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72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周围护士来来回回准备器械,在裴泽煜的余光中皆是模糊透明的人影。

他小心地俯身凑近,隔着口罩极轻地用唇碰了碰沈乐安微红湿润的眼尾,久久不舍分别,直到有晶亮的水痕滑进白金鬓发,不知来源。

周身难以自控地微微发抖,裴泽煜放轻了声音,像是怕吓到他似的小心翼翼开口道“小安,不害怕,裴哥在这,裴哥一直都在。”

“咔哒”一身轻响,裴泽煜猛地循声望去。

就见沈乐安本因疼痛蜷缩的右手不知何时张开来,小幅抽搐晃动间细弱手腕上的束缚带卡扣磕碰到护栏,手心顺力翻了过来。

怔愣半晌,裴泽煜心跳莫名加快,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轻轻伸进那片掌心,不出几秒,那本瘫软无力的青白手指竟缓缓收紧,虚握住他的指尖。

裴泽煜呼吸一窒,鼻腔瞬间涌上酸意,心脏似是被这久违的柔软触感瓦解了般剧痛,他难忍哽咽,轻轻转了个方向避开留置针拢住他湿冷的手。

一边摩挲着一边凑近他耳边,哄道“宝贝,你能听到对不对?”

沈乐安眉间轻皱,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心电监护虚闪两下红灯后恢复平静,随着一次大力送气,透明的呼吸管道内又涌出血色。

一直守在旁边的白锐见状两步上前持管吸引。

“嘶��嘶��”

机器浑浊突兀的运作声中,裴泽煜用指腹抹去他眼尾被激出的泪,安抚性地轻柔他干枯失色的发顶,声音覆上层哑“难受是不是?裴哥就在这陪小安,哪也不去。”

沈乐安眼泪流得更凶了。

白锐理好管道,笑了声,说“威力挺大,快把人哄好,一会哭得室颤陈老师铁定不会再放你进来了。”

裴泽煜在肩膀上蹭了蹭眼睛,小心避开他一身粗细不一的管子,起身轻搓沈乐安光裸的肩头,强忍住将人抱进怀里的冲动,道“不哭了,听话,小安最坚强了。”

陈峙手拿两条极粗的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裴泽煜身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冷不丁得开口道“哟,老裴家出了个幼师。”

裴泽煜恍如未闻,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乐安的脸。

“不是普通朋友吧?小情侣,闹别扭版。”陈峙边检查上机所需器械和药品边偏头低声和白锐八卦“别扭还不小,快给其中一个整死了。”

捕捉到字眼,裴泽煜身形肉眼可见地僵硬住,静止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似叹息般道“他会没事的。”

原先如铁块一般冰凉的手此时被捂得微微发热,裴泽煜捧起来近乎虔诚地吻上沈乐安的指尖,尾音颤抖“我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到上完ECMO的 没写完 先来更吧

希望下章能写到小安宝宝醒过来(苦笑)

第80章 傻

上机操作时,裴泽煜就在旁边。

他亲眼看着沈乐安身上的保温毯被掀开,露出伤痕累累的孱弱躯体,胸口上几块巴掌大的暗沉褐红伤痕一闪而过,再次被无菌布覆盖。

好熟悉,仿佛似曾相识。

裴泽煜瞳孔微缩,耳畔嗡鸣声持续半晌,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几帧未曾褪色的画面。

监控里蹲在门口缩成一团的他,沙发上瑟瑟发抖的他,裹紧毛毯后单薄到看不清身形的他,瘪着嘴巴望着自己哭得停不下来的他...

那双蓄满泪的无助眼神挥之不去。

“保姆..需要吗...”

“我太麻烦了..没有人会一直喜欢我...”

“对不起..践踏了你的真心...”

“随便你怎么对我...报复我..拿我出气...”

裴泽煜原地踉跄两步,掌根缓缓撑住额头,掩在口罩下的唇瓣受情绪冲击不自控地轻颤着。

看着自己的时候,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沈乐安在想什么呢?

委屈,无助,害怕...

会怪他吗?

裴泽煜狠按住胸口,五指近乎嵌进血肉,痛得弓起身,急促喘息。

“陈医生,镇定剂、肌松剂推进去了。”

不到一分钟,心电监护显示心率下降,沈乐安失去所有无意识反应。

陈峙吐出一口气,镇定道“皮下注射利多卡因,准备穿刺。”

沈乐安一共需要在左侧腹股沟并排开两道创口。

内侧管道负责将缺氧的静脉血抽离身体,输送进体外膜肺设备,外侧管道负责将经过ECMO充氧后的的富氧血液打回全身循环,让衰竭的心肺得到充分的休息。

超声定位后,陈峙摸准了位置,穿刺入血管,准备置入导丝直达右心房。

不成想导丝刚探入血管的刹那,沈乐安原本偏瘫无力的左腿受到刺激突然绷紧,疼痛信号迅速传至受损出血的大脑,触发痉挛反射。

“滴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高速鸣叫着。

几秒内,他的腿部皮肉硬得像石块,膝盖不受控制地向内弓起贴近腹部,五根脚趾扭曲攥紧成团,整个左半边身体突然抽颤不止。

“唔....”

