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船身上还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巨大的字。
“健康。”
小男孩把有字的那面翻过去对着沈乐安“医生都说我能活下来是奇迹呢...”
说罢伸出小手摸摸他微卷的额发,凑到他耳边道“你不要害怕哦。”
裴泽煜拉来椅子,招呼他们坐下,目光扫过小男孩瘦弱的身体,问道“小朋友生的什么病?”
妇人叹气道“先天性主动脉瘤,两个月前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破了,要是没有他来买蛋糕转给我的两万块..”
说着说着便难忍哽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又道“他来订生日蛋糕,估计看到我儿子的脸色,猜到他心脏有问题,不仅把自己的药给他,走了之后还转了两万过来。”
“明明他当时也生着重病,拎着一大兜子药呢...”
裴泽煜沉默地听着,他当时在哪呢?他在做什么。
“后来我一直在找他,想还钱,根本找不到。”
“还是今天白医生查房的时候我抱着试试的态度问了一嘴,谁知道真就找到了,居然还在同一家医院里。”
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藏青色云纹锦囊,两边收口棉绳的绳尾坠着两颗小小的哑光木珠,一针一线萦绕着香火气息。
“来,这个您拿好,前段时间我亲自去寺庙求来的,去病消灾。”
“我儿子做完手术昏迷期间我去求了一个,没想到第二天他就醒了,一周不到就能喊妈妈了。”
妇人望着孩子的眼神里满是快要溢出的慈爱,她道“当时我就想着,找不到他我就去帮他祈福,又去求了一个,真没想到还能有机会亲手送给他。”
裴泽煜接过“谢谢您。”
简单环视了一圈,妇人道“您看起来年轻有为,条件一定非常优越,还望不要嫌弃,一点心意。”
“等孩子出院,我会尽量快地凑齐两万块还给他,您看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小男孩走前还依依不舍,估计看沈乐安没能醒过来,掉了两滴眼泪,他抽噎着握住他夹着血氧仪的手指,道“大哥哥...我还会来看你的..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妇人催促“好了,走了,别打扰哥哥们休息,大哥哥这么善良,一定会没事的。”
病房重归沉寂。
拿出手机,翻到当天的聊天页面,裴泽煜盯着那三条信息直到眼酸。
他从床头抽屉里取出护身符吊坠,拉开抽绳将它放入藏青色锦囊,静静摩挲半晌,压在沈乐安枕下。
夜深了,裴泽煜掀开被子躺在沈乐安旁边,伸手将昏睡的人整个搂进身体。
他仔细感受怀里人胸口虚弱的起伏,不知过了多久,裴泽煜合眼轻吻住他柔软的发顶,呼吸颤抖间,落下两行滚烫的泪。
一个人买生日蛋糕的时候,小安在想什么?
看到生活拮据却生着重病的小男孩,转去几乎全部积蓄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看到他们母子,有没有想到小时候幸福的自己,想到妈妈的爱呢。
裴泽煜痛得失神,他越不敢深想,思绪便越不受控制。
一个人留在空房度过这辈子最后一个生日,吹蜡烛的时候,小安许了什么愿?
被泪水虚焦的视线里,是枕边那艘皱皱巴巴却依旧坚挺的纸船。
稚纸为舟,祈君无恙。
任风浪漫涌,且随轻舟,静待天光自来。
第91章 无形的手
沈乐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他断断续续地做着各种各样的梦。
别墅里,宋筱握着沈乐安的小手教他画小猫,看到他微鼓的脸颊上蹭到黑色颜料,会轻捏住他的鼻尖,笑着对他说“宝宝怎么自己变成小花猫啦?”
大一的某天下午,正在上公共课的沈乐安趴在桌上,临下课前睁开睡眼惺忪的眼,透过还蒙着雾气的窗,和走廊上来接他的裴泽煜撞上视线。
二人相视一笑,就见那人举起手里的奶油蛋糕,用口型问“饿不饿?”
他从出租屋的小床上苏醒,出走的灵魂还没归位,先被裴泽煜投喂一口热腾腾的小米粥,粗略估计,至少放了两大勺糖,特别甜。
嘴角的小米粒被吻去,裴泽煜低磁的嗓音便在耳边响起“胃好点了?还疼吗小安?”
他想说话,但嗓子实在太痛。
寂静黑夜,沈乐安趴在裴泽煜的背上,没什么精神,恍惚觉得自己轻得快要飘起来,他垂着眼,大腿根的管道紧贴那人腰侧。
“为什么不丢下我...”
