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73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大脑剧痛间,无数画面轰然涌入脑海,裴泽煜站不住,伸手撑住护栏,沈乐安面无痛色的脸在余光中虚焦,幻化成场景中无数个怯生生讨好自己的模样。

“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给我个机会吧....没多久了...”

“我不要钱...”

“我不是故意的...”

“裴哥...我们还有机会吗...我追你...好不好...”

原来不让碰裤子,是怕被看到腿根的留置管。

几个月前小区门口烦躁地那一推,沈乐安摔到了手腕却第一时间往大腿内侧摸,杯口莫名残出现的血痕,被单上大片血迹,被篮球碰到止不住的鼻血,大半个月散不掉的淤青...

还有...还有什么?

他居然把病得这么重的小安一个人丢在家里,满身是血地被陈医生背走,如果没人发现,没人来接呢?

一切都有迹可循,那么多蛛丝马迹....

“入戏挺深。”

“活该。”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你不是少爷吗,少爷也会干这些服侍人的活?”

....

“破皮,需要裹这么厚?”

小安,你怕不怕。

眼泪一滴滴砸在病床上,裴泽煜痛得直不起身,毛巾失力从手中滑落,他艰难地用指尖轻触到沈乐安的胸口,不断有崩溃的气音从喉中漏出。

他生怕印证心中所想那般断断续续开口道“这些...是怎么造成的?”

陈峙瞥了眼“心脏骤停或者恶性室颤,除颤留下的。”

终于抑制不住的哽咽压过器械嗡鸣,裴泽煜跪倒在地。

“那天乐安淋了雨,自述吸了不少灰尘,跟平常一样到医院输药,还没接上接口就开始浑身抽搐,心脏骤停。”

“也就是救回来第二天,他跟我说不治了。”

裴泽煜痛心疾首,一时间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他无法原谅自己。

入夜,白锐忙完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在垂头发愣的裴泽煜面前站了会,和他相隔两个空位坐下。

各自沉默许久,裴泽煜先开了口,嗓子哑得不像话“小叔,那天,其实你认出来了对不对。”

白锐问“认出什么?”

裴泽煜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小安胸口除颤留下的痕迹。”

莫大的自责与愧疚将白锐笼罩,他知道说出隐瞒真相的原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沉声应道“是,小叔太..自以为是了。”

走廊内很长一段时间只剩下两道混乱的呼吸交错在一起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白锐双臂撑在膝盖上,显得垂头丧气。

“抱歉小煜,当初有那么多次诊疗机会,我只处理了急症。”白锐眼底晦暗不清,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我能多上点心,可能小孩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对不起,小煜,是小叔的错。”

裴泽煜双手捂住整张脸,不断有水从指缝漏出,喉间滚动哽咽不止,他闷声道“不是你的错,小叔,怪我,都怪我...”

他的小安,把自己一颗病态却炙热的真心双手奉上,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和不知攒了多久的勇气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换来的却一次次被误会被猜忌。

无数次冷言相待,无数次被最爱的人伤害,痛得锥心刺骨也不吭声,只要你一唤他,他还是会睁着亮亮的眼睛,傻乎乎地望着你笑。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我怎么能跟那些不爱他的人一起欺负他。

裴泽煜弓着的脊背剧烈颤抖,脚前地面落下星星点点的泪滴,他崩溃地不断重复喃喃着“我居然不信他...我怎么能不信他...为什么不信他...我为什么不信他..”

漫漫长夜,心事难平。

ECMO上机第五天,沈乐安的心肺情况明显好转,颅内瘀血在监护控制下不再进展,陈峙评定认为十天内有希望脱机。

当天傍晚,付盛和越书意带着果篮和鲜花到医院探视。

裴泽煜正在ICU里帮沈乐安擦身体,擦完后将药膏捂热敷在胸口伤处,再盖上无菌纱布,在不挪动他身体的基础上轻柔按摩二十分钟四肢肩颈。

最后拿过长条软枕将沈乐安左侧胳膊和腿架高。

极小幅地改变体位后可能会出现心率紊乱或受惊躁动,裴泽煜专注等了会,确定他神色放松没有不适后再帮人掖好被子。

动作熟练到像是专业的医护。

在床边坐下,裴泽煜把手伸进去感受沈乐安体温,ECMO循环期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温凉的,只有他状态不好很不舒服的时候才会一直不回温。

裴泽煜缓缓凑近,隔着口罩在他微红的眼皮上落下细吻,哄道“小安,要加油,裴哥就在这等你醒过来。”

沈乐安眼睫轻轻抖了抖,很快又平静下来。

裴泽煜轻笑了声,温热的指腹轻蹭着他的眼尾,柔声道“不会是因为睡太久,没有按时起床给裴哥做饭,吓得不敢睁眼?”

呼吸机规律地送氧入肺,瘫软在被子上微蜷着的右手指尖只轻微颤动两下,裴泽煜立即将其包进手心揉了会,耐心哄道“裴哥开玩笑的,小安不怕。”

虚焦的余光中,哑光银的圣克里斯托弗护身符吊坠和海蓝宝石项链放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沈乐安枕边。

注意力莫名被吸引了去,裴泽煜缓缓摩挲着圆盘边缘,视线思绪不自觉地放空,仿佛又看到了沈乐安生日当天没能成功接收到的几条信息。

小安,没等到裴哥,会委屈吗?

