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81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老中医盯了一会沈乐安沉睡的面容,忽然不算温柔地撑开他的两只眼睛看了看,惊叹道“嚯,没反应,确实昏得挺死。”

手心里的指尖一直微微发抖,指腹也逐渐失了温度,裴泽煜能感觉到,闻言又实在担忧,等不及插话道“怎么了?”

“没事,还得再加两针。”他又抽出三根,先分别扎进沈乐安两侧太阳穴,最后一根移到他轻皱着的眉间,落针前道“你过来扶一下他的头。”

裴泽煜立即上前,将另一只手轻轻伸进沈乐安汗湿的后颈,向上发力支撑后脑。

“扶稳了。”

针朝他的双眉正中刺入,干脆利落。

“唔...”

下一秒,一声模糊闷哼自喉间滚过,沈乐安神色痛苦,眼球隐在薄红的眼皮下左右滚动,忽然控制不住想要仰头,却被裴泽煜的手牢牢禁锢。

“不动不动。”老中医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肩膀,面对这样重病的孩子也难忍怜惜,下意识放轻了语气“马上结束了。”

整个脑袋都随着最后这一针酸胀得快要爆炸,生理性的泪像小溪,源源不断地滴落在固着他的小臂皮肤上,强烈的灼烧痛意惹得裴泽煜眼眶通红。

“裴哥在这,小安不动,我在这。”

好像真的能分辩出裴泽煜的声音,他话音刚落,沈乐安的唇角突然撇出委屈的弧度,喘息片刻后缓缓松了挣扎的劲,乖巧地将重量搭回后脑温热掌心。

好在针没有移位,头部处置完毕,老中医开始转向他左侧偏瘫的肢体。

掀开绒被,露出沈乐安光l/uo可怜的左侧身体,一共只有四处落针,分别在左手肘,虎口,膝盖外侧和小腿内侧穴位。

小腿内侧要进得深些,垫在软枕上的脚先是受刺激抖了抖,随后冷白五指微微向内蜷缩起来,老中医把针往外抽出一半,又恢复如常。

“问题不大,神经没坏死,就不会一直瘫着。”他接过白锐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道“不过恢复得再好也不可能如初,比如说走路,走长了还是会有点跛。”

待拭去沈乐安顺着苍白脸颊滑下的冷汗,裴泽煜接话“不会让他多走。”

老中医闻言愣了两秒,轻笑一声,用低沉稳重的嗓音,不容反驳的语气道“行,你家宝宝你宠着。”

当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白锐缩了缩脖子,脊背一阵发麻,不禁感慨怎么这年头遇到的中老年人都这么...这么不像中老年人,说点话比他赶在时代前沿。

裴泽煜偏头不再言语,耳尖悄然爬上薄红,染色似的一路红到耳垂,白锐扫过一眼,无奈替他回话“可不吗,宝贝着呢。”

针只留了十分钟,拔除后沈乐安没有出现不良反应,几个深一点的针眼因为凝血问题有出血情况,护士拿棉球进来,裴泽煜帮忙按了会。

临走前老中医提了一嘴鹅绒被不错,当天傍晚一套全新的就送进家门。

血止住后,白锐把沈乐安的床头重新调回四十度,戴上听诊器,捂热听诊头后轻按在他起伏的胸口听了会心肺音。

撤走的垫枕塞回相应部位,裴泽煜把下肢被子边角掖严实,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造成错觉,他总觉得沈乐安脸色好了不少。

原先灰白的脸颊与鼻尖浮起一层浅淡的粉晕,眼皮病态的薄红也褪了些。

最重要的是,他l/uo露在外的四肢末端出现极淡血色,这对常人来说依旧苍白孱弱,可放在沈乐安身上已经是难得的好转迹象,令人惊喜。

接下来白锐的话也印证了这不是错觉,他收起听诊器,帮他把被子拉到肩膀,道“是好些,听着没那么湿了。”

轻轻撑开沈乐安眼皮,拿手电两边照了照“瞳孔收缩也比以往快了点。”

“小煜,你准备好接他回来了吗?”

裴泽煜垂眸,难得卡顿“我..我准备好了。”

唐永元来探病的时候,沈乐安正在经历三天后的第二次针灸。

病房门虚掩着,他弓起指节轻叩,白锐以为是陈峙,便应声让进。

刚迈入一步,一股无法言喻的闷热裹挟全身,后背当即冒出一层薄汗,紧接着便是钻进鼻腔的酒精消毒水味,不过还算不上不适。

走过像住宅里玄关一般的室内走廊,插着病例板的床尾才远远闯进唐永元的视线。

他刚想开口招呼,声音却在看到病床上的沈乐安时哽在喉头,手里的捧花忽然重得拿不稳,双腿关节如生锈般难以动作。

只见那人半身掩在蓬松绒被下,半身光裸着,平躺时腹部凹陷,锁骨肋骨走向像刻在皮肉上,惨白的一张小脸几乎瘦脱了相。

一头白金卷发失了往日光泽,变得干燥枯白,部分被冷汗浸湿,死气沉沉地胡乱耷拉在额前,供氧管道自细弱颈前气切口蔓延至仪器。

整个人孱弱得甚至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再走近半步,唐永元视线再次聚焦。

就见他露在被褥外的苍白指尖紧攥着裴泽煜的一小片衣摆,眼尾湿意闪着细碎水光,微张的双唇灰白,似乎正因右脑新落的两针痛苦地呢喃着什么。

最后一针刺入脚踝,沈乐安左腿膝盖往下突然不自控地抽颤着。

伴随着心率迅速升高,监护仪警报,他的双眼直接被激得半睁开,失神的瞳孔两边转着,发抖的唇瓣开合,几秒后慌忙咬住下唇。

“唔...唔...”

