你迟来的歉意,等几十年后见到了夫人,请亲自对她说,看她是否原谅。”
裴泽煜回到病房后不久,沈凌便离开了。
整整一夜,沈乐安心脏痛得躺不住,他哑声呻吟,闷在氧气罩下哭喘不止,就算被裴泽煜抱在怀里安抚着依旧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
冷汗不断浸透病号服,沈乐安四肢冰凉,不停地打颤发抖,牙关反复磕碰在一起,灰紫的唇瓣开合,隔段时间便会嚅嗫着喊冷。
裴泽煜耐心地帮他用温水擦身,换衣服,再裹好被子抱紧他,重复数次。
看着前两天已经在长期按摩的作用下恢复了少许行动能力的左侧肢体,受到刺激后重新瘫软蜷缩,心疼得几乎呼吸困难。
他整夜未合眼,直到天光微亮,沈乐安像呛了水,止不住似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裴泽煜便轻轻把他的上身抱直起来些,扶着他的脑袋轻轻挨着自己胸口,帮沈乐安叩背顺气,哄道“轻点咳,小安听话,不使劲。”
只见沈乐安唇角呛出了些残余的血沫,勉强缓过劲来。
裴泽煜拿开氧气罩,刚帮他擦完脸,就见他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缩得小小的。
随后沈乐安哆嗦着隐隐开始泛青的唇,费力半撑开涣散双眸,哑声道“冷...水里...好冷....不要....”
“轰”得一声,裴泽煜恍如初醒,突然意识到沈乐安一直喊冷的原因。
他被困在海里,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再顾不得其他,裴泽煜微抬臂膀,引得沈乐安脑袋微仰,让他能完全看清那张迷茫的脸,再轻轻包裹住他湿冷的右手,用巧劲揉捏穴位。
“小安,小安醒醒。”裴泽煜唤着“小安,睁开眼睛看看裴哥。”
沈乐安似是觉得疼,逐渐皱紧了眉,失焦的瞳孔艰难地小幅度转了转后,停在了裴泽煜担忧的脸上。
“宝贝,醒了吗。”裴泽煜低头轻吻他汗湿的额头,轻晃着他窝在怀中依然没什么重量的绵软身体“小安,理理裴哥。”
只见沈乐安缓慢地眨了眨眼,愣神许久之后,花了些时间让自己接受可能获救了的事实,忽地露出几分悲伤的神情。
他没什么力气地动了动唇,气息微弱地问道“裴哥...你...你都知道了吗.....”
裴泽煜悲哀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多想回到从前那棵繁茂树下,告诉执迷不悟的裴泽煜。
这场人人唾弃的背叛,撕开外衣,是沈乐安鲜血淋漓的牺牲。
他以一场不堪的误会作屏障,隔绝所有困住你的风波,独自咽下分离的苦楚,只为成全你的万里征程。
而我直至今日才窥见虚妄中汹涌的全貌。
是沈乐安笨拙的深爱。
可世上从无回溯的光阴,也无药可赎前憾。
裴泽煜又将人搂紧了些,垂头吻住他的发顶,哽咽着问“傻不傻?”
沈乐安反应了会,眼底渐渐蓄满了泪,在眼皮垂落时跟着滑下,他瘪了瘪嘴,再也忍不住似的抽噎“可我快死了....”
“不会,小安不会死,只是一点小病。”裴泽煜轻轻揉着他的心口,吻去他源源不断的泪,惹得满嘴咸涩“裴哥陪着,小安会好的。”
克制的呼吸与止不住的抽泣融合交叠,裴泽煜千万倍地责备自己,望着沈乐安体力耗尽又开始半阖的眼,他失神间竟将心声与执念问了出来。
“怪我吗?”
陷在窒息的痛楚中,裴泽煜急于求证。
推着沈乐安走向死亡的因果链里,是否有自己添上的一笔。
只见沈乐安脱力合上了眼,像是睡着了那般久未动作,直到眼尾的泪滴滑落之前,他将脸往裴泽煜的胸口埋了埋,在疲累的恍惚中轻轻勾起唇角。
轻声道“不怪....裴哥对我...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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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心自可寻归途
虚妄的海��旋转的车厘子4,440字09-03 更新投诉
中午的时候裴泽煜收到律师邮件,简洁说明沈凌突然撤回上诉,认罪服判。
如果说裴泽煜与其长久的对峙拉扯已将沈凌耗至强弩之末,那么沈乐安看见他时出现的过激抵触反应,就是让他甘愿放弃的最后一击。
沈凌入狱,巨额赔款分批打入沈乐安私人账户,名下产业委托老股东暂时接管,三年时间暗藏博弈,代价注定惨痛。
至此,A市商圈一代传奇落幕,案件便这样了解。
一纸判书,为沈乐安二十余年的苦痛生活画上句号。
日光慢慢挪过病房窗台,傍晚时候老中医来给昏睡中的沈乐安做完了最后一次针灸治疗,临走前留下亲手打磨的小木牌,正中小字浅刻����“安”
老人粗糙褶皱的手轻轻抚平沈乐安微皱的眉间,不似之前严肃模样,眸光慈祥温和“来了这么多次,扎针也扎出感情了。”
“桃木性温,取的是宁心定惊的意思,他小小年纪经历这些,一定吓坏了。”老中医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沈乐安的小臂,指腹寻准穴位打圈揉按。
不过几秒钟,沈乐安便睫毛颤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望过来。
一整夜都陷在噩梦里,断断续续地惊醒,白天再怎么休息也补不回精气,此时目光涣散懵得厉害,眼底覆了层淡淡的青黑。
“命运虽有坎坷,心自可寻归途,好孩子,你是有福之人,祝你早日脱困。”
寄语萦绕耳畔,忽远忽近,余声不散。
眼前一片虚白,模糊的人影恍如隔着一层漾动水面,沐着柔和光晕。
沈乐安徐缓地呼吸,氧气罩里微凉的水汽里,混着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
竟让长久惶惶不安的心奇异地沉静下来。
他沉沉睡去,这次的梦里没有狰狞扭曲,也不再有遗憾。
彻底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上午。
病房里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运作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沈乐安还保持着两个小时前被裴泽煜扶成左侧躺的姿势,因为呼吸不畅微仰着头。
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柜上规规矩矩端坐着的小兔子玩偶。
模糊的视线长时间停留在在玩偶腹部洁白无瑕的蓬松毛发上,直到眼眶传来发涩的信号,沈乐安回过神,缓慢地眨了眨眼。
没有多余的力气理清思绪回忆因果,沈乐安的脑袋忽然钝痛不止,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铁锤狠敲,撞击的声响震耳欲聋。
他浑身疲软,一时间除了合眼忍耐,没有任何缓解的办法。
身体四周可能引发歪倒的空隙都被软垫塞得严严实实,沈乐安调整呼吸攒了些力气,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指尖当即传来一阵酸麻感。
“嗯....”
胀痛逐渐蔓延至整个后背,沈乐安有些躺不住。
勉强用掌根抵住床面,艰难喘息几次后,他咬住下唇猛地一发力,紧贴着的床面的左肩却没能挪动分毫,可胳膊撑直的劲却使身体顺力后倒。
伴随着猛烈的失重感,支撑垫枕悉数移位。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