鼻腔酸涩,热意涌上眼眶,裴泽煜把吊坠拿起,放在沈乐安胸口比划着“很适合小安。”

见人不理他,裴泽煜又将吊坠轻轻塞进沈乐安手心,包裹着他手指回握成拳,可只要自己一松劲,那几根手指又无力地摊开。

反复几次,眼前渐渐模糊虚影,裴泽煜不再执着。

庇佑安康,远离病痛。

如果当时就送给他,小安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将海蓝宝石项链装进礼盒放进口袋,裴泽煜起身离开重症监护室。

门口等待许久的二人听到声音忙起身迎上去,付盛问“老裴,他怎么样了?”

裴泽煜一边脱去隔离服,一边回“好多了。”

付盛有些懊恼地挠头“唉,怎么会这样,怎么就想不开。”

裴泽煜不应声,默默坐回椅子上,旁边扶手上搭了条毛毯,一看就是夜里也睡在这里。

付盛想劝两句,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转了一百八十度弯才道“公司你别操心,我和陆特助配合挺好的,他本来要跟我一起过来,结果半路遇到点事又回公司了,估计要晚点到。”

裴泽煜合眼捏了捏鼻骨,声音又沉又哑“嗯,辛苦。”

越书意也接着付盛的话说“小裴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付盛这人向来大大咧咧没脑子,肯定没心没肺地干了不少混账事,等小乐安醒了我一定让他亲自去道歉。”

付盛自觉愧疚难得没顶嘴,附和着“哎,是是..”

话音刚落,楼道电梯门开传出突兀响动,循声望去,是沈凌。

裴泽煜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薄唇平直地抿着,他靠上椅背调整了几秒呼吸,面上残留的失神与疲惫在几秒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天没见,男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先上下打量着从未见过的两张陌生面孔,随后平静问道“你是?”

付盛忽然涌出一阵难以言说的诡异感受,像被骚扰了似的浑身不适,他蛄蛹两下脖颈,道“哦,我是老裴朋友,您是小白毛...哦不好意思,沈乐安父亲?”

沈凌保持礼貌微笑“嗯,你好。”

挨着裴泽煜坐下,沈凌问“小安怎么样了。”

裴泽煜静了半晌,忽然嗤笑了声“您问我?抱歉,不知道。”

“你很有胆量。”沈凌盯着他看了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引得旁边站着的二人满头问号。

就见裴泽煜神色未变,冷脸时不怒自威“没您和您夫人有种。”

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到正对沈凌的方向,裴泽煜点开一个名为虐待罪证据的文件夹。

内含5478份时长约两分钟的监控视频,97份完整聊天记录录屏,68条通话录音,120张资金流水截图及159份由沈乐安本人亲笔签名的抢救知情同意单扫描备份。

电子屏反出来的光映在沈凌僵硬凝固的脸上,恍惚间让人将皱纹误认成裂痕。

裴泽煜轻笑了声,移开眼看向监视屏中昏睡着的沈乐安,唇瓣开合一字一顿平缓落下。

“沈总,您想看看吗?”

第81章 所谓挚爱

等到天完全黑了,陆特助总算赶到医院,映入眼帘的画面不知已经持续了多久。

裴泽煜正将电脑里的罪证一个个点开,像个无情的审判者冷眼瞧着沈凌的反应,只偶尔余光瞥到屏幕,那双瞳孔才会泛起涟漪。

哪怕这些残忍的画面他早已在每个无法入眠的深夜自我凌迟般看了数遍。

而付盛则神情严肃地伫立在沈凌身边,刺激过大的一幕幕让他再没了打趣讽刺的兴致,眼底渐渐染上层怒意。

长时间待在始终让别人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而营造出的安全港里,突然这样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被撕开多年的伪装,沈凌愈发坐立难安。

他怎么会有错?

裴泽煜又播放出新的视频,耳畔瞬间皆是郑苑咬牙切齿地羞辱沈乐安的话,和平日里柔情大度善解人意的“妻子”判若两人。

沈乐安一言不发,瘦弱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垂头看地,好似无比熟练地承受着汹涌的恶意。

类似的,甚至的更过分的视频在他眼前过了无数个,每一帧都像是狠绝的耳光抽在脸上,沈凌终于无法忍受偏过头去,右手撑在扶手上欲起身离开。

刚出现动势,面前落下一道高大黑影,是付盛挡住去路,四目相对时,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勾了勾唇角,眸色隐在阴影里像着了火。

沈凌被迫坐了回去,在几道冷刀般的视线下双手不知落在何处,这样擅长散发威严、保持自洽的男人竟快维持不住体面。

“这些都是哪来的。”沈凌沉声问道,嗓音暗哑“你想做什么?”

裴泽煜手上动作不停,锐利如刀刻的眉眼望过来时轻易压过沈凌气焰。