老中医眼疾手快地拔掉他脚背上的针,道“不行,不能加了,急不得。”

裴泽煜托稳沈乐安的头颈,隔着他发热泛红的眼皮,在他震颤的眼球上落下细吻,再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他的唇角,哄道“好了,没事了,小安放松。”

见沈乐安怕的厉害,他更耐心了些“宝贝听话,不咬自己,慢慢松开。”

等人平静下来,白锐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另一边的唐永元,一时间傻了眼,问裴泽煜“这是哪位?”

作者有话说:

额……

不转就不转!!!(奔走在狂风暴雨里痛哭流涕,并痛彻心扉嘶哑大喊:贺涵~~贺涵~~……)

第88章 冬眠小虫的苏醒

见裴泽煜暂时分不出神理会,白锐接着道“哦,你好,沈乐安朋友吗?“

“麻烦捧花放在刚进门旁边的桌上,花粉香味容易刺激呼吸道,他现在不能闻。”

唐永元懵了似的顿在原地,直到裴泽煜朝他看过来,那眼神中少量的不善将他点醒。

唐永元带着歉意,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好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情况。”

半小时后,沈乐安针灸护理结束,白锐要去急诊忙,顺便叫在门口等着的唐永元进去。

“好久不见,裴总。”唐永元礼貌伸手“确实如我所料,您很有成就。”

裴泽煜回握,微微颌首“唐总谬赞。”

二人在办公区沙发坐下,唐永元脱去大衣外套,视线久久落在沈乐安虚弱昏睡的脸上。

两道克制的呼吸声交错,他垂眸道“他病得比我想象中重很多。”

裴泽煜嗓音覆上层哑“小安已经好些了,多谢唐总关心。”

沉默许久,唐永元垂头,十指交叠落在腿间“从刚才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到现在,甚至未来...”

他顿了顿,缓声道“我想我会一直后悔当初帮了他。”

裴泽煜不停旋转着左手中指处被体温捂得发热的戒指,双眼酸涩,口干舌燥。

“看你这样照顾他,想来应该知道当年的真相了。”唐永元自嘲地笑了声,内疚道“他身体坏成这样,我也有责任。”

“当年他来找我,嘴角还带着伤,我问他是怎么弄的,他说是父亲打的。”

他皱起眉

“我第一反应是错愕,并且非常困惑。”

“很难想象沈凌这么彬彬有礼,爱护妻儿的人,会因为什么动手打孩子。”

“所以我又追问为什么,他才说因为被发现和你谈恋爱。”

裴泽煜气息颤抖,伸手去够桌上的半杯水。

唐永元等了他拿稳玻璃杯,继续道“他求我帮他,让我假装和他在一起,坐实他移情别恋的事实。”

杯底离开半寸,忽然失力磕碰桌面,在寂静的环境中发出一声突兀脆响。

不异于在裴泽煜心头落下一记重锤,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

回音经久不散。

“他哭得眼皮都肿了,与其说是着急倒更像是被吓狠了一样,眼睛里没有一点神,说话都哆嗦。”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原话。”

“他说永元哥,你相信我,裴哥不会原谅我的,这是原则性问题,他一定会同意和我分手。”

视线中沈乐安的脸好像朝他们偏过来些,又仿佛只是铺洒在床沿的暖阳渐移,光影变换。

“我就好奇,你们明明这么相爱,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相信你但凡知情,不会不护着他,最起码会和他一起商量对策。”

唐永元呼出一口浊气,压下起伏的情绪,摇了摇头。

“我一问,他就哭,语无伦次地和我说不行,只能分手,必须分手。”

“其实我很不愿意做欺骗的事,可他是沈家少爷,他是沈凌的亲生儿子。

“他那么卑微地求我,我真的没法拒绝他。”

“于是就有了裴总后来亲眼见到的这些所谓出轨的证据。”

唐永元端起裴泽煜没拿稳的半杯水,缓缓递到他面前,问道

“在我的视角下,这出戏演得这么拙劣,你真的没有一点怀疑吗?”

裴泽煜始终无言,也去接水杯,像是已经与外界断联那般恍惚。

唐永元见状嗤笑一声,翘起腿靠上沙发椅背,冷声道“也不见得你当时有多爱沈乐安,连最基本的一点信任都不给他。”

本以为裴泽煜会因为这句带有指责意味的言语被激怒,他会反驳,会出言不善,像曾经那样对他保持敌意。

可唐永元怎么没想到,那人只是像刚回神一般 极其缓慢地用掌根按了按眼睛,随后沉声应道“是,你说得对。”

简简单单的肯定,让唐永元瞬间哑了火。

那落下的掌心内隐约还留有水痕。

他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再增添裴泽煜的负罪感。

毕竟他也算是受害者之一。

当时他的痛苦或许并不比沈乐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