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80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刚进门,混杂着家具、布料静置后的淡淡尘味扑面而来。

玄关处只摆了一双拖鞋,一只前一只后,看起来出门挺着急。

室内光线偏暗,裴泽煜上前拉开窗帘,正午阳光铺洒窗沿,却没能给摆在上面的两盆小绿植带来一丝生机。

两个多月无人照料,叶片蔫垂,枯黄萎缩,满屋漂浮灰尘无处遁形。

客厅里收拾得还算规整,沙发上还留有沈乐安坐过的褶皱,抱枕歪斜着,茶几上放着几盒空药瓶,透明玻璃杯中的水还剩下三分之一。

相比之下,卧室就显得杂乱许多,大小颜色不一的药瓶散落一地,吃空了的铝板混在其中,还有膏药背后撕下后卷起来胶贴,大概十来张。

制氧机歪斜着停在门边,蔓延出来的鼻氧管路耷拉在地上,配套的氧气罩不知所踪。

枕头旁边放着水银体温计和两盒硝酸甘油含片,裴泽煜掀开被子,就见米白色的床单上残留着分布不均的血痕,深深浅浅,像是被反复清洗过。

他轻合上愈发酸涩的双眼,控制着缓缓呼气,却又实在难掩颤抖。

呼吸一急促,很容易捕捉到屋子里两个多月还未散尽的残留药味。

裴泽煜坐在床边,将手覆上其中一块血迹,沈乐安当时的痛像是通过掌心窜入心脏,霎那间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在只有病痛作伴的无数个夜里,沈乐安意识模糊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再睁眼,裴泽煜被角落里忽然亮光的屏幕吸引了视线。

是沈乐安之前用过的那部旧手机。

拔掉充电线,裴泽煜划开锁屏,出现四位数密码。

第一次输了沈乐安的生日,显示密码不正确,他又去试四个零,还是不正确,悬在数盘上的大拇指不自控地发抖,迟迟按不下去。

0626,锁开了。

死寂的空间里忽地传出一声突兀的哽咽,冷白屏光映出眼底碎光,裴泽煜肩背微缩,俯下身用手肘撑住大腿。

手机里什么多余的软件都没有,只留下相机和相册,又因年代实在久远,异常卡顿。

裴泽煜点开相册,等中间的圆圈转了好一会才加载出正中三个灰色大字。

“无内容”

他往下滑,屏幕中多出两个平行的灰色框,一个显示名称“已隐藏”,一个是“最近删除”。

裴泽煜点进第一个,先弹出指纹识别,检测不符又弹出数字键盘,要求重新操作,而密码依旧是自己的生日。

等待的几十秒中,裴泽煜心跳莫名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手心湿滑到快要攥不住手机。

直到视频加照片共1780份加载成功,呼吸骤然止住。

“新年快乐,小安许愿。”

“祝裴哥平安喜乐,学业有成,一切顺利!”

“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是生日愿望,没关系,不一样的。”

“那裴哥就祝小安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那我还要补充,我想和裴哥永远在一起。”

“好,裴哥答应你,永远不分开。”

“来,吹蜡烛。”

模糊的画面里,沈乐安咧着嘴笑,白金软发在烛光下像被描了金边,和桌上虚焦的小狗蛋糕紧挨在一起,实在相似。

一样的可爱。

裴泽煜轻笑了声。

窗帘轻摆,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些许凉意。

过生日,过年,情人节,纪念日...一切有纪念意义,可以光明正大拍摄的视频都被完整地保存着,当然还有沈乐安的偷拍。

一起在斯拉克塔吃饭,拍裴泽煜帮他切牛排,不多的几次裴泽煜比沈乐安先睡着,怕被发现角度倾斜地拍下几秒睡颜,一起逛街,拍下二人紧紧牵着的手.....

“最爱小安。”

“裴哥爱你,永远爱你。”

“想要什么,裴哥买,小安值得最好的。”

捧着告白时的玫瑰,唇瓣抿起腼腆笑意,给戒指拍各种角度的特写照片,裴泽煜亲手做的每一顿饭菜,不同场景,偷偷留下角度诡异的二人合照...

明明可以直接和裴泽煜说想要一起拍。

可是怕自己不愿,怕麻烦,怕美好的回忆生出一丝瑕疵....

所以沈乐安想要。

沈乐安不说。

没见过的影像太多太多了,被记录时,裴泽煜毫无察觉,以至于现在看到,一时间无法平静承受沈乐安浓烈汹涌的爱意。

他痛得快死了。

沉寂许久,裴泽煜打开最近删除,最下方红色三角标显眼,提示系统出现故障,文件内容必须手动清理。

也就不到十个视频,都是一致的昏暗光线,裴泽煜随手点进去一个,画面一晃,沈乐安惨白痛苦的一张脸出现在镜头里。

“咳咳...咳咳咳....”

