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也许是这次病得重了点,老天爷可怜他。
失温的指尖轻挠裴泽煜手心,沈乐安咧开嘴笑了下,唇瓣尝试着开合几次。
裴泽煜立即凑过去。
只听他先咳了两声,被呼吸机纠正好呼吸后,极慢地说“哥....你又..回来看我了....”
裴泽煜蹙眉,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沈乐安的意思,就见他歇了好一会,缓慢地眨了眨眼,又道“在...在英国....还好..好吗...”
犹如一道惊雷劈落心口,裴泽煜瞳孔猛缩,周身血液瞬间凝固,怔怔地钉在原地不再动作。
精神早已消耗殆尽,沈乐安疲累得眼皮像是灌了铅,却因为裴泽煜还留在身边,不舍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问道“我....我爸爸....去..找...咳咳咳呃....找过你..吗...”
裴泽煜眼眶通红,几次沉闷的呼吸后,用指腹轻轻摩挲沈乐安的眼尾,神色温柔“没有,我一切都好。”
沈乐安紧皱着眉头思考了许久,涣散的目光才汇聚到一处,他像是终于放心了那般松了力气,又冲裴泽煜笑“那...那就好...”
裴泽煜轻吻他薄红的眼皮,耐心将人哄得合上眼后,强忍着哽咽问道“小安呢?小安好吗?”
“....”
正当裴泽煜以为沈乐安彻底沉睡过去时,就见他眼尾滑下两颗巨大的眼泪,缓缓松开微皱的眉,濡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呓语那般道
“好...我也好...”
“裴..哥....你不要待...待太久了...我..没事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乐安又略显惊慌地半撑开眼,不过这次淡色的瞳孔却像是找不到焦点,艰涩转动几下后失神地看着前方。
他嚅嗫着“不要被...呃...”
裴泽煜哑声问“不要什么?”
瘦弱的身体掩在被褥下惊颤一瞬,沈乐安再没了力气,也发不出声音。
他双眼紧闭回去,唯余氧气罩下灰紫的唇瓣徒劳地开合。
“不...要....被发现....”
第90章 纸船
自意识恢复以来,沈乐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
裴泽煜依然每天二十四小时不离身地照顾着。
一周后,尝试用普通氧气罩替换加压面罩。
刚开始只有白天能稳住血氧,一到后半夜,沈乐安就会出现缺氧症状。
他常在沉眠中忽然呼吸浅促,眉头缓缓蹙起,后脑难捱地在枕间蹭动着,脖颈微仰。
逐渐泛起淡紫的唇瓣虚弱地开合,喉口断断续续地发出些嘶哑模糊的呻吟。
然而这种状态不会持续超过十秒,怕碰到管路,虚搂着人入睡的裴泽煜便会惊醒,托着沈乐安的后脖颈将人连人带被一起抱坐起来。
可就算体位变化已经平稳缓慢到近乎无感,过程中,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还是会飙升一阵。
沈乐安四肢生理性抽颤,微睁的双眼上翻,细缝中露出些眼白,牙关不受控制地反复磕碰,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嗬呃...嗬呃....”
裴泽煜沉稳冷静,一边安抚一边撑着他的脑袋和脊背将人缓缓送进怀中,将他的脑袋稳稳搭上自己宽厚的肩头,再拉过床头棉毯裹住他l/uo露的后背。
胸膛隔着被褥相贴,严丝合缝,裴泽煜温热的体温传递给因为缺氧而冰冷的躯体,大手落在沈乐安身后从后颈一路顺到尾巴骨,再轻揉后心。
“宝贝,慢慢呼吸,慢一点。”
等听到趴着的沈乐安喉头滚过几声轻heng,耳畔呼吸趋于平稳,随后一点点松了力气,完全瘫软在自己怀里,裴泽煜就知道他缓过来了。
血氧饱和度爬升到九十。
这个时候不能立马放他躺下,裴泽煜干脆就抱到天亮,听到他咳嗽就拍拍,感觉到他做梦睡得不安稳就揉揉后脑跟他说“裴哥在”。
直到陈峙早晨来查体,小护士跟在旁边抽血量血压。
当然还有情况失控的时候。
沈乐安的缺氧症状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以至于怀抱中的单薄身体痉挛不止,t/uo力到连呻吟都没力气发出。
他的冷汗渗透了裴泽煜肩头的衣料,掩在氧气罩下的唇瓣与鼻尖爬上骇人灰紫,半露出的瞳孔涣散失神。
沈乐安不停倒气,可胸廓还未起伏便淤堵停滞,几乎快要枕不住裴泽煜的肩。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跌破正常值,开始疯狂鸣叫,裴泽煜按铃,不到一分钟陈峙和白锐便从值班室里赶过来。
床头抬高至五十度,处于休克边缘的沈乐安靠回去,护士氧气罩迅速将换成加压面罩,气流挤进气道,一路向下冲,撑开了缺氧“萎缩”的双肺。
沈乐安不再动作,他近乎饥渴地汲取氧气。
“呼...呼...”
侵占大脑的麻木消散,眼皮上的淡紫缓缓褪去,奈何喘息不过几分钟,像是迷路的意识与五感被打回躯体,沈乐安的胸口小幅挺起一瞬又失力落下。
“呼唔....”
头颅微弱地左右摇晃,辗转间打颤的下颌渐渐抵上凸出的锁骨,分明在供氧沈乐安却像是喘不动气似的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小安?”裴泽煜忙俯身唤他。
纤长的睫毛剧烈抖动,沈乐安在几个人灼热的注视下睁开了的双眸。
微红的眼底水雾弥漫,他茫然地朝声源望去,只模糊看到个熟悉的人形,那张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种无助的神色。
毫无征兆地,他抬起手去推面罩。
“不...不要...这个.....”
