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轻吻虔诚落在发顶,裴泽煜道“以后每年裴哥都陪小安过。”
他重复“每一年。”
微风过,裴泽煜的胸口莫名传来湿凉感,他心里一惊,以为沈乐安又咯血,忙托住他后颈使他微微仰起头。
一张湿漉漉的脸便毫无遮挡地撞进视线,那双失焦无神的眸迷茫地寻找了许久,卡顿得像年久锈蚀的齿轮,用尽了全部的气力。
总算停在裴泽煜惊惶的双眼间。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停止流动。
他胸腔翻涌的混乱气流尽数从颈间气管口涌出,只能靠鼻腔吞吐微弱气息。
沈乐安呛动两声,淡紫的唇瓣艰难开合着,像是想说话。
滚烫的泪掉进裴泽煜的衣袖,拥着沈乐安的双臂随之震颤,愈发紧绷。
他喉口涩得发不出声,哽动数次,道“小安,想说什么,不着急,慢慢来。”
裴泽煜心脏狂跳,低头去吻他冰凉的唇,一时不停地自上而下抚顺着他的脊背。
模糊的视线中,沈乐安早已被泪浸透的眼睫缓慢眨动。
漫长得像是耗完了一个世纪。
他眯起眼,费力扯出一个傻气的笑,随即挤出几声断断续续绵软无力的嘶哑气音。
裴泽煜仔细辨认他的口型,下一秒,眼泪决堤。
他说“裴哥...你原谅我啦....”
第89章 小安好吗
裴泽煜想象过无数次也梦到过无数次沈乐安恢复意识的场景。
但凡曾经被逼进绝境,主动步入死亡的人,心底总会积攒郁结怨气,最起码会对助纣为虐的自己怀有一些憎恨。
可沈乐安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乖巧地躺在怀里,通过自己异常的疼惜反复确认爱的存在。
直到这份纯粹的爱意穿过时空重新连接在一起,满得快要溢出,他才敢挂着饱含苦楚的泪冲自己笑出来,傻乎乎地求问自认为犯下的罪孽是否被原谅。
他明明很痛。
可执念更胜一筹。
病房里的兵荒马乱持续了半个钟头。
陈峙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医院二十公里开外的医科大学做讲座,他言简意赅总结完发言,提前半小时离会,急得走路带风。
一路开车飙到住院部楼下,陈峙按上门把手使大劲一推。
“砰��”
一声闷响,门板撞得的裴泽煜猛地向前趔趄。
“哎呦,你小子堵这做什么?冥想啊。”陈峙责怪道。
至尊VIP病房的门板属实太过优质厚实,实打实地来这么一下,受击后肩背麻了一大片,他压下闷咳,声音有些哑“抱歉,挡到您了。”
陈峙本已略过他,闻言又折返回来,皱起眉眯着眼瞧“哦,躲门口哭呢?”
裴泽煜垂眸,睫毛阴影遮盖住透红眼底,他微抿着唇,沉默不语。
“行了,小乐安昏着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出现什么情况都敢上,怎么现在人醒了反而畏畏缩缩。”陈峙往里走,又道“我看看他去,你也过来。”
越往里走,温厚的檀木香味就越明显。
那是裴泽煜找老中医求来的偏方,又去托人制成安神香,点燃后起效快且无烟无刺激,对呼吸道和心肺也有一定养护作用。
一番检查下来,沈乐安已经疲惫不堪,整个人深陷在被褥里,看不清身形轮廓,额间软发湿漉漉地耷拉着,脑袋微微偏过来,双眼紧闭。
他惨白无色的唇瓣正无意识做出小幅度的吞咽动作,跟着呼吸机器辅助的节奏微仰脖颈时,眼皮虚虚掀开一条细缝,隐约露出些眼白。
陈峙走近只大致扫了一眼,道“很明显的对气切管不耐受,只不过他现在没劲了,否则得直接上手拔。”
裴泽煜立即紧张起来,攥着床边护栏的双手用力到青筋凸起,他问“怎么缓解?”