裴泽煜偏头吻他的唇角,托着他的膝弯把人轻轻往上掂了掂“不会不要小安,裴哥一直在。”
沈乐安莫名鼻酸,额头依恋地贴在他颈侧,问“那...现在去哪里...”
裴泽煜回道“去医院,裴哥陪着小安治病,会好的,宝贝不怕。”
似乎有哪里不对,他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但沈乐安想不起来。
一身病痛悄然消散,沈乐安释然地合上眼,身前肩背能挡风霜,万般阻碍不足为惧,他应声“好呀..治病,治好了和裴哥回家...”
......
痛,哪里都痛,越来越痛...开始了吗?
半边身体沉得像灌了铁铅,麻木与酸胀顺着筋脉直冲头顶,如有巨石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用尽了全力,依旧吸不满似的憋闷窒息。
压榨性剧痛辐射整个后心和肩背,浓重的血腥味遍布口腔,几乎快要堵塞气管的喉头水肿让他想喊都喊不出。
裴哥呢?裴哥在不在...
沈乐安费力地将眼皮撑开细缝,巨大的耳鸣声瞬间贯穿耳膜,昏暗暖光洒进他脆弱的双眼像幻化成了千百万的刺,扎得他泪流不止。
下一瞬,近乎失明的视线中闯入一团黑影,熟悉的气息扑上来将他包裹,三两下便将他哄得要睡去。
翻涌而起的病痛熄了焰气,沈乐安又陷入无边无止的梦境。
可美梦中的人好像都被蒙了层透着光的白纱,而他孤身站在丁达尔效应弥散的光束中央,浮尘在光里缓缓游走。
沈乐安伸出如白骨般的五指,徒劳地朝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摸索。
碰不到,看不清。
朦胧,迷茫,怅然若失。
身体里掀起骇浪,扑打礁石的鸣响唤醒沉睡的五感,沈乐安清晰地感受到虚浮无力的身体,隐痛自骨缝渗出,疯狂在四肢百骸间弥漫。
无数细筋在皮下抽紧拉扯,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跳。
他怎么了?又发病进医院了吗?
裴哥怎么在这里,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他回学校上课的....
他想说话,可刚张开嘴便感到口鼻处一阵湿热,有液体倒灌进气管,呛得他整个人剧烈发抖,视线中突然多出好几张狰狞的脸。
瘫软的身体任人摆弄,沈乐安亲眼看见有人握住他的手按穴位,为什么感觉不到疼。
“流鼻血了,把床调高!”
他皱眉,大脑迟钝得像是卡紧的齿轮,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沈乐安疑惑,心脏病...心脏病怎么会流鼻血呢?
一次简单的眨眼,黑白交替轮转,又不知过去多久,再有意识时他竟站在岚庭小区门前,两个从未见过烫金大字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肺里像浸了一层冷水,在短短几次呼吸间结成了冰。
“您好,欢迎回家!”
“我来帮您拿,看您面生,是来做客的吗?”
沈乐安闻言低头看向坠着重物的左手。
这是拎了包什么?
“不好意思沈先生,我们不能放您进去,您看您是先回,还是再和裴总联系?”
不等他细看,大脑骤然掀起剧痛,沈乐安弓起腰背缓缓蹲下去,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
是谁在跟他说话?面前明明没有人。
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瞬间激得他皱紧眉眼,沈乐安摔在地上,周遭天旋地转,周遭愈演愈烈的嘈杂声逼着他用紧握成拳的右手狠砸太阳穴。
“呃...”
“需要就舔着,不需要就甩掉,你把他当什么?”
“你行行好,别再纠缠。”
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了...
“哪里痛?”
“我问你哪里痛。”
“小煜,你玩不过他的。”
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好吵....
“安?醒...”
“小安?裴....怕....”
“小安,醒醒,睁开...”
“裴哥在这,小安醒醒。”
一声惊惧倒气,沈乐安猛地睁开了眼,他窝在裴泽煜怀里夸张地急喘着气,好半晌才感觉到那只一直在轻抚胸口的温热大手。
“小安,做梦了吗?”
氧气罩里的雾气聚了又散,他晃了晃脑袋,一不小心脱离依靠滑歪下去,裴泽煜干干净净的手指撞进那双还未完全聚焦的瞳孔。
戒指呢?
沉重的脑袋被轻轻托着扶正,恐慌之中,沈乐安强忍着浑身虚乏抬了抬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