沈乐安神色痛苦牙关紧咬,满面青白中气管插管顺着痉挛的频率晃动着,受惊后不受控地自主喘息对抗呼吸机,躯体不断摔落床面发出磕碰声。

溢出的冷汗在顷刻间浸湿无菌布。

陈峙当即停止操作抽出导丝,用无菌纱布轻压穿刺针眼止血,可持续的痉挛抽搐拉扯创口,很快便有血色透出纱布,压住的皮肤开始冒出血斑。

“再推一次镇定剂和肌松剂,加一针止痛。”

考虑到他凝血的特殊性,一时间没人敢轻举妄动。

而恰好站在同侧给药的白锐则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小腿,顺着他痉挛发力的角度缓冲约束,避免沈乐安出现更剧烈的大幅抽动。

直到三分钟后,注射的药物起效,沈乐安逐渐平静下来。

一屋子的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待各项数据平稳后,陈峙持一根新导丝对准还在冒血的穿刺点重新开始。

好在预想中更惊险的情况没有出现,第二次导丝成功伸进右心房,扩张后置入灌注管,等护士及时补输药剂后,陈峙用粗线固定纱布加压。

启动ECMO循环的瞬间,脆弱的气道受到挤压,气管插管内当即涌出鲜红血液,沈乐安不自觉地微仰起头,像是在咳嗽似的细弱的脖颈轻轻颤动着。

护士第一时间上前吸引清洁。

浑身血液源源不断地顺着腿间连接的两条极粗管道抽出再注回。

一行人守在床边观察许久,沈乐安血氧总算从不到六十升回九十,掀开虚盖在脸上的无菌布,就见原先紫绀到发灰的鼻尖唇瓣已经褪成极淡的粉白。

陈峙抽出手电掀开沈乐安的眼皮两边照了照。

几天前的单侧瞳孔散大是脑水肿短时间颅内压冲高,短暂压迫到视神经纤维,造成的一过性散大,用药降压后沈乐安的瞳孔在两小时内回缩。

现在就怕刚才的抽搐刺激到脑部,再次造成颅压骤升,出血量变大就很危险了。

万幸的是,双侧瞳孔只是镇静药物作用下回缩迟钝,没再出现情况。

“一切正常。”

围在床边的一行人都狠狠松了口气,碍于陈峙的威严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他们都是沈乐安刚入院就跟着救治,一路过来心随患者病情起起落落,期间遭了多少罪他们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实在没法不怜爱。

两个年纪小点的姑娘不对视还能忍,小不小心看对眼,同时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

白锐撤走沈乐安身上的无菌布,领着两名护士去调整新的注射药物。

裴泽煜见缝插针疾步上前填上床边空缺,喘息急促,乱得没有规律可言,陈峙抬眼本欲责骂,却在看到他几乎湿透了的口罩时将话噎了回去,长叹一口气。

随他去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裴泽煜总觉得沈乐安看起来舒服了些,像压在他胸口的巨石被挪开了似的,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胸廓起伏不像从前艰难。

“现在管子插着,两道创口,且直接心肺,千万注意及时补镇静和止痛,一旦再发痉挛,创口被扯大撕裂,他血止不住会非常危险。”陈峙嘱咐道。

医护此起彼伏地应道“好的,陈医生。”

等检查完沈乐安一身的管路,换掉已经被术中不断顺着腿|g|en滑下来的血浸透了的无菌纱布,确认一切无误人群才渐渐散去。

有人送来一盆温水,裴泽煜会意自然地伸手接过,在陈峙的指导下帮沈乐安细致地擦洗下sh|en。

曾经熟练且游刃有余的操作,现在却轻易将裴泽煜难住。

只要使了点劲,导致沈乐安的肢体有轻微的挪动,心电监护便会响起嗡鸣警报,忽闪的红灯让人心慌。

平日里一手抱起两个沈乐安都毫无压力的裴泽煜,现在捏着条轻飘飘毛巾一直止不住发抖。

“正常的,别紧张。”

陈峙说罢,静待裴泽煜下一步动作,就见眼前紧绷的人目光忽然直直的盯着一处,凝固了似的顿在原地。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沈乐安另一条腿内侧的圆形凹陷疤痕,周围被一圈灰褐色暗沉环绕着,像是伤口反复血肿留下的色素沉淀。

陈峙垂眼,解释道“臭小子还有良知的时候来治过白血病,当时每天都要来医院输特效药,你看到的这里是我给他埋留置管留下的疤。”

眼前逐渐虚焦模糊,裴泽煜心脏钝痛,隔着湿透的口罩愈发喘不上气。

问话卡在喉头,许久才发得出声,他道“白血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峙拿过病历夹,在上面记录病情进展,回道“也就今年八九月份的事,他刚到我手里就查出来了。”

八九月份...

耳畔嗡嗡作响,周遭的机器运作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大脑在人极度痛苦抵触时往往会开启保护机制,原先像刻在脑海中的记忆竟回忆不出。

喉间发涩,他问出愚蠢的问题“小安自己..知情吗。”

陈峙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轻嗤了声“不然呢,他就一个人,爸妈都跟死了似的,不跟他自己说难不成跟他的‘朋友’裴总您说吗?”

仿佛被迎面甩了一耳光,裴泽煜眼前阵阵发黑,自虐般地反复逼自己回想。

也就是说沈乐安主动来找自己的时候,已经身患重病。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乞求留下?

觉得自己生命快要走到尽头,所以要耗尽最后的一丝气力来赎从不属于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