“你庆幸他拔管未遂吧,不然在你躲门口看不见他的时候,小乐安把管子掀翻了,我打死你。”
想了想还是觉得事态严重,有必要给出警醒,陈峙对着他脑门不轻不重地来一巴掌,道“还是你主动要求不给他绑束缚带的,那就一秒都不能脱离你的视线,没有下次了啊。”
裴泽煜认真反省,应声道“抱歉陈医生,我知道了。”
陈峙这下放心了,转过身去毫无前摇地将沈乐安的盖被拉到腰腹,双手拍他的肩膀,喊道“沈乐安?沈乐安,醒醒,把眼睛睁开。”
只见被惊扰的人忽然一声倒气,眉头紧皱,脑袋难捱地在枕间辗转,捂得微微泛粉的脸在几秒间血色尽失,胸廓起伏愈发急促起来。
裴泽煜忍不住上去拦“陈医生,小叔刚刚看过了说情况还好,他刚睡踏实,他..”
陈峙给他一个眼神。
裴泽煜噤了声,关心则乱。
陈峙从被子里把他的右手捞出来,找准穴位施力按上去,等了会再给听觉刺激,他继续喊“沈乐安?沈乐安?”
几次无声的呛咳后,床上的人呻吟着将被握住的右手往回缩,两次没成功,鼻尖立即红透,眼睫颤颤巍巍地刚睁开一半,眼泪便顺着眼尾落进被子里。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陈峙的方向,但仔细看瞳孔依旧没什么神采,甚至可以说是迷茫失焦的。
“晓得痛了,不错。”陈峙松开他的手,轻轻放下,掏出口袋里的小手电“眼睛跟着光走,哎好的,再往这边过来,很棒。”
涣散的眼眸极其迟钝地跟着暖光移动,不过三个来回,那眼眶就像蓄水池,静悄悄地汇成了湖泊,沈乐安缓慢眨眼,终是失力合上。
裴泽煜抽出纸巾仔细帮他拭去新溢出的泪水,心疼得说不出话。
陈峙又说话“小乐安,听得见陈叔声音吗?听到就应一声。”
漫长的半分钟过去,只听沈乐安喉头滚过一声模糊不清的轻哼,瘫软在身侧的指尖生理性抽颤了会,再没了反应。
陈峙叹气,掀开他反套在身上的病号服,拿起听诊头贴上沈乐安还泛着淡青的胸口皮肤,听了几个位置后吩咐裴泽煜扶着人侧躺过来。
弓起的后背上清晰的脊骨走向看得人鼻酸,靠近左侧肩胛的位置新冒出了几块青紫色的瘀斑,单纯的抑制药物已经挡不住病情发展。
听完后心区域,陈峙窝起手心自下而上,再从两侧到中间极轻地叩击背部。
沈乐安的身体受力在那只宽厚大手下不停震颤着,他控制不住干呕两声,紧接着右手忽然狠攥住被褥,下一瞬颈间气切口溢出断断续续的气流声。
“咳咳咳...咳嗬...咳...”
他的咳嗽声完全被混乱嘶哑的气流压住,前后交错摆放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跟着绷紧抽搐,心率持续升高,眼看着要突破阈值。
陈峙立即停下动作,拿过软枕塞至身后空缺,随后轻轻捋了捋他的后脖颈以示安抚。
一番操作后,插管的异物感大幅增强,每一次呼吸都磨得脆弱的气管,沈乐安实在难受得厉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手抬起来往脖子上摸。
“唔...”