他单手狠攥着胸口,呛咳声间断嘶哑,等喘上气稍微缓和一点,终于有力气掀开眼皮,沈乐安蓄满泪的双眸虚弱地望过来。

反应半晌,他忽然牵了牵唇角,气音混乱道“又...呃..又点错了...”

似是意识到什么,裴泽煜突然失去了再看下去的勇气。

他强撑着点开时长最久的视频,全程只有天花板,看不见沈乐安。

可耳畔是带着shi/响的呛咳喘息,是他在咯血。

痛到极致下混着哭腔的沙哑呻吟,还有

“裴哥...”

“哥...疼....”

“裴哥...我好痛...”

病痛日夜啃噬着躯体,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只能反复打捞这些珍藏的回忆,在意识昏沉的回想之中,求取片刻喘息。

实在扛不住,就叫裴哥。

他祈祷坠入旧梦,重回往昔,寻求虚幻的慰藉。

旧手机落地,伴随一声刺耳脆响,屏幕四分五裂。

裴泽煜垂着头,久久静坐着,犹如一尊布满裂痕的雕像。

日光西下,软枕被阴雾覆盖,光影一变,久聚一处的焦点散开,裴泽煜仿佛看到沈乐安辗转的虚影,定睛再看却又空无一人。

裴泽煜恍如初醒。

他晃了晃脑袋,勉强找回了些许知觉,把一直在楼下等待的陆锡叫上来,两个人不到一小时搬空了沈乐安的住处。

失踪的氧气罩在卫生间的洗手池里找到,内壁尽是干涸血迹。

手机送去维修,染血的兔子玩偶送去清洗,又绕路去了几家礼品店,裴泽煜买到长得一模一样的玩偶,在天彻底擦黑之前赶回了病房。

“还好,一下午没什么情况。”白锐关掉手机伸了个懒腰“我托中医朋友请到个界内大佬,约好三天后来给小孩试试针灸。”

裴泽煜脱去外套,用消毒液净了手,才靠近床头去看沈乐安的脸色,再把手伸进被子里摸摸他胳膊凉不凉。

“年纪大了爱就喝点茶,到时候送块厉害点的茶饼,人家家里的锦旗堆起来能当两米大床睡,轻易不出诊的。”白锐又道。

裴泽煜理了理沈乐安胸口的被子,把玩偶放在枕边,应道“嗯,费心了,小叔。”

白锐叹了口气,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道“应该的,我忙去了,刚翻的身,让他先好好休息两小时,再帮他活动。”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定醒

下章如果不醒 我车厘子将不再旋转

第87章 准备好了

针灸暂定三天一次。

老中医近八十岁高龄,鬓发花白,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一身行头颇有几分佛寺门前替人观象卜命的老先生模样。

凳子还没坐热,光掀起眼皮扫了眼沈乐安的脸色,嘴里就叽里咕噜跟念咒语似的吐出一串字音,随即眉间皱起深深川字。

裴泽煜紧张询问“您说什么?”

老中医保持唇角下撇,精简结论,笃定道“脏腑重伤,元气耗竭,治不好,他心脏停跳得有两次以上,现在魂还不知道在哪飞。”

裴泽煜被他老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吓得没了呼吸,神思恍惚,僵硬着立在旁边。

“是,心脏骤停过两次,心肺问题很严重,所以白血病的治疗还只停在控制阶段,暂时不能输常规量的特效药,会有刺激。”

白锐两步上前,把帮忙提上来的实木药箱打开放在他脚边,取出里面卷着的一套长针,应道。

老中医叹气,接着从鹅绒被里捞出沈乐安瘫软蜷缩的左手,指尖搭上他虚浮细弱的脉搏,健康的指腹衬着他苍白病态的肌肤,对比刺目。

他眯着眼诊了十多分钟,又避开那跟凸起的气切管套探到沈乐安颈侧动脉,感受皮下经过的血流与虚弱的跳动,神色愈发凝重。

病房内等待的二人呼吸压抑,气氛紧绷,从未觉得心电监护的规律运作声竟如此聒噪。

比黑夜还要漫长的二十分钟过去,老中医总算睁开眼松了眉,接过白锐消好毒的套针,道“世界上除了我,再没第二个人敢在这样的身体上落针了。”

此话一出,裴泽煜高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半截,说明还有机会,还有办法。

“孩子有白血病,针不能扎深,也不能留太久,来把床摇平,再拿枕头把他头垫高。”

体位一变,沈乐安额头瞬间出了层冷汗。

他眉头紧锁,毫无血色的温凉指尖探出被褥无意识摸索着,直到被裴泽煜包进掌心轻轻揉捏,人才勉强安稳下来。

老中医捏起针,稳得和年纪极其不符,落针时像是台精密仪器分毫不差,他经验老道,几次眨眼便将近十根针扎进沈乐安左侧头皮穴位。

他不做捻转,又抽出两根更长的,将针头斜斜浅浅送入头顶正中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