此举一出,白锐和陈峙立马反应过来他的需求。
硬质面罩壳压在鼻梁颧骨和下颚,松紧束缚带箍在脑后,机器主动往鼻腔和口中压氧,气流太强,以至于他会觉得心慌,几分钟就会口渴。
这对于有知觉的人来说极其不舒服,更别提沈乐安还插着胃管,就算有泡沫敷料在周围垫着,那道软管依旧会硌得人难受。
感受到裴泽煜的视线,陈峙道“至少要戴一小时。”
像是有重物死死捂住口鼻,胸口闷堵,胃里也悄悄攒进不少气体,胀得厉害,沈乐安久未得到缓解,于是自己用绵软无力的掌根去蹭。
医护还在他身上操作,裴泽煜不好上手去安抚,眼睁睁看着二位医生专注于探究他心电监护数据,看到了也笃定他没劲能推动。
完全无视了沈乐安的反抗。
可下一瞬,在压低的交谈声里,裴泽煜清晰地听到泄出的气流“嘶”得一声轻响,面罩的硅胶垫圈顺着沈乐安面颊滑开一道缝隙。
右手失力滑落,砸到绒被上,缺血的指尖还因用力过度轻颤着。
白锐和陈峙同时回头,睁大了双眼。
原本扣紧的面罩竟真被他掀开了小半,而罪魁祸首此时急喘着气,额头渗出层冷汗,累懵了似的,正目光呆滞地看着裴泽煜的方向。
“哟,这么有劲了现在?”陈峙轻笑,弓起手指用指节轻磕沈乐安额头以示责怪“还认得我吗?”
趁沈乐安反应的空隙,白锐重新扶住面罩扣紧,卷土重来的不适感叫停了他走到一半的反射弧,不但没有回应陈峙的问题,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见沈乐安不解似的微皱起眉,看向裴泽煜的眸中竟隐约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不满。
裴泽煜内心焦灼,再也无法忍耐,当着众人的面半跪在床边,用指腹摩挲沈乐安面罩周围的皮肤,解释道“抱歉小安,裴哥知道不舒服,但是不戴就会缺氧,要听医生话。”
“咳咳...咳...”也许实在是太不舒服,沈乐安少有的没有被安抚好,他被气流呛了两声,随后颤颤巍巍抬起手摸到脸上裴泽煜的手。
握住他的指尖,沈乐安轻轻一拉扯,让他碰上面罩,声音又哑又委屈“不要....不要....”
陈峙满面惊恐,推了把老花镜,背过手俯身看看沈乐安,再扭头看看裴泽煜,叹道“臭小子现在脾气还挺大。”
担忧占了上风,裴泽煜手覆在他的面罩上,正压力山大地面对泪眼摩挲的沈乐安,绞尽脑汁思考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不再抵触。
就见陈峙一个眼神,小护士上前取下沈乐安的加压面罩,替换成普通的氧气罩。
果然不出半分钟,沈乐安又出现先前的缺氧症状,护士又眼疾手快地换回来。
一番折腾后,沈乐安再没力气反抗,也不再“闹”裴泽煜了,他疲惫地合上眼皮,眼泪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似的淌,看着实在揪心。
裴泽煜便轻轻将人抱起来,让他背靠在自己怀里,先帮他擦了擦脸,再抬手帮他抚胸顺气,打圈轻揉他微微鼓胀起来的胃腹。
陈峙见状摇了摇头,笑道“老实了吧。”
“之前他醒来后可从来没这样过,再难受的器械都忍着。”
末了又补充“小裴,都是你惯的。”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几分责怪意味,实际上不难从陈峙的语气和神态中察觉出他的欣慰,甚至隐隐有些骄傲。
一行人放心地离开病房。
现在沈乐安夜间缺氧无法纠正的情况已经没怎么发生过了,戴着氧气罩的时候情况很稳定,整体评估良好。
于是几乎与外人隔绝的顶层病房开始准许探视者进入。
沈冉接到消息第一个过来,带了果篮和祈福红绳,全程一句话没说,在床边哭了一小时。
紧接着是付盛和越书意,再是拎着大包小包补品赶过来的空琦。
傍晚,裴泽煜洗漱完帮沈乐安擦身按摩,他鼻梁和颧骨处留下的勒痕已经淡化了许多,翻身拍背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
门口站着一对母子。
小孩约莫六七岁,穿了套相较于他的身形来说无比宽大的病号服,领子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竖贴在胸口的长条纯白疤痕贴。
此时正睁着双葡萄般亮晶晶的圆眼睛认真地抬头看他。
牵着他的妇人小声询问“您好您好,请问这里是不是住了一位可能是有心脏病的男生,白头发黄眼睛,像混血一样?”
裴泽煜皱眉疑惑“您是?”
不等她回答,小男孩稚嫩的声音怯生生响起“大哥哥,来买生日蛋糕,他把药给我吃,还给了妈妈好多钱...”
看到沈乐安第一眼,妇人像是看到前两个月前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小儿子,当即便红了眼眶,心疼道“傻孩子,怎么病得这样重。”
小男孩抿唇站在床头,把一直握在手里,已经皱巴巴的小纸船拿出来,犹豫着轻放在沈乐安枕边,道“大哥哥,我本来想叠小鸟,但是学不会...”
妇人笑了声,揉着他脑袋道“那叫千纸鹤。”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道“反正是鸟,哥哥,我只会叠小船,这个送给你,希望能把我的好运传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