毫无悬念地抬到一半就被按了下去,他抽噎着,拼尽全力半撑开眼睛,满是不解地垂头望去,惨白的唇瓣哆嗦着,漏出几声脆弱轻哼。
陈峙给了针镇定,对裴泽煜道“呛咳反射是有,只是气力不足,等他休息会试试看能不能拔管,有意识的情况下,插管非常难受。”
裴泽煜点头,等陈峙退出来,忙上前帮重新昏睡过去的沈乐安掖好被子,又不管不顾地揉着他的后脑勺亲他的额头“辛苦了,宝贝。”
送陈峙到病房门口,裴泽煜听他道“好消息是,小乐安意识恢复了,对信号能给出比较简单的反应,坏消息是,想让他真正认清人,想起事,还需要一段时间修复。”
“毕竟算是特重大创伤,没那么容易好起来。”看着裴泽煜思虑深重的神情,他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只恢复了一部分,人还是懵的,并且这种迷糊的状态还要持续很久。”
伸手拍了拍裴泽煜的肩膀,陈峙轻叹“脑子里都是碎片,给他点时间慢慢拼好吧。”
当天傍晚,沈乐安成功拔下颈间的气管插管,层层无菌敷料叠到伤口上牢牢固定,紧跟着护士将巨大的加压氧气面罩扣上他的面颊。
高浓度的氧气源源不断灌入沈乐安的鼻腔咽喉,他久未自主摄氧,呼吸动作生涩无规律,心电监护上的血氧曲线时不时地出现颠簸。
“夜里盯紧点,刚拔管不适应很正常,实在看着不好就抱他坐起来顺顺气,有情况我会来。”白锐临走前道。
面罩内壁不断蒙起白茫茫的水雾再缓缓消散,巨物一盖,沈乐安只剩一双睡得不太安稳的眉眼留在外面,看着竟比从前还要虚弱。
护士重新加牢了他鼻翼处固定胃管的胶布。
裴泽煜坐在床边,轻轻捋顺沈乐安耳后缠绕的管路,愣神似的注视着其中流动的乳白色营养液。
走廊外隐约传来药品车轱辘碾过地面的轻响,他猛然回神,不经意地一抬眼又恰好遇见窗外飞雁成群盘旋空中。
裴泽煜起身,轻声走到靠窗那侧,背对沈乐安坐在床边。
落日熔金,余晖掠过飞鸟羽翼,闪过几帧朦胧剪影。
“滴��滴��滴��”
冰凉的药液缓缓滴落,顺着输液管送进沈乐安的身体,平缓规律的心电监护声中,沈乐安再次掀开沉重的眼皮。
铺天盖地的眩晕瞬间将他淹没,巨大的加压氧气罩软垫压在鼻梁,胃软管随着呼吸反复蹭着鼻腔内脆弱黏膜,剧烈的不适感直钻颅顶。
“呼...呼...”
他吃力地朝床边人影望去。
颈前敷料紧压着刚拔管的创口,沈乐安刚偏一点脑袋,拉扯的刺痛激得他当即便涌出了泪。
高度模糊的视线里,那道熟悉的宽阔背影逆着光,像镀了层温柔的暖金,距离那样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幻觉比现在还要真实。
沈乐安一开始喘,唇瓣便控制不住发抖,逐渐爬上一层淡紫,他鼻酸得厉害,无比艰难地将发麻的右手从被子里探出去。
“呃...呃...哥....”
胸口蔓延着难以言说的闷胀撕痛,肺部像是被灌满了瘀血的棉花堵塞,一开口血腥味混着酸苦味直冲喉口,微弱的气音轻易消散在氧气罩里。
紫绀的指尖颤抖着抬起,小幅度的动作连带着唤醒了半边身体的知觉,沈乐安出了一身的冷汗,恐怖的痛感却不肯放过他,依旧肆虐。
他患得患失,生怕自己眨眨眼,或者再慢一秒,眼前的美梦就会消失不见。
恍惚间回到了曾经无数个独自从昏迷中醒来的傍晚,沈乐安处于现实与虚拟之间,习惯性强忍着剧痛,却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温热的眼泪汩汩落下,沈乐安捏住一小片衣摆,哽咽着唤道“裴...哥....呃...裴哥....”
面前那人却没有在回过头来的前一秒消散,反而立即接住了他挂在衣服上,摇摇欲坠的右手,随后满脸紧张地靠近,吻在他泛红的眼尾。
“小安,我在这,裴哥在。”
沈乐安大脑“嗡”得一声瞬间空白,目光久久停在裴泽煜近在咫尺的脸上,费力转动迟钝的大脑试